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廊下,人行道上睡满了人,他们临时搭起了铺盖,找了一处还算过得去的空地,铺上一条毯子,一床床单便就做
成一个窝,有的一家人齐齐坐在毯子或者床单上,相顾哀愁无言。
“妈妈,我饿。”
孩子细声细气的哀求母亲,想要吃东西,母亲将她抱在怀里,哄劝着说:“宝宝睡,宝宝睡,睡着就不饿了。”
随身携带的干粮吃光了,而上海市区内粮食价格暴涨,难民更没有地方可以寻到食物。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饿
着,一旦有人走过,立刻抬起一双双饥饿的渴盼的眼睛,望着来往的人们,渴求着帮助甚至是施舍。
原本上海最宽阔的马路,如今也窄了,道路两旁被难民露宿挤占,越往东走,人影就越少。被轰炸过的街道,已经看不
到昔日繁华如云的景象,唯有一片焦黑的血迹,从人间天堂变炼狱。
受灾地点终于近了,荒凉的断壁残垣就那样一座一座横亘过来,墙面烧的焦黑,路上尽是鲜血,丝毫不给人喘气的余地
。横七竖八倒下来的砖墙堵了去路,把医院的两辆急救车也停在废墟中间。
入目皆是烧的焦黑的尸体,伏在地上、靠在墙边、全尸的,支离破碎的……没有头的人,断了手足的人,内脏流满地的
人……一个伏着另一个,或者孤零零挨在一旁,空气中硝烟的味道尚未散尽,还弥漫的血腥气。
方振皓微微张开着嘴,攥紧了手,沉痛的,却又无可奈何,这里是令人痛彻心扉的地狱。
与他一道而来的季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微微用力,咬住了牙。
有急救队的人正极力抢救伤员,但他们的经验都尚浅,分不清生存的人或尸,尸体被压在瓦砾下,又无法搬动,他们只
能来回走动处处大喊着:“还有没有人活着?”一听见微弱的声音,就赶紧过去搜寻,不放过稍微的发出微弱求救的生
还者。还有伤者存活,发出声声凄厉的哀鸣和呻吟。方振皓沿着马路来回走了一圈,把情况大概摸清了,与季明商量了
一会,随后把工作人员召集起来,宣布了几条工作原则。
“一,因为死者多而伤者少,第一步是把死尸一排排地放在、空地处,排列的方式是一排与一排之间,留出空间,以便
死者家属前来认领。”
“二,其他支离残缺的,如无头的尸体,以及有头无躯的和断手断臂,收集到一处。之后会有普善山庄的车辆,运到沪
西郊区‘万人冢’埋掉。”
“三,找到伤者,先对创口进行简单清洗和包扎,随后送往医院!男护工力气大些抬伤员,女子就留在这里先做简单的
清创。”
现场的工作人员赶紧忙碌了起来,不一会儿,人声嘈喧,认领尸体的人从四面八方赶到,顿时呼天抢地,哭声不绝,有
人找到了丈夫是尸体,“孩子他爹,你可叫我们娘几个怎么活呀……”两个新丧夫的寡妇抱头痛哭,捶墙顿地。尽管前
来认领尸体的人越来越多,情况一时有些混乱,但秩序还是有的,一趟一趟护工来往,伤者已经越来越少了。
方振皓正蹲在尸体旁边记录,记下领走每一具尸体的人的姓名。
“全尸死者一共一七十五具,目前领走五十三具,残破尸体约有三百零六具,残肢断臂若干,两趟卡车之后还有一百八
十七具……”方振皓拿着本子边走边数,目光从尸体上掠过去,他微微皱起眉头,眼里透出不忍之色,看着那些焦黑残
破的尸体,胃里忍不住翻江倒海。
好在作为一个医生,死亡是已经见惯了的,但对尸体烧焦之后发出的臭味,他还是觉得恶心。
彷徨的,沉痛的,无可奈何的,痛彻心肺的,仇恨的,太多太多的情绪,他更深的知道,什么叫作不共戴天,什么叫作
国恨家仇。
太阳还在明晃晃的照着,四面八方的暑气接连上涌,不仅要工作还要提防日机的空袭,方振皓热得满头大汗,一边帮助
搜寻生者,一边还不时抬头看天。他和另外一个女护工费力的将一具尸体从瓦砾里拖出来,冷不丁听到一个细细的哭声
。
“妈妈!妈妈!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有人!”
