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军虽有飞机，但这里紧靠租界，日机不敢投弹轰炸，惟怕误炸租界，引起国际争端，甚至连远程大炮也不敢施放，只好用轻型炮火乱轰一阵，再以步兵冲锋。

    枪声激烈的响着，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日本人的叫喊声。

    是自己的军队，是自己的军队还在继续抵抗！

    瞬间，整个苏州河两岸的中国民众发出了欢呼。

    还在，他们还在，自己的军队还在！

    日军因为顾忌到炮弹会落到英国租界，而不敢使用飞机和重炮，使得防御方压力大减。

    反观一营，背靠租界的他们却不存在这样的顾虑，一个迫击炮排在这发挥出了最大的威力。

    一发接着一发的炮弹准确的落到了冲锋日军的队列中，每每轰然一声巨响，总有一大片日军应声倒下，已经很久没有打过如此酣畅淋漓的仗了。

    迫击炮手们拿出了自己的全部本事，毫不吝惜的将炮弹拼命的投向了日军。

    隔河相对的中国百姓不顾弹雨观看着这一切，兴奋的彼此奔走相告。

    “看，这就是我们的军队！”

    四行仓库像个坚固的大碉堡，倔强地傲立苏州河边。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迎着冬季地晨风，在屋顶呼啦啦迎风飘扬。

    南岸地那些民众眼中不知不觉流下了泪水，戴着帽子地人摘下了自己地帽子，对着四行仓库。对着国旗飞舞地地方。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州河的南岸，一字排好了英国军队布好的防线，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对岸，是苏州河北岸，四行仓库就伫立在那边。车子刚挺稳，邵瑞泽就推门下车，瞧见苏州河南岸早已人山人海，个个翘首望着北岸。

    租界里的民众不顾北岸日军的流弹四射，纷纷聚集在苏州河南岸，表示对四行仓库孤军的尊敬和关心。中外的记者们云集在苏州河南岸，看着这一场百年难遇的战斗。

    方振皓被他拉着挤上去，在人群里有些跌跌撞撞，不时听到耳边有人相互问，“战事如何了？”“守军十分英勇，带队团副是谢晋元。”

    他再看过去，邵瑞泽静静立在人群里，直直望苏州河对岸的四行仓库。

    两个人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与悲愤。

    “这是国军在市区的最后一场战斗了，在撤离前，我想最后看一眼我曾经的战友。”邵瑞泽侧过脸去，凝望着弹痕累累的四行仓库。

    方振皓不说话，目光投向那里，一同看着淞沪战场上最后一场战斗。

    日本军队的进攻很猛烈，河对岸的人们只能看到战斗的硝烟和机枪的声音。

    就在这么一段短短的时间内，日军继续机械而麻木的进攻，然后留下一具具的尸体。几乎每一次日军进攻被打退，每一个日军士兵被打倒，总会爆发出如雷的喝彩，潮水一般的掌声。

    方振皓拉紧他的手，看着前方升腾起的硝烟说：“你看，我们中国不会亡，是不是？”

    “不会的。”邵瑞泽语声很平静，“有很多人愿意为她去赴死，她就永远不会亡。”

    人群里女童子军挤着，给每个人发传单，脆生生的喊道：“大家一起唱这首《八百壮士歌》，给战士们助威吧！”

    方振皓顺手接过来，薄薄的纸上，是手写好的歌词。

    一个穿着长衫的男子在众人面前，挥舞着手臂，扬着自己嘶哑的嗓子领头开始唱。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他先唱了出来，接着越唱越响，越唱越响，直到所有的人都加入到了这歌声中。

    中国不会亡，

    中国不会亡，

    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

    中国不会亡，

    中国不会亡，

    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奋战守四行；

    四面都是炮火，

    四面都是豺狼。

    宁愿死，不退让，

    宁愿死，不投降！

    我们的国旗在重围中飘荡、飘荡。

    八百壮士一条心，

    十万万强敌不敢挡。

    同胞们起来，

    快快赶上战场，

    拿八百壮士做榜样。

    中国不会亡！

    中国不会亡！

    中国不会亡！

    歌声从苏州河南岸，越过滔滔起波的苏州河，越过英美防线，越过日军布点，传到高高的四行仓库那里。那边，也传来了回应的枪声，越来越激烈，融合在一起。

    轰鸣声由远及近，一架灰色的日军轰炸机出现在天空，在上空来回盘旋，示威一般。

    只要它俯冲投弹，苏州河南岸立刻就像上海南站那样一样死伤惨重，血流成河，瞬间沦为人间地狱。但所有的人都对这架飞机投去了轻蔑的眼神，歌声更加嘹亮起来。

    在歌声、机枪声、轰炸机的呼啸声中，邵瑞泽冷笑起来，“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日本的海军空军陆军全线出动，在国际上叫嚣三个月灭亡中国，如今也快三个月了，还是没有灭尽上海滩上的繁华，更何况是中国？

    没有任何国家能够打败我们，没有任何人能够灭亡我们的民族！

    我们有四万万的同胞，我们有如英勇甘愿赴死的士兵，我们愿意为了自己的国家流血，我们愿意为了自己的国家牺牲。

    在那硝烟中，国旗猎猎飞扬，四行仓库仍然傲然矗立着，岿然不动。

    第一百八十七章

    四面是豺狼，无法避，华界已经沦陷了大半。

    日军为了拿下四行仓库，决定在闸北区纵火焚烧。在上风方向点燃民房，大肆纵火。火光倒把影影幢幢的高楼照亮，倒着竖向天空，狰狞可怕。但见烟雾弥漫，莫辨东西，烈焰飞腾，此起彼伏，足足烧了两天两夜。数百万老百姓的房子也在火中化为乌有，他们无家可归，烧死烧伤者不计其数，整个闸北都烧成了焦土，凄厉嚎哭震天动地，惨不忍听。

