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进展的消息，却让他心凉了半截。

    报纸上各方面的呼声都有，尤其是各方代表的通电表明支持中央，呼吁要正法张少帅，越看心里越凉。这俨然都是一铲铲泥土，落井下石的填埋着掉入大坑的人。

    一篇一篇细细的看了，读完后，他将报纸搁在膝上，就着窗外斜阳光亮，低头久久看着……

    这样一来，上海的事情又将牵扯到邵瑞泽，一个司令，一个副司令，两个人要是同时出了事，那么东北军恐怕就要军心不稳，说不定紧接着就要树倒猢狲散了。

    他抬眸望向窗外，捏着报纸，指尖凉凉的，似捏着一块将化未化的雪。

    邵瑞泽送走了人回来，看到他坐在桌前，仍怔怔望着窗外发呆，目光很是迷茫。

    他叹了口气，将报纸从他手中抽出，看了眼，叹口气叠起来。

    方振皓手上一颤，惊回头，看到是他，心中不由酸楚。

    瞧着他的模样，邵瑞泽心下也有些歉疚，自知一时气急将话说得重了——当时实在担心他口不择言让严翌注意到什么。严翌本来就跟他不是一路人，行营里面他的人实在是少，再者被他知道自己打算，一来太过突然，更担心他执拗脾气上来死活不要给他添麻烦。

    眼下他安安分分的养伤，反倒让他来的安心。

    方振皓低头沉默了半晌，突然冲口说道：“大局为重，就是受些委屈，也值得。若你和南京闹得将相不和，这件事又牵扯到你的上峰，这……”

    谈及这个，邵瑞泽也只得深深叹气，“别把南京那群人想得太好，一个个人精，成天盘算怎么做对自己有利。以往那些军阀们，哪个不是归顺了南京中央后又是委员长的八拜之交，还不是同他三天打两天合，说撕破脸就比小孩子翻脸还快。为了权势相互辄压的打个你死我活，真是羞对‘桃园结义’的意思。”

    “我记得，他还是张少帅的义兄。即便这样，他也不留情面，非要处置么？”

    邵瑞泽被戳中心事，垂下目光不言不语。

    方振皓停了停，又说：“他会死吗？他现在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同南京打听来的消息，叛乱罪，绑架长官。怕是……”邵瑞泽脸色阴沉，狠狠截断最后几个字。

    “他是，他是为了爱国，是为了抗日。政府怎么能如此的颠倒黑白，不分是非。只凭着自己好恶就做下决定！”

    他的声音听在耳中，渐渐变得不真切。邵瑞泽茫然片刻，望住方振皓，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又忽然转过脸。他怔怔仰头看一眼屋顶，似乎全没听见他的问话，唯有呼吸骤然急促。

    他这样问他，而他又能去问谁，这世道纷乱四起，今日是封疆大吏，明日就可能是刀下亡魂。人命如草芥，最是不值钱……

    来去匆匆的惊天动地的一场大戏，居然这么快就收场。

    经过这次兵变，几方终于达成了统一意见，委员长同意枪口一致对外，联俄联共，集中所有能调动的爱国力量，同日本宣战。

    他理解少帅发动兵变的被逼无奈，更能体会他为何急切盼望停止内战。但他却一点也不赞同少帅冒险的飞回南京负荆请罪，委员长多变，世人皆知，又睚眦必报，这俨然就是送死啊！

    无数次去揣摩少帅的选择，他知道，这台戏总要演到底，总要谢幕。委员长的飞机在回南京的途中发生任何事故，都将会是东北军的责任。有多少人不想让他安全的回去，少帅这样做，严严实实捆了所有人的手。

    手忽然变得十分的沉重，如何也抬不起来。一切是那么突然，如今统一抗战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们终于可以如愿以偿的率领千军万马，杀回东北战场收复失地、替父报仇。而主帅却不在了，他自幼年起就追随的主帅还有可能连性命都不保，情何以堪！

