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浦江_分节阅读_33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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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雄。”他说着自嘲笑,“人家那才叫划算,

    名利钱权女人,都有了。老子也骨气了一把,可有什么,非但没赚,还赔上一双手。”

    他低头伸出手臂,看到那肉团子,一阵的惶然。

    “混蛋和英雄……”方振皓坐下,目光看向他说:“你不自己也说了,骨气了一把。假如不是为了‘骨气’两个字,你

    犯得着去顶撞日本人么?”

    沉思杰抹了把脸,却呵呵笑起来,“反正你肯定觉得他是英雄,一万五千呀,一万五千呀,别说我,就连南京城里日本

    人说起来,都说‘那个支那人,虎将,勇士!’只可惜,日本人怕是恨他恨得入骨,很得不碎尸万段的。”

    方振皓黯然而笑,却不想接话。

    他想起那挺拔背影,不觉又发了一阵呆,心口隐隐作痛。

    之后一连几天都是阴沉沉的天气,是越发的冷了。

    报上的消息也如阴沉沉的天色一样,沉甸甸的压着人的心。

    从武汉到重庆,从报纸到街巷,到处都在沸沸扬扬传言着一件大事:日军进攻山东时,省主席韩复渠不战而放弃济南,

    下令焚毁省政府,名曰“焦土抗战”,军队不放一枪退出山东,几天之内把整个山东拱手让于日本。

    国人纷纷怒骂韩复渠,“飞腿将军”。

    翻遍所有的报纸,除了日军占领南京,日军占领济南,日军占领整个山东……一页一页翻过去,就连政府每一点小小的

    消息都看过了,可就是找不到丁点关于那人的消息。

    方振皓第一次觉得如此的茫然无措。

    他慢慢丢开报纸,低下头看向桌上摊开的文件,上面写的是对难民的安置计划——青壮年男女进入工厂做工,老弱幼儿

    则留在收容所,缝制军衣,力所能及支援前线。

    现在的职责是救人,教难民力所能及的谋生,不管是南京的失守,还是华东的沦陷,政府退守武汉,他无能为力,只能

    接受。

    可他在等,哪怕不是来自于衍之本人的只言片语,哪怕只是报纸上一闪而过的消息,他只想知道衍之现在的情况。

    现在人在哪里,伤有没有再疼,还有,会不会再去前线。

    只能自我催眠,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只能告诉自己,坚持下去,去救更多的人,要坚持着,坚持等着衍之回来,一起去看桃花。

    笃笃,有人敲门。

    女同事韩筱筱推门进来,“方先生。”

    方振皓茫然转过来,像是从迷茫里一下子惊醒,仓促说,“怎么了,小韩?”

    韩筱筱苦笑了说:“您闲着吗?要是暂时闲着,请您过来,帮我搭把手。”

    “噢,好的。”

    方振皓随了她走到难民收容所的一座大房子里,那里是收容孤儿的地方,角落里十几个弃婴们哭声震天,嗷嗷待哺,五

    六个奶妈在忙活着安抚。韩筱筱打了盆热水,与方振皓小心翼翼给孤儿擦身体,孤儿们都安静的过分,排排坐,由着叔

    叔和阿姨给他们擦脸。

    “方先生,那边的弃婴怎么办?”韩筱筱拧干毛巾,将男童抱到膝上来。

    “我已经同市府里的人商议过了,我们这边先养着,等到汉口两家孤儿院收拾好了,就送过去。”方振皓说着给一个女

    童擦掉脸上的黑灰,叹气道:“原本是要会走路孤儿院才肯收,不过现在非常时期,他们也只得破例。”

    “是啊。”韩筱筱也觉得心酸无奈,“孤儿太多了,都是从东面跑来的,简直都顾不全。”

    她顿了顿又说:“入冬了,还少被子棉衣什么的,昨晚是小吕值夜,发现孩子冻得瑟瑟发抖,今晨就发烧了。”

    方振皓摸了摸女童那冻得红肿的小手,抬眼看到女童一点鼻涕流下来,他连忙擦掉了,抱在膝上,将那凉凉的手指放在

    自己掌中捂着。

    “武汉涌入这么多人,物资一下子就紧缺了,市府说还要支援前线。前线的官兵打仗,吃苦受冻,棉花紧缺,捧着钱也

    买不到……我再想想办法。”

    韩筱筱点了点头,目光里浮起淡淡雾气,“有时候觉得,这些孩子要怎么才能忘记那残忍的一幕,这么小,看到那么多

    东西……就是一个成人,也受不了的……”

    方振皓侧过头去。

    角落里缩着一个女娃娃,三四岁的模样,瑟瑟拥着棉被,双手摆弄着什么,清秀小脸满是木然。

    方振皓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抚摸她额头,轻声说:“小月菱……今天觉得好些了吗?”

    女童冷漠地别过脸,对他不理不睬。

    方振皓看她只顾摆弄手中那支口琴,心下了然。

    这女孩是韩筱筱从南京逃难的人群救回来的,亲眼见到她母亲死在面前,而孩子的父亲是个军人,在南京保卫战里也早

    已殉难。女孩被救回来,旁人给吃就吃,给喝就喝,却不肯同任何人说话,终日躲在房间角落里,哪怕生病发热也不吭

    声。

    见她不言语,方振皓也不勉强,只是坐在孩子身侧。他瞧见孩子手里的口琴,那是父母留给她的遗物,被摩挲的光洁发

    亮,便问:“小月菱,你会吹吗”

    女童慢慢扭过头,仰头看他。

    方振皓笑了一笑,抚摸她的头发,说:“叔叔会吹口琴,要不要叔叔来吹给你听?”