    租界有英美守军，总算安全无事，但租界内的中国人，无不心中惶惶。

    租界还是安全的，但是现在，在这个危城里，谁也无法保证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

    南翔到昆山的路上惨不忍睹，军队已经乱了秩序，日本人的空袭和围堵也没有间断。若是国军真的撤走，上海滩上的人们会有怎样的命运？租界可以躲多久？洋人的军队是否真可以保护的了中国人？

    这些消息搅得方振德焦头烂额，扔下报纸在客厅中走来走去，不知如何是好。家中资产早已转移，不用担心，原本以为国军可以守得住上海，但眼见华界沦陷，租界是不是安全也不能确定，若是可以带了妻子儿女从上海脱身去往内地避祸，也算安全。但现在十六铺码头没有船只，上海火车站难民如潮，一张车票或是船票千金难求。

    出门一趟，毫无所获，车票船票早被有钱有势的人抢订一空，方振德和妻子相对无言而坐，心里均是纷乱如麻。

    恰在此时，门上被人敲响。

    夫妻俩惊吓了一大跳，邵宜卿脸色变了又变，方振德连忙安抚妻子，随后去开门。

    却是一个穿了制服的军人站在门外，有些眼熟，再一瞧，却是小舅子身边的副官。

    小孙对着两个人敬礼，“方先生好。”

    方振德不知道这是为何，疑惑的盯着小孙。

    “孩子他爹，叫他进来说。”邵宜卿忽然出声。

    小孙颔首致谢，进了客厅，夫妻俩一时静默，谁也不先说话，谁也不知道先说什么。小孙接过下人给他的茶放在桌上，从衣兜里掏出几张船票，递给方振德，率先打破沉默，“先生，这是去内地的五张船票，从租界码头上船，船是恒社的，挂了美国的旗，日本军舰不会开火。”

    方振德迟疑的捏着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孙朗声道：“我奉司令之名给两位来送船票。现在基本没散票，恒社的客轮包圆了是要送社会名流去内地避难。司令凭着往日的关系跟他们硬要了几张。您一家五口，是五张，明天还有司令公馆那边的管家李太太来找二位，你们六位一起走。司令说，李太太平时照顾的尽心尽力，人也精明，你们六位一起上路去内地，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邵宜卿嘴唇紧紧抿起，忽然发问：“上海这边，情况就这么糟糕了么？”

    小孙蓦地顿住，好一会儿才一声苦笑，露出无奈表情，“司令就知道您会这么问，他要我转告二位，大概许多人认为，租界的防范还是可靠，而且既与党、政、军无关，更没有逃难的必要。只是，与日本人打交道的多了，司令不得不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日本人，司令并不认为租界或者是英美就能挡住日本人，在别人的地盘上，总是低声下气。况且将来的战事要持续多久，日本人又要怎么样才可心满意足，谁也不知道。他请你们带上孩子快走，路上一切从简，只带上必要的行李，去了那里再置办。”

    他说完又抬手敬礼，“告辞。”

    邵宜卿上前一步，张了张口问：“我们走了，他……他俩怎么办。”

    小孙脚步骤然停住，转过身看着夫妇俩。

    他沉默了一刻，缓缓抬眼，迎上女主人探寻的目光，沉声道：“上头的命令下来了。司令的病假期即刻结束，陈长官要他马上回第三战区司令部。我知道不太多，只知道，上海市区已经无法固守了。”

    “要……撤退？”方振德有点不敢置信的问。

    “是的。”小孙沉默良久，似乎终于下定一个极大的决心，“您二位是司令的亲人……说实话，上海守不住了，一切必要的东西政府都已经搬空，该走的人也走光了。司令已接到命令，马上要离开市区，赶去与尚在城郊的部队会合，以掩护主力部队撤离。”

    “那……另一个呢？”

    “您说方医生？”小孙一愣，虽然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那边的事情我也知道一点，红十字会的一部分也要撤离，而且要把还在医院里的伤兵们搬走，前往大后方。事情千头万绪，他要帮着统筹一切大小事务，安排车马轮船和人员撤离……”

    他对了方振德说道，“他托我转告您，请你们先走，不用管他。”

    方振德怔怔听小孙蓦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全然出乎意料。

    邵宜卿勉强镇定了心神，走到小孙跟前，连珠炮似地发问：“你们撤了上海怎么办？政府就不管百姓的死活了？他……去哪里？还要去送命吗？他都这样了还要去前线？撤离了，他又去哪里？”

    小孙一语不发，最终目光又转过来，对了邵宜卿摇头，唇边浮起苦涩笑容，“方太太，对不起……我不知道撤离了司令带着我们要去哪里，现在上头给司令的命令，就是掩护大部队撤退，至于去哪里……没人……知道。”

    沉默了很久。

    小孙最后摇了摇头，“司令最后说，他们两个……不能来码头送你们了，一路保重。”

    他敬了个礼，走出门，将门无声带上。

    捏了船票，方振德喉咙里堵住，像进了沙子，将满腔话都堵住。邵宜卿愣在那里，呆呆听见门锁落上，说不出话，只有眼泪滑下腮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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