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好好的,不,是一定毫发无伤。
迎着邵瑞泽的的目光,方振皓骤然沉默,仓促转开视线,低下头靠在他肩窝里,不让他看到他的表情,手紧紧紧握成拳。
唯有微颤的肩头,泄露了深深地担心忧虑。
他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都似敲打在自己心头。
“我会好好的。”耳边邵瑞泽的语声此刻听来竟显得低缓酸涩。
他抚着他头发,轻声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说着,拉过他的手,慢慢扳开他紧握着的手指,摩挲着,将自己的手印上去,从指尖开始跟他紧紧贴合。
僵了一瞬,他舒展手掌,将指尖交于他掌心。
他缓缓握住,将他的手一点点握紧。
摩挲着,纠缠着,然后变紧,十指紧紧扣住,交错的指尖彼此难辨。
指尖心上,乍暖还凉。
谁的气息萦绕耳畔,谁的呼吸暖如春光。
额头抵着额头,唇抵着唇,温热气息扑在面上,掌心里的温暖贴在一起,不知何时眼底已泛起温热。
方振皓觉得异常酸楚,涩意蔓延至咽喉,又到舌尖。舌头上像打了结,想唤一声他的名,唤一声“衍之”,却早已忘了如何开口。
是的,他是在害怕那种事情降临到他的身上。
死亡,死亡,不能接受他莫名其妙的离开他的身边。
喜欢对方到什么程度?
不愿让他离开自己,也不会留他一人。
永远无法预料到,谁与谁有缘。
而同样无法预料到,谁与谁能相携到终点。
“衍之。”
“嗯。”
“之前,遇上你时我孤身一人。”
“那之后呢。”
“之后,就多了一个你,再没有其他。”
邵瑞泽眼神闪了闪,嘴上没回应,只伸手再度抱住了他,又轻轻把他的头按在胸口,任他听自己沉重连贯的心跳,每一下仿佛都是怀中的人呼唤,都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南光。”他凑近他的脸,在耳边轻轻唤他,语声微哑。
“嗯。”他轻轻回应。
“南光。”他又说了一次。
“你到底要说什么?”
“说我爱你。”他安静地说。
说的如此直接,以至于一下都变得安静了。
他抬眸,语声稳稳当当,“我也爱你。”
“我是你的。”
“嗯。”
他顿了顿,又同样轻声回应:“我,也是你的。”
“好。”
“你不能食言。”过了会儿,方振皓这样开口。
“感情,向来是一辈子的事情,要一生一世相伴,决定了就不会更改。”
邵瑞泽顿了顿,轻声说:“你看街上的人来去匆匆,冷漠擦肩而过,谁也不会去真正的理会一个人,但是只有你恰巧碰到了我,我恰巧碰到了你,然后相互喜欢,人与人的缘分实在奇妙,中国四万万的人口,那么的多。”
“但在我心里,只有一个人。”他说着指指自己胸腔,“那便是你。”
彼此对视着,方振皓胳膊上移,勾住他脖颈,微红着眼眶把他慢慢按下来。
温暖湿润的唇再度贴合在一起,缓慢却深深地亲吻。
干燥而濡湿地、轻柔而沉重地,留连不去。
空荡荡的胸口再度被填满,不安与忧虑被远远抛弃,此刻,只有眼前这个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全身的骨头沉甸甸的,赤裸的躯体靠着,贴着,就那样拥抱在一起,仿佛永远都不会分开。耳畔是对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平缓悠长,却渐渐被另一种声响所替代,那是心脏缓慢却又坚定跳动的声音,那是从血脉深处传来的回音,那是心底深处对彼此的呼唤,又好像是潮水悠悠卷上海岸,一下、一下、一下,合着海浪一般,缓缓拍打着内心。
