血色黄浦江_分节阅读_35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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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话兜不顺畅。

    “叔叔,我怕,我怕……”

    “有叔叔陪你,不要怕,嗯,好孩子,不要动,等日本人的飞机飞走了,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乖,不要哭,要坚强,

    坚强起来……”

    “我想爸爸,想妈妈……妈妈……妈妈……呜呜……”

    “乖……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她会保护你的……不要哭……”

    方振皓喃喃的说着,呼吸越来越艰难,每一次吐息,肋下就针刺刀割般的疼痛,还有那呛人的汽油燃烧味道,简直要让

    他窒息。

    好疼,疼的简直难以忍受。

    呼吸不畅,到处是飞扬的灰尘,令他嗓子发痒。

    肋下火辣辣的痛楚,那锋利如刀的玻璃碎片扎在血肉里,耳中仿佛能听得到血流出身体的声音。

    小月菱紧紧抓住他的手,却发觉叔叔的手越来越冷,绵绵的,滑了下去。

    “叔叔,叔叔!”

    “乖一些,不要哭……叔叔没事,没事……”

    方振皓喃喃的说着,语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轻,眼前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真是奇怪,酷暑的八月,怎么会觉得冷。

    是要死了吗?

    衍之,衍之……

    我是不是,就等不到你回来了……

    真是的,说好要等你……等你一起回来看桃花……

    今年的桃花……已经谢了……明年,明年的……还……能看到吗……

    衍之……

    他仅有的一点清醒意识里,听见小月菱哇的一声大哭。

    眼前黑暗里,似是一线光猛的劈下。

    “这里——这里——”

    第二百零六章

    爆炸声此起彼伏,一团接着一团的火球冲天而起。

    黑漆漆的颜色里,红色的火焰翻滚其间,鲜血一般惨碧色的火,笼罩了天地。火焰越烧越旺,从四面八方迫来,仿佛是

    一轮从天而降的爆炸,又仿佛是被炸弹烧着了的房屋,里里都外外燃起来。

    全身痛楚无比,稍稍一动,胸口便传来牵心扯肺的剧痛。

    痛,不依不饶的痛,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处,挥之不去,一波一波袭上来。

    有什么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蒙蒙的听不清楚。

    很累,很痛,很想阖眼睡过去。

    “院长,院长……”

    方振皓微弱的呛出一声咳嗽,悠悠睁开了眼,一时无法适应满室的光明。

    守在床边的护士是苏婉君,未开口,眼眶先已红了。

    方振皓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再试了试,总算说出话来,“今天几号了。”

    苏婉君似乎没怎么听懂,直到他重复问了一次,才说:“八月二十三号了。”

    “二十三号了……上次空袭是二十一号,我睡了两天?”方振皓眨眨眼,神色透着深深倦意,也仍存着清醒,“小苏,

    空袭里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没有……” 苏婉君咬唇,眼泪分明已在眼底打转,“除了您,那个女孩儿也好,就是擦破了点皮……救出来

    的时候,被您护的严严实实的……”

    方振皓闻言抬眸,最后却只是一笑,说:“没人受伤,那就好。”

    此刻就连说话也没什么力气,伤口牵动处还有一丝隐痛。

    “您的伤势……”

    方振皓笑了笑,从心头到喉间都是浓涩的苦,随后摇摇头打断她的话,“我知道,肋骨骨折了吧,还有皮外伤。”

    苏婉君怔怔半晌,眼眶一红,轻轻点头,泪水却溅落,“不过没大的问题,只是单根骨折,也没弄成气胸、血胸、皮下

    气肿什么的。现在就是要静养,好好休息。您刚被救出来,韩大夫就与其他几位医生给您做过抢救了,没事的。”

    “嗯。”方振皓觉得疲乏,恹恹的看她,“小苏,你先出去吧,我想睡一会。”

    “您先吃药,好吗?”苏婉君咬咬唇,轻声说:“还有肋下创口,也需要换药的。”

    望着他失血过多显得苍白的脸,她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亦有一刹恍惚,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的低下头去。

    方振皓不想争辩,于是点点头。

    苏婉君倒了一杯温水,倒出几粒药片喂了他吃药,又抓起枕头垫在他后背,令他有所依峙。

    配合着护士的动作,方振皓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尽是冷汗,一声不吭忍受着伤口痛楚。

    洒上去的药粉,令他唇角微微抽搐。

    苏婉君扶了他重新躺好,然后将药瓶悬在床头,小心翼翼为他手背插上吊针,调了调速度,看药剂一滴滴漏下。

    她又拿起床头的毛巾,替他擦去额头冷汗,轻声说:“您好好休息。”

    “小苏。”

    待她要用力去拉门柄时,却听到他叫她。一回头,看到病床上的人正朝自己温和的笑,说:“谢谢。”

    “嗯。”苏婉君笑一笑,“我出去了。”

    方振皓躺好了,有些怔怔的看着天花板。

    金色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光影斑斓,晃得他微眯了眼。

    就像走了很长的路,累得很,眼睛困得睁不开,手臂似有千斤重。即使如此,他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

    金色的,温暖的,在那里活泼的跳跃。

    非常忽然的,方振皓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觉得他好像只是睡过去一觉,现在醒来了,在安静的房中对窗而坐,独自对着