    邵瑞泽眼睛力笼上黯淡的雾，他缓缓转身，长长的叹气，方振皓沉默的望住他，不发一言。

    方振皓怔怔望着他，看他缄默半晌，缓缓伸手从桌上拿起烟盒，修长手指弹开盒盖，却不知为何良久也没能取出烟来，那双能熟练摆动枪的手，此刻竟僵硬得取不出一支烟。

    他伸手从他手中拿过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他。

    他右手微颤，接过烟，却没拿稳，掉落在地上，目光随之垂下，目光定定落在那支烟上。

    他看到他的肩膀开始颤抖，抖得那样厉害，仿佛猝不及防之下遇到了灭顶之灾。

    而他的目光既悲凉又愤恨，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黑中，还带着沁骨的寒意。

    他会死吗？

    会死吗？

    眼前景物变得模糊，模糊中，仿佛又晃动着那曾经的面容，还有分离前的誓言。

    “我们要回到东北去！一定要！”

    无数可怖念头纷涌而至，迫得邵瑞泽无法呼吸，胸口仿佛梗着一柄冰冷锋利的刀刃，稍有动弹就会刺入心脏……喉咙里火辣辣作痛，他说不出任何话来，唯有粗重呼吸一起一伏。

    纵然极力压抑，那脸颊泛起的苍白与眼底闪动的痛楚，仍落在方振皓眼里。他下意识握住他的手，只觉他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潮潮的全是汗水。

    握惯手术刀的手指纤长瘦削，带着一点凉意，却有稳定的力量。

    深深吸了一口气，邵瑞泽仰起头，终究还是将所有情绪压抑下去，他弯腰，异常缓慢的捡起地上的烟，含在嘴里，啪的打开打火机，愣了半晌才点着了，浅浅抽了一口。

    方振皓陡然出声，语声暗哑却带着坚定，“衍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邵瑞泽听到了，隐隐动容，良久凝视他眼中光影。

    他喉结一滚，似是在喃喃自语，“明天就得去南京，不能再拖了。”

    方振皓生出一丝愧疚，睡的朦朦胧胧间，也曾听过邵瑞泽与许珩谈过这件事情，许副官的意思是快些动身，但考虑到他的情况，邵瑞泽还是将日期一再延后。

    强烈的酸楚攫住心头，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他不由黯然道，“衍之，你该早些去的。”

    邵瑞泽却笑了笑，揽了他肩膀拍拍，语声温软，“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第八十二章

    站在酒店露台栏杆前，隔了一江如带，遥遥望见河对岸灯火。

    露台落地窗正对了秦淮河，灯光下在河面上投下一片片的光影，缓慢的向东流去。

    “六朝烟月之地，金粉荟萃之所”。十里秦淮，六朝金粉，秦淮河从南朝开始就会聚风月，明清时期更是青楼林立，画舫凌波。这儿是远近闻名的烟花地，脂粉香溢，莺燕和鸣，虽然是冬日，没了夜间灯光画舫的繁华，但浓浓的古都风情，仍然扑面而来。

    邵瑞泽靠着露台廊杆，身后夜色渐浓，晚风斜着冷气吹起他衣摆飞舞。

    墙上，挂钟指针一格格划过。

    夜色渐深，只有河水拍岸边的声音从露台下传来。

    面对那静静流淌的河水，似于仍能嗅到若隐若现的脂粉香气。

    夜风吹散烟零，燎绕纷飞，恰如脑中思绪如游丝般缭绕，散落在亘古不变的夜空下。

    浓暗夜色中，一点火星闪烁，青色烟雾腾起，笼住他眉目。

    他抬头，烟雾从唇间徐徐飘散。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他仍旧定定望着露台外的夜色出神，也不觉得冷，直至一支烟快要燃完。