他微微笑,轻轻把他的头按在胸口,任他听自己沉重连贯的心跳,每一下,都呼唤着他的名字。
目光与对方相接,忘进心底,深深浅浅,不能再多一份言语。
清冽笃定的眼神对着宽慰微笑的眼神,没有任何话,只是缓缓地吸气,再缓缓地呼气,鼻腔里满满都是对方的气息。
原来,慰藉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右手紧握住左手,十个手指紧紧相扣,仿佛能感到掌心的脉动。
不约而同在心里说,但愿以后时时刻刻这么在一处,那样多好。
可这话是用不着说出来的,只用目光就能令彼此明白,他们自然是要这么样在一处的。
就两个人,手牵着手,在浮动不安的世界里找到安稳。
无论生死贵贱,永不相弃。
第七十八章
积了一夜薄雪的院中,落梅飘洒,清晨阳光淡薄,门里门外依然守卫森严。
德国造的精准挂钟又滑过一格,秒针滴答滴答走着,一下一下都似敲打心上。
熊世斌与几名军官戎装整肃,外套大衣,枯坐在客厅里等待,个个都将面孔绷做铁板似的,不善之色尽露。茶几上热茶早已冷掉,有人端起来抿了口,不悦皱眉,又高声叫下人来换新的。
等待已经将近半个小时,主角却还未出现,行营副主任严翌皱紧眉头看向对面的熊世斌,见他脸上不动声色,手指却一下下叩在桌面,泄漏了心中焦虑不满。像是感觉到被人注视,迎着严翌惴惴的眼神,熊世斌略挑了挑眉峰,依旧不言不语。
计划应该是顺畅的,但昨晚东北军的驻军突然闹起了哗变,不知何种缘由,领头的师长们知道自己的上峰被市府软禁,自然是一百个不答应。操起武器就从驻地闹事,驻地周围警备司令部的人本想强行压下事态,但纠缠在一起,越来越无法收场,直至今晨闹得大了。东北士兵性子直,若是军队管不住,这肯定是要打起来,到时候闹去南京,他们这帮人同样要掉脑袋。
实属无奈,才不得不要他们的上峰出面弹压。
熊世斌暗自寻思,暗里消息封锁的应该是非常的严密,中统的便衣人员也没有发现邵公馆有任何异动。虽然执勤的卫兵同里面的人关系处的不错,但也不会玩忽职守往外泄漏消息,深究起来,也不知驻军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壁钟指针越过又一格,熊世斌面上冷冷的,似乎再也按耐不住似的,抬头望向通往楼梯的方向。
随后,二楼楼梯拐角上响起了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很缓慢,像是来人还没睡醒。
邵瑞泽身着一件米色的丝绸衬衫,猩红色鸡心领毛背心套在衬衫外,显衬得原本英俊的面容优雅明润,一条灰色长裤更显出颀长的腿。然而他脸上晨起的慵懒还未褪去,又打了几个哈欠,揉了揉头发,随后双手插在裤兜里,一步一步,慢慢下了楼。
“见谅……闲来无事,人就贪睡,这几天都起得晚。”他对众人笑笑,眯起一双秀狭的眼,“诸位还真是早。”
熊世斌使了个眼色给严翌,严翌便先开口,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就把话题引到东北军驻军的哗变上。邵瑞泽正好结果仆人递上的牛奶,热腾腾的喝了一口,熊世斌看过去,看他面上浮现一丝惊异。
“什么?”随即邵瑞泽收回惊异之色,笑着咳嗽一声,“翅膀硬了啊,这帮兔崽子我也怕是管不住了。”
“邵主任,现在情况已经很不妙了,驻军的军官喊着非要见您不可。您看……是不是……出面……”
邵瑞泽抬眼瞟一眼熊世斌,笑着又喝了口,多了些些心不在焉的疏淡,“软禁期不是还没过么,我也不好给诸位同僚找麻烦,这哗变……还多赖诸位费心。”
严翌面露难色,将目光投向熊世斌,熊世斌目光