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伙,但现在,却不由得为他觉得心酸,好端端的人,没
了双手,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自然是不言而喻。再说了,不能拿笔和相机,再怎么有才华,也算陨落了。
小毛挤上来,把馒头递到沉思杰嘴边,沉思杰探过头,一口一口使劲啃,明显是饿极了的模样。
方振皓蹲着看他啃馒头,心情很复杂。没曾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舞会上那风光的记者,在上海滩笔杆子出名的记者,会
丢了双手落魄成乞丐;更没想到,他会在千里迢迢之外的武汉,在这个难民收容所里,又遇见了他。
等了他吃完馒头,方振皓忽然说:“你跟我来。”
沉思杰摇摇晃晃站起来,跟了他走到医务室里坐下。方振皓找出药水纱布,护士刚想把袖管揭开,就立即惊叫了一声后
退几步,脸上是难以置信,还夹杂着一点点恐惧被惊吓的表情。沉思杰低了头,忙把两只空空的腕子往袖管里缩藏。
方振皓叹气,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护士出去。
他坐在了对面,说道:“伸出来,我给你处理包扎一下。”
沉思杰低了头,刚在人群里初见的那一点平日的狂妄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会单独面对,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反倒生出
一股不自在的感觉。
他听到对面人语声很平静,再一次说:“伸出来,我给你处理包扎一下。”
方振皓看他缩着不动,“你不用担心会吓到我,都见惯了的。”
沉思杰吸吸鼻子,才伸出去。
右手是很齐的刀口,还能看得见森森白骨,明显是用锋利的军刀或者其他什么刀用很快的速度砍下去,左手是手指被剁
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手掌,但是看起来好像受伤之后被草草包扎过……方振皓边清洗血污边这么想,疑惑归疑惑,却
也没多问,只是清理掉腐肉,给创口敷上药粉,然后用绷带一层层裹了,最后扎好。
沉思杰明明痛得咧嘴,却仍嘴硬。
清理完了包扎好,方振皓站起来在水池边洗掉手上的脏东西,甩甩水珠用毛巾擦干,对了沉思杰说:“每隔两天,在这
个时间来这个地方找我换药。三四次伤口就能全部愈合了。”
沉思杰点头,却也不说话。
方振皓回身看他一眼,又说:“你现在得学着照顾自己,我知道,没有手要把自己打理好是比较困难的。我现在事情不
是很忙,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闻言沉思杰一愣,抬眼直直盯着他,好像没有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方振皓一挑眉,“不愿意就算了。”
沉思杰没说愿不愿意,扭头看一眼房间门,听到外面呼来喝去,走廊上人来人往的声音,问他说:“你……在这里做什
么?”
“如你所见,管你们吃喝啊。”方振皓拿起杯子喝了口热水暖身体,“武汉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难民,我们红十字会和
武汉武汉慈善救济组不能不管,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大家都是中国人,哪有见死不救的。”
“见死不救……”沉思杰喃喃自语,似一声苦笑,抬眼望向他,语声无奈而轻狂,“你怎么不去重庆?那里不是战时陪
都吗?现在有点钱有点权的人不都是去哪里了吗?你的那位……那位也是位高权重……”他说着眼神闪了闪,故意拿话
刺人,满足着自己私心里的快意,“我说,好歹也是疼过你的,他就光自己逃命顾不得带上你了?”
方振皓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冷淡,抬眸看过来,逼得沉思杰一时忘了该说什么。他指了指自己制服前的红十字徽记,“沈
先生,国际红十字会是中立组织,为日内瓦公约缔约国提供人道主义援助,我认为我现在是以一个医生和红十字会工作
人员的身份来跟你交谈的,请你把态度放尊重一点。”
沉思杰看了那红十字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被包裹好的伤处,心知寄人篱下,哼了一声,悻悻垂下目光。
方振皓又倒了一杯热水,推到他的跟前,岔开话题问:“有住处,有吃的吗?”
