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他说着自嘲笑,“人家那才叫划算,
名利钱权女人,都有了。老子也骨气了一把,可有什么,非但没赚,还赔上一双手。”
他低头伸出手臂,看到那肉团子,一阵的惶然。
“混蛋和英雄……”方振皓坐下,目光看向他说:“你不自己也说了,骨气了一把。假如不是为了‘骨气’两个字,你
犯得着去顶撞日本人么?”
沉思杰抹了把脸,却呵呵笑起来,“反正你肯定觉得他是英雄,一万五千呀,一万五千呀,别说我,就连南京城里日本
人说起来,都说‘那个支那人,虎将,勇士!’只可惜,日本人怕是恨他恨得入骨,很得不碎尸万段的。”
方振皓黯然而笑,却不想接话。
他想起那挺拔背影,不觉又发了一阵呆,心口隐隐作痛。
之后一连几天都是阴沉沉的天气,是越发的冷了。
报上的消息也如阴沉沉的天色一样,沉甸甸的压着人的心。
从武汉到重庆,从报纸到街巷,到处都在沸沸扬扬传言着一件大事:日军进攻山东时,省主席韩复渠不战而放弃济南,
下令焚毁省政府,名曰“焦土抗战”,军队不放一枪退出山东,几天之内把整个山东拱手让于日本。
国人纷纷怒骂韩复渠,“飞腿将军”。
翻遍所有的报纸,除了日军占领南京,日军占领济南,日军占领整个山东……一页一页翻过去,就连政府每一点小小的
消息都看过了,可就是找不到丁点关于那人的消息。
方振皓第一次觉得如此的茫然无措。
他慢慢丢开报纸,低下头看向桌上摊开的文件,上面写的是对难民的安置计划——青壮年男女进入工厂做工,老弱幼儿
则留在收容所,缝制军衣,力所能及支援前线。
现在的职责是救人,教难民力所能及的谋生,不管是南京的失守,还是华东的沦陷,政府退守武汉,他无能为力,只能
接受。
可他在等,哪怕不是来自于衍之本人的只言片语,哪怕只是报纸上一闪而过的消息,他只想知道衍之现在的情况。
现在人在哪里,伤有没有再疼,还有,会不会再去前线。
只能自我催眠,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只能告诉自己,坚持下去,去救更多的人,要坚持着,坚持等着衍之回来,一起去看桃花。
笃笃,有人敲门。
女同事韩筱筱推门进来,“方先生。”
方振皓茫然转过来,像是从迷茫里一下子惊醒,仓促说,“怎么了,小韩?”
韩筱筱苦笑了说:“您闲着吗?要是暂时闲着,请您过来,帮我搭把手。”
“噢,好的。”
方振皓随了她走到难民收容所的一座大房子里,那里是收容孤儿的地方,角落里十几个弃婴们哭声震天,嗷嗷待哺,五
六个奶妈在忙活着安抚。韩筱筱打了盆热水,与方振皓小心翼翼给孤儿擦身体,孤儿们都安静的过分,排排坐,由着叔
叔和阿姨给他们擦脸。
“方先生,那边的弃婴怎么办?”韩筱筱拧干毛巾,将男童抱到膝上来。
“我已经同市府里的人商议过了,我们这边先养着,等到汉口两家孤儿院收拾好了,就送过去。”方振皓说着给一个女
童擦掉脸上的黑灰,叹气道:“原本是要会走路孤儿院才肯收,不过现在非常时期,他们也只得破例。”
“是啊。”韩筱筱也觉得心酸无奈,“孤儿太多了,都是从东面跑来的,简直都顾不全。”
她顿了顿又说:“入冬了,还少被子棉衣什么的,昨晚是小吕值夜,发现孩子冻得瑟瑟发抖,今晨就发烧了。”
方振皓摸了摸女童那冻得红肿的小手,抬眼看到女童一点鼻涕流下来,他连忙擦掉了,抱在膝上,将那凉凉的手指放在
自己掌中捂着。
“武汉涌入这么多人,物资一下子就紧缺了,市府说还要支援前线。前线的官兵打仗,吃苦受冻,棉花紧缺,捧着钱也
买不到……我再想想办法。”
韩筱筱点了点头,目光里浮起淡淡雾气,“有时候觉得,这些孩子要怎么才能忘记那残忍的一幕,这么小,看到那么多
东西……就是一个成人,也受不了的……”
方振皓侧过头去。
角落里缩着一个女娃娃,三四岁的模样,瑟瑟拥着棉被,双手摆弄着什么,清秀小脸满是木然。
方振皓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抚摸她额头,轻声说:“小月菱……今天觉得好些了吗?”
女童冷漠地别过脸,对他不理不睬。
方振皓看她只顾摆弄手中那支口琴,心下了然。
这女孩是韩筱筱从南京逃难的人群救回来的,亲眼见到她母亲死在面前,而孩子的父亲是个军人,在南京保卫战里也早
已殉难。女孩被救回来,旁人给吃就吃,给喝就喝,却不肯同任何人说话,终日躲在房间角落里,哪怕生病发热也不吭
声。
见她不言语,方振皓也不勉强,只是坐在孩子身侧。他瞧见孩子手里的口琴,那是父母留给她的遗物,被摩挲的光洁发
亮,便问:“小月菱,你会吹吗”
女童慢慢扭过头,仰头看他。
方振皓笑了一笑,抚摸她的头发,说:“叔叔会吹口琴,要不要叔叔来吹给你听?”