    良久之后,女童才把口琴递给他。

    方振皓对了她微笑,把口琴放在唇边,低低吹了起来。

    曲声轻快愉悦,悠扬悦耳,令人仿佛脱开阴霾天空,置身阳光绚烂的午后。茵茵田野里,紫色薰衣草随了微风起伏,蜜

    蜂盘旋在娇艳花朵之间,野莓子的藤蔓从姑娘的裙边伸过,欢乐而又愉快。

    小月菱瑟缩成一团,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起泪水,“哇”一声哭出来,方振皓俯身单手将她搂抱在怀里。“我要妈妈…

    …我要爸爸……”小月菱抬起双手胡乱去擦脸上的泪,又埋头在他衣服里,胡乱蹭泪。

    方振皓放下口琴,双臂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满目感伤。

    小月菱哭得噎住,小手紧揪着他衣襟,唯恐再被抛下似的,“我要爸爸,爸爸……”

    方振皓抚着她头发,“不哭,不哭……这里安全了,叔叔和阿姨会保护你……”

    “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小月菱扬起涕泪狼狈的小脸。

    “很快,很快,只要你乖乖的,爸爸就会回来……”

    方振皓再不忍心说下去,唯有将孩子搂抱在怀中,一下一下拍抚着她后背,权作安慰。

    小月菱哭得累了,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面上犹带泪痕。

    小心翼翼放孩子在枕上,方振皓牵过被子给她严严实实捂好,又把口琴放在枕边。

    他却在院中遇到了沉思杰。

    沉思杰双手仍是揣在兜里,面对看了他,脸上表情有点不自在,末了却只说了一句:“挺好听的。”

    “谢谢。”方振皓礼貌的回了一句,对他笑了笑。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却猛地听沉思杰在背后说:“你就打算这么一直等下去吗?”

    方振皓不言不语,又听他语声低沉,“日本人把山东都吞并了,现在情况乱的一团糟,你……就这么有信心?这么笃定

    就能等到?或者就那么确定,一定能在武汉等到?”

    沉思杰这么说着,看那个瘦削背影。他看到那人微微回头,神色犹带恍惚,眸光闪动。

    或许也有一点隐秘的心思,也有一点潜藏的暗示,却是一切发自真心。一瞬的,他忘了本想说的话,心神瞬间尽失。

    方振皓笑了笑,回过头去。

    沉思杰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听他平静说:“那不然呢?”

    “他许了诺,不管我在哪里,他都会回来的;我也要等着他,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下去的。”

    方振皓说完了,并不回头,只是大步走开。

    一个月后,方振皓踏上了去往重庆的客轮。

    国际红十字会中国分会决定在重庆重组,方振皓作为主席的特别助理,受命前往重庆协助工作。他将武汉的事情全部交

    予旁人,与李斯德,韩筱筱诸人同行。队伍里还多出两个人,一个是小月菱,一个是沉思杰。

    武汉寻遍了,找不到失散的亲人,沉思杰决定要去重庆寻找家人,而小月菱那日之后,只知道要方叔叔,一听他要走,

    大哭大闹不休,方振皓无奈,征得同意,便带她同行。

    江上桅樯千影、遮天蔽日,帆影把雾气撕裂成褴缕败絮,却依旧看不见汉阳那边喷着黑气的高烟囱。

    客轮汽笛响了三遍,轮船缓缓开了,驶进滚滚长江。

    船头风势劲急,清晨的风捎来潮湿冷意,方振皓站在甲板栏杆后,抱着小月菱看滚滚江水。白色的江鸥,成群结队地低

    低掠过江面,小月菱小脸冻得通红,却使劲拍起手,大声喊着:“大鸟——大鸟——”

    韩筱筱裹了大衣,容色姣好,风姿绰约,笑着帮她戴好帽子,刮了刮鼻头,“小月菱,喜不喜欢坐船?”

    “喜欢——喜欢——”小月菱回头搂住方振皓的脖子,大声问:“方叔叔,重庆是个什么地方?”

    “重庆是个山城,有很多很多山,还有蒙蒙的大雾。”

    一男一女,抱着小孩,那情形落在别人眼里,远远地,倒好似一家三口。

    海风吹得围巾飞扬,方振皓眺望远处雨云,良久怔忪出神。

    那一天,码头雾雨迷离,他远远目送他孑然远去……

    而此刻一转身,便又是咫尺千里。

    他抬眸望向北方遥远天际,那里阴云堆积,天幕乌沉沉,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要向这里扑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1937年12月17日,恶魔们擦去刀上的血迹,换掉沾满中国人鲜血的外衣,揩亮了踩踏尸体的皮靴,排成整齐的队列,举

    起血红的太阳旗,簇拥着日本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踏着血迹未干的南京街道,举行了盛大的入城式。

    南京城内尸陈遍地,臭气熏天,城内十四处都燃了熊熊的大火,狰狞的火焰倒竖向天空,烤红了阴沉沉的天空。那熊熊

    火光里,马蹄声声响在路上,军人高声欢呼,眼中充满泪水,大声呼喊。

    “天皇万岁——”

    “大日本帝国万岁——”

    在一片为日本帝国而欢呼声之中,瘦小枯干的松井石根骑在高头大马上,趾高气扬的握住手中的军刀,对了列队的士兵

    致敬。

    日本《朝日新闻》一九三七年十二月的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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