沉思杰不说话只点头,看了杯口那袅袅腾升的热气,凑上去牙齿咬住被沿,笨拙的用手腕把杯子小心翼翼倾斜一点,想
要喝水暖暖身体。方振皓看他这个可怜样子,心里的火气顿时就消失了,有些不忍,抬眼望向窗外。
想问问他的手到底怎么了,却觉得戳人家伤口实在不好,看沉思杰被烫的直咧嘴,却还竭力要喝水,更不好打断。两个
人有点尴尬的对坐着,直到房门被敲响。
“方先生,有人找你。”
方振皓应了声,出门去顺手反手关上。
门外站了一个灰色长衫围了围巾的男子,脸被江风吹得通红,见了他简单的寒暄几句,方振皓听他报了姓名,立刻将他
带去另一间办公室。
男子是一家矿场的老板,暗里地却是武汉中共地下党员,他简单的对方振皓说明来意。因为现在武汉三镇滞留了太多的
难民,而这里又接近皖南的新四军,组织上经过商讨,决定由武汉的地下党组织来做工作,在这些的难民里挑选一批有
进步思想的青少年,以赴内地开矿为名秘密参加新四军,要方振皓加以协助。
方振皓一口应承下来,又花了四十来分钟,与他商议好大部分的事项。
男子走后,他回到原先的地方,却发现沉思杰手腕搂着杯子,愣愣坐在那里,盯着墙壁出神。
“沈先生?”他试探叫出声。
沉思杰一惊回神,杯子一滑,咣当掉在地下砸了个粉碎。
面对一地碎瓷片,沉思杰赶忙蹲下去,晃晃那光秃秃的手腕,身体一下子僵住了,蹲在地上的身影,显得无助狼狈。
方振皓见状叹气,缓缓蹲下去,将地上碎片拾起,一片片放入掌心,“你回去吧,记得按时来找我。”
沉思杰不说话,默默背对了他,两只空空的腕子往袖管里缩藏进去,这才出门。
方振皓抬起头看那背影,落寞背影格外单薄,与上海的风度翩翩相比,真是彻彻底底换了一个人。
随后的几天,沉思杰都按时来找他换药。两个人也都没什么好说的,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药粉的味道,沉思杰无聊之
下转头四处看来看去,目光不经意落在一张摊开的报纸上,脸色霎时就变了。
“已经全部愈合了,恢复的还可以,不过以后……”方振皓把旧的绷带随手抛在桌上,瞥了他一眼,却看到沉思杰眼圈
一下子就红了。
沉思杰盯着报纸上的照片,刹那间脸上褪尽了血色。
“就是他……”他喃喃似自言自语,失去血色的脸已惨白的怕人,蓦地,他转头看向方振皓,嘴唇抖抖索索,“混蛋…
…混蛋……就是他,就是他!”
心生疑惑,方振皓也看向报纸。报纸是一张外文报纸,早上同事刚刚买来的,配以大幅图片,图上是两个日本军官,肩
并肩,两人手上都柱着一把齐腰高的带鞘的军刀。军服、黑皮靴、一字胡,脸上都流露出同样的骄狂和杀气。
旁边配以标题,“斩杀百人竞赛”。
这是一个美国神父传递出来的消息,日军片桐部队的向井敏明及野田岩两少尉进入南京城在紫金山下作“斩杀百人竞赛
”,以105对106的记录。两个少尉在12月14日下午会面时这样说——
野田:“喂,我是105人,你呢?”
向井:“我是106人!
两人哈哈大笑。
因不知哪一个在什么时候先杀满100人,所以两人决定要重新开始,改为杀150个人的目标。
而另一个法国传教士写到,“日军占领南京后,就有组织地进行屠杀。南京市内到处是中国人的尸体。日本兵把抓到的
中国人用机枪、步枪打死,用刺刀刺死。弓虽.女干到处都有发生,许多妇女和孩子遭到杀害。如果妇女拒绝或反抗,就被捅
死。我拍了照片,从这些资料上可以看到妇女被砍头和刺得体无完肤的情形。如果妇女的丈夫想救自己的妻子,她的丈
夫也会被杀死……”
“12月12日至21日,即日军攻陷南京城的两周内,是大屠杀的高峰。南京城里城外,星罗棋布,大小不一的湖泊池塘,
几乎没有一个其中不见尸骸的。有的是全部都堆满了,有的则沉尸浮出,遍布水面。此时正是南京冰天雪地,这些尸体
互相枕籍着,男女老幼混杂在一起,一幅幅惨绝人寰的杀人场景,把南京城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方振皓扭过头去,他不想看那些文章,他觉得自己无法忍受。已经够了,真的够了,光是过去半个月里记录下来的难民
控诉,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沉思杰赤红了眼,“我明明……明明……逃了出来的……”
“你知道真正屈辱是什么吗,不是饥饿,也不是冷……是,是……”他突然说不下去,毫无血色的嘴唇一直颤抖,眼睛
像是已经碎裂掉的镜子。
“沈先生?”方振皓拍了拍他,沉思杰似被火炭烫到,从他手中想要激烈挣脱。方振皓重重按住他肩膀,强迫他坐在椅
子上,沉思杰急促的呼吸着,猛然间,眼里涌上泪光。
“真正的屈辱,是……是……”
日本人耀武扬威进了南京城,大肆屠杀的同时,再度拉起了中日亲善的横幅。
上海那批亲日的报界人员被召唤到南京,替那用刀枪强撑起的繁华景象涂脂抹粉,做了日本人的走狗。
沉思杰以那出众的文笔和摄影师的名头,被推荐了给日本人。
“他们告诉我,不过是写写文章拍拍照,开始的确也是,那些日本人又是这样亲善那样可亲善,一团和气的模样,后来
……后来……”
“有一天我进了划归出来的安全区,却看到士兵们闯进安全区的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抢走了很多个女人,把女人们扔到
一个联队指挥部所在的礼堂……礼堂里,惨叫声、哭喊声撕心裂肺……妇女们哀求着,哭泣着,跪在地上,求那些日本
士兵放过她们,放她们回女子学院去,可是,可是……她们的求饶,换来的只是凌辱……”
日本士兵尖锐的狞笑、女人们一丝不挂的身体、嘴唇里求救的呼喊、哭天抢地的痛哭斥骂、灭绝人性的奸淫、还有丧尽
天良的暴行……明晃晃的刀尖对准女性柔美姣好的身躯,用力的扎下去,鲜血,就那样喷溅出来。
“我的良心没有让狗吃了,我……我看不下去,照不下去……我,我还是中国人……”
沉思杰猛地顿住,浑身剧烈的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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