    半空中月光皎洁，照得河水波光粼粼，更觉清冷。

    此来南京，压力重重，又加期望见到少帅，只怕是难上加难。

    委员长大发雷霆，他身边亲信和党国大员，不少人纷纷说人情是人情，国法是国法，闹出叛乱绑架长官，是绝无可恕的重罪，一个个都主张杀了以儆效尤。

    少帅如今身在宋公馆，上头不允许有人擅自见他，他自然是无可奈何，又不能硬闯，只能去上层寻人情求门路。一方面在政府这边四处托人活动游说，一方面又拜托相熟的美国朋友请美国大使出来说话，只要少帅没有性命之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是，他真不知道这把握能有多大。

    那锦衣翩翩的身影，倜傥飞扬的笑容，不由自主浮现在眼前，一想起少帅的英俊眉目，背脊上便似有细针刺着一般。

    这一次的恐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迅疾、诡谲而强烈。

    哪怕是九一八的时候，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国人铺天盖地的责难愤怒，他也不曾如同现在一样害怕不安。

    可是现在，第一次，他生出对未来不可预知与无从触摸的恐惧。

    那不能看清的黑暗里，仿佛潜藏着一只未知的凶兽，正低低咆哮着，露出尖尖的利齿与爪子，下一刻就会扑上来，将他吞噬。

    邵瑞泽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风随呼吸钻入肺腑，南方寒冷阴湿的空气仿佛令心绪也在瞬间冻结。指尖上突如其来的一痛，将他从陈年旧事拉回当下。飞快甩手将燃到尽头的烟头扔在地上，随即身后门的声音笃笃响起。

    邵瑞泽吹了吹被烫到的指尖，回身开口：“进来。”

    门应声推开，许珩挟着一身寒风走进来，站在屋子中央敬了个礼，面上冻得隐隐发红，仍是严肃。

    邵瑞泽点点头走进房间，顺手拉上落地门窗，“事办得怎么样了。”

    “这是清单，请军座过目。”

    他说着将一叠纸递了过去，邵瑞泽慢慢翻阅着，踱步走到沙发前坐下，立即陷进软绵绵的沙发里。

    许珩吸了吸鼻子，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口而后捂在掌中暖手，又担心他看不懂，于是将银行经理告诉他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临行前，他被派遣去银行里清理邵瑞泽在上海的资产，在上海的一年半，平日只看到军座和青帮来往密切，暗地里也同别人做着不能被外界知道的交易，但在银行经理帮助下清理财产的时候，他还是被吓了一跳。

    令人瞠目结舌的财产数额，美元金条，还有那些珍奇的首饰珠宝，古董玩意儿……他真不知道军座打仗之余，还有一身敛财的好本领。

    但如今想来，这些钱财，怕是一大半都要拿出去求人找门路托关系。

    邵瑞泽嘴角泛出一丝笑，看不出情绪，“尽顾着刨食了，也没时间数数到底有多少。”

    他说着将纸叠起来收好了，又问：“取出来方便吗？”

    许珩脸上透着疲色，点点头说，“方便，金条和珠宝古董之类的东西都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什么时候要取都行。”

    “行，我知道了。”

    邵瑞泽叹口气，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凤眼深邃，“南京这帮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想要找关系托人情，疏通疏通，这行情是红口白牙说说不管用，要疏通就得有准备，准备点大本钱。”

    许珩听得不是滋味，只得不着痕迹把话题岔开，“路上我已经给吴公馆递了帖子，说您刚到南京时间已经很晚了，就不来贸然打搅吴老休息，明天一早再去拜访。吴夫人也笑着收下了帖子，说军座车马劳顿的，休息好了再来，吴老不生气。”

    “嗯。”邵瑞泽应了声，竭力平缓了语气，“天色晚了，你奔波了那么久，赶紧回房去睡觉吧。往后这样的日子，只多不少。”

    许珩也重重叹气，突生的变故也令他不由沉默，于是不再说话，敬了个礼走出房门。

    偌大套间里又只剩了邵瑞泽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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