良久之后,女童才把口琴递给他。
方振皓对了她微笑,把口琴放在唇边,低低吹了起来。
曲声轻快愉悦,悠扬悦耳,令人仿佛脱开阴霾天空,置身阳光绚烂的午后。茵茵田野里,紫色薰衣草随了微风起伏,蜜
蜂盘旋在娇艳花朵之间,野莓子的藤蔓从姑娘的裙边伸过,欢乐而又愉快。
小月菱瑟缩成一团,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起泪水,“哇”一声哭出来,方振皓俯身单手将她搂抱在怀里。“我要妈妈…
…我要爸爸……”小月菱抬起双手胡乱去擦脸上的泪,又埋头在他衣服里,胡乱蹭泪。
方振皓放下口琴,双臂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满目感伤。
小月菱哭得噎住,小手紧揪着他衣襟,唯恐再被抛下似的,“我要爸爸,爸爸……”
方振皓抚着她头发,“不哭,不哭……这里安全了,叔叔和阿姨会保护你……”
“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小月菱扬起涕泪狼狈的小脸。
“很快,很快,只要你乖乖的,爸爸就会回来……”
方振皓再不忍心说下去,唯有将孩子搂抱在怀中,一下一下拍抚着她后背,权作安慰。
小月菱哭得累了,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面上犹带泪痕。
小心翼翼放孩子在枕上,方振皓牵过被子给她严严实实捂好,又把口琴放在枕边。
他却在院中遇到了沉思杰。
沉思杰双手仍是揣在兜里,面对看了他,脸上表情有点不自在,末了却只说了一句:“挺好听的。”
“谢谢。”方振皓礼貌的回了一句,对他笑了笑。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却猛地听沉思杰在背后说:“你就打算这么一直等下去吗?”
方振皓不言不语,又听他语声低沉,“日本人把山东都吞并了,现在情况乱的一团糟,你……就这么有信心?这么笃定
就能等到?或者就那么确定,一定能在武汉等到?”
沉思杰这么说着,看那个瘦削背影。他看到那人微微回头,神色犹带恍惚,眸光闪动。
或许也有一点隐秘的心思,也有一点潜藏的暗示,却是一切发自真心。一瞬的,他忘了本想说的话,心神瞬间尽失。
方振皓笑了笑,回过头去。
沉思杰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听他平静说:“那不然呢?”
“他许了诺,不管我在哪里,他都会回来的;我也要等着他,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下去的。”
方振皓说完了,并不回头,只是大步走开。
一个月后,方振皓踏上了去往重庆的客轮。
国际红十字会中国分会决定在重庆重组,方振皓作为主席的特别助理,受命前往重庆协助工作。他将武汉的事情全部交
予旁人,与李斯德,韩筱筱诸人同行。队伍里还多出两个人,一个是小月菱,一个是沉思杰。
武汉寻遍了,找不到失散的亲人,沉思杰决定要去重庆寻找家人,而小月菱那日之后,只知道要方叔叔,一听他要走,
大哭大闹不休,方振皓无奈,征得同意,便带她同行。
江上桅樯千影、遮天蔽日,帆影把雾气撕裂成褴缕败絮,却依旧看不见汉阳那边喷着黑气的高烟囱。
客轮汽笛响了三遍,轮船缓缓开了,驶进滚滚长江。
船头风势劲急,清晨的风捎来潮湿冷意,方振皓站在甲板栏杆后,抱着小月菱看滚滚江水。白色的江鸥,成群结队地低
低掠过江面,小月菱小脸冻得通红,却使劲拍起手,大声喊着:“大鸟——大鸟——”
韩筱筱裹了大衣,容色姣好,风姿绰约,笑着帮她戴好帽子,刮了刮鼻头,“小月菱,喜不喜欢坐船?”
“喜欢——喜欢——”小月菱回头搂住方振皓的脖子,大声问:“方叔叔,重庆是个什么地方?”
“重庆是个山城,有很多很多山,还有蒙蒙的大雾。”
一男一女,抱着小孩,那情形落在别人眼里,远远地,倒好似一家三口。
海风吹得围巾飞扬,方振皓眺望远处雨云,良久怔忪出神。
那一天,码头雾雨迷离,他远远目送他孑然远去……
而此刻一转身,便又是咫尺千里。
他抬眸望向北方遥远天际,那里阴云堆积,天幕乌沉沉,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要向这里扑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1937年12月17日,恶魔们擦去刀上的血迹,换掉沾满中国人鲜血的外衣,揩亮了踩踏尸体的皮靴,排成整齐的队列,举
起血红的太阳旗,簇拥着日本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踏着血迹未干的南京街道,举行了盛大的入城式。
南京城内尸陈遍地,臭气熏天,城内十四处都燃了熊熊的大火,狰狞的火焰倒竖向天空,烤红了阴沉沉的天空。那熊熊
火光里,马蹄声声响在路上,军人高声欢呼,眼中充满泪水,大声呼喊。
“天皇万岁——”
“大日本帝国万岁——”
在一片为日本帝国而欢呼声之中,瘦小枯干的松井石根骑在高头大马上,趾高气扬的握住手中的军刀,对了列队的士兵
致敬。
日本《朝日新闻》一九三七年十二月的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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