    桌上一册书卷。

    窗外却有风经过,他微微侧过头,从树影阳光里望见蔚蓝天空,不觉微笑。

    他好像想起了很多,又好像忘记了更多。

    只是觉得,真好。

    是啊,真好,他嘴边泛起一丝笑容,自己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可以等下去,等着他归来,等着两个人张臂相拥,重逢的那一刻。

    他想起衍之说,“媳妇儿,我爱你啊。”

    他想起衍之说:“媳妇儿,但凡我做得到,但凡是你想要。”

    他想起衍之还说:“媳妇儿,等我回来吧,回来手牵手去看春天的桃花。”

    于是他笑起来,很开心的笑,感觉到眼底浮上来热热的酸涩。

    我的爱恋,完完全全地交给了同样敢于付出的一个人。

    亲爱的,不论以后世事如何变化,人生如何沉浮,从这一刻起,直到永远,我发誓,绝不会轻言放弃。

    方振皓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他在医院住了大概有一个来月,期间不少人来探望他。有他在红十字会的同事,有市府卫

    生厅的人员,有干妈吴夫人,孔二也蹦蹦跳跳来了,一进病房门就大呼小叫。

    医院里的人都心有余悸问他这是谁,方振皓笑得无奈,说是自己的朋友。孔二临走时给他留了一大堆补身体的营养品,

    还顽皮在他脸颊上一吻,理直气壮说:“邵衍之走时要我在重庆照拂你,武汉那时候我欠下他人情,你可不要不领情哦

    !”

    方振皓笑了点点头,下地却不便,倚在床上对了她挥手告别。

    孔二在门口使劲挥手,刚踏出门去又探头进来,笑嘻嘻说:“等身体好了,我们俩去舞厅里勾搭小姑娘玩,气死他好了

    ,哈哈哈。”

    哥哥嫂嫂也来探望他,后来嫂子看到看到医院里的饭菜不合口味,便自己做了,每天给他送过来。初起时嫂子并不多话

    ,方振皓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却也不是尴尬的模样。他只能默默接过冒着热气的饭菜,在嫂子的注视里吃下去。

    不多久他接到一封从昆明寄来的信,落款是史密斯。

    方振皓倚在病床上飞快拆开了,里面落出一张照片。

    史密斯站在一架鲨鱼头形战机前,与几位身着飞行服的美军飞行员一起,做着v字胜利手势,笑得非常开心,

    “亲爱的方,我从李斯德先生那里听说你在重庆险遭不幸,多亏了万能的主保佑,才使你平安无事。我现在为昆明航校

    的美国志愿航空队做医疗服务,这里的飞行员都是美国人,我甚至还遇到了一个来自家乡弗吉尼亚的家伙。美国志愿航

    空队是来帮助中国抗击日本人的飞机的,他们还有个很棒的名字,叫做‘飞虎队’。你看到照片了吧,相信你也会觉得

    这些飞机非常棒。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为‘驼峰航线’而忙碌,航线刚开辟之初就摔下来好多飞机,航线开通后,战事不

    断,几乎每天都有日军的空袭,每天都有运输机飞行员负伤被送到我们这里,我的职责就是抢救他们,然后把重伤者送

    到后方的昆明空军医院。我非常尊敬那些飞行员,他们经常在天上跟日本人作战,到现在已经打下来三百多架了,昆明

    已经从日本人的狂轰滥炸下解脱了出来。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们会飞到重庆的上空,狠狠的回击日本法西斯,让日

    本人再也不敢来重庆撒野,你的遭遇也不会再发生一次。”

    他读着读着笑起来,又翻过一页。

    “……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决定结婚了。对方是一个可爱的中国姑娘,她一直在云南驿战地医院工作,是这个

    医院唯一的女护士。有一天我看见她独自哭泣,就去问她怎么了,她哭着对我说,有一位美国飞行员受伤了,必须要锯

    掉一条腿,可是他很高兴地说,他打下来三架飞机,腿没有白费,以后回国也可以做一个残疾的小提琴手。她哭得很伤

    心,为没有能治好他而感到内疚自责。她是一个很善良很温柔的姑娘,是我的天使,我爱她,期望可以在未来的岁月里

    给她幸福,并和她一起变得满头白发。战争这么残酷,但是我觉得仍旧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方,你也不应该仍旧是孤零

    零的一个人。你,我,每个人都已孤单太久了。日本人会完蛋的,他们会滚回去的,和平会再度降临世界,真希望这一

    天可以快些到来。为了这一天,我们每个人都要努力!请你快些好起来,来我这里看一看这支令人骄傲的航空队!你真

    诚的,史密斯。”

    漂亮的花体英文字母,显得写信人书写时异常的开心,信封的背面还大大的画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天使丘比特。

    方振皓笑得乐不可支,久久的看着那封信,直到有人抬手敲门,这才一惊抬眸。

    嫂嫂邵宜卿捧着保温杯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一边张罗一边问:“笑得这么开心,看什么呢。”

    方振皓将那几页纸笺细心折起,笑说:“朋友从昆明寄来的信,讲了讲他最近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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