是孩子的啼哭声!方振皓甩下尸体,不做多想就向了声音的来源跑过去,拐过街角,在已经成了废墟的房屋前,竟然坐
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孩子半身血满脸泪,小脸脏兮兮的,大滴大滴的眼泪正随了嚎啕声流淌出来,把脸蛋弄得更脏,他挥舞着小手,悲号冲
破硝烟仍未漫尽的废墟。方振皓站住了,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嚎啕大哭,这里幸存了一个小生命,孤孤单单的,就
坐在废墟里,怎么竟然就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是濒死的父母们拼了最后一点命,来保全爱子的性命。
孩子转过了脸,看见了他,胖胖的小手求救似的伸了过来,顿时胸腔中的酸涩直直就冲上来,方振皓忍住心底里涌上来
的眼泪,走过去蹲下,把孩子抱在怀里。
“不哭,不哭……”他轻轻说着,抚摸孩子柔软的头发,喃喃道:“叔叔带你离开这里……不哭……”
他看到废墟的底下,有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已经僵硬了,那无名指上还闪着一点光华。
猛然的,空中渐渐起了“轰隆卤的飞机声。
方振皓一惊,将孩子抱紧,朝着天空看,隐约望见远空里出现一架战斗机,从西北方飞来,飞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看到了血红的太阳旗。
飞机速度忽快忽慢,低旋高飞,像是存心炫耀一般,围着几条街道的废墟来回转。方振皓抱着孩子就地伏在废墟旁,很
快的不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炸巨响,还有随之而来的尖叫。
轰,又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几乎就是在耳边炸响,发疯样咆哮冲来的气浪几乎让门板被掀翻了起来,周遭陷入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腾起的烟雾和巨大的气浪在身体周围打转,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整个大地都被撼动,伏在地面感到地
面的颤抖和爆炸带来的灼热,刺鼻的硝烟味道令人窒息。
这枚炸弹显然落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
方振皓一手搂住孩子,一手掩住口鼻,不住的咳呛。
冷汗爬了满背,他身体一时冷一时热,恐惧充斥了身心。
会死在这里吗。
不,不,他绝对不能死在这里,他要活着,等着衍之回来,平平安安的回来。
心中如海潮翻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周围终于安静下来了,方振皓试探着抬起头,地面烟
尘四起,硝烟刺鼻,更多的房屋倒塌了下来。方振皓站起来,怕怕身上的土,抱了孩子小心翼翼的往回走。
他的小腿肚子在发抖,却仍旧坚持着走过去,摆放尸体的地方被炸出了无数个大坑,残肢断臂到处都是,旧的尸体还未
处理,顷刻间又多了几十具。季明蹲在墙角,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从脚到头都在颤栗。方振皓快步走过去,却舒了口
气,还好,他还是好好地。
他把孩子递给一位女护工,伸手将季明拉了起来,苦笑了笑,目光却充满鼓励,“我们都要坚持。来吧,又有新工作要
做了。”
“他妈的小日本鬼子——他妈的小日本鬼子——他妈的小日本鬼子——”
有人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都是破的,一半从嗓子里发出来,一半从胸膛里发出来。男人胳膊被炸断了,半条手臂摔
在头顶,和身体分离,上半身浸在一片血水之中,而下半身,却不知被炸到哪里去了。
他脸高高肿起来,眼睛紧紧闭着,全身是一种暗淡的灰红色,仅有的半截身体在血水里痛楚地扭着。嘴唇一开一阖,还
在叫:“日他娘的小日本鬼子——”
上海的地狱究竟还有几层?方振皓闭上眼,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身对了护工说“没救了,准备白布吧。”
男人在痛苦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忙碌一天,处理完了那一片混乱,天色早黑了。
方振皓拖了疲惫的身体回了红十字会的大楼。他不能回家去,因为这里每时每刻都会有新的工作,社会局局长联合上海
市地方协会、上海市商会、上海团体慈善联合救灾会、中国红十字会、世界红十字会、上海华洋义赈会、中华公教进行
会、上海基督教青年会和医药团体以及各旅沪同乡会等机关,共同组织成上海市救济委员会。
他也是这里的一份子,前线有人在杀敌报国,他们既然帮不上忙,就在后方尽心竭力做好本职工作。日本人还在肆虐,
还有人在死去,还有人需要帮助,如民食、伤兵、急救医院和供应前方物资等,这都是大事。
食不知味的吃过了晚饭,他脱掉外衣躺下,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出那个坐在废墟的孩子,还有那个半截身体在血水里来
回扭动的男人,还有,呼啸而去的飞机。
恐惧层层叠叠涌上来,死亡的阴影早已经过去了,现在他却吓得小腿发抖。
想到了大哥嫂子,哥哥一家人住在公共租界里,应该暂时不有危险。
大哥那时候是快弄好了出国的手续,也不知道他们走没走。
他一想到这里,心又沉了,这场仗,究竟要打到什么时候。
还有……方振皓紧紧闭上眼,衍之,你究竟在哪里?
“机枪,机枪!”挥舞着手里的枪,沿着战壕走来的三营长陆藩扯着嗓子呼喊着。
“小鬼子也太欺负人了,晚上都不安生!”借了暮色,那杆趾高气扬的膏药旗渐渐从硝烟之中破出,老马咬着嘴里的草
根,恨恨的骂:“今儿非得让这些鬼子见识下,就算是晚上,咱们的子弹也照样能够干翻他。”
远远地,拉展成散兵线的土灰黄色人影缓缓压了过来,太阳下山之后,罗店新的一轮进攻开始了。
“放近了再给我打,都他妈的给我沉住气。”在老马的机枪旁趴下,三营长陆藩冲着身旁的一众默默做着准备的士兵们
吼:“现在都别给我浪费子弹,一会照死里打!”
一连长张群正在装弹,猛地拉上枪栓。
陆藩凑到他跟前,嘿嘿笑了几声,“秀才,老子还以为你会怕得尿裤子。不赖嘛,今天你打死了几个鬼子?”
张群抹抹鼻子上的灰,一板一眼的回答:“十来个。”
“嘿。比起我差远了。”陆藩揉着张群脑袋上那顶已经看不出来的颜色的军帽,“这书生就是书生,打枪也文绉绉,老
子一直担心你是个软蛋,这下看起来还成。”
张群不说话,往旁边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7_27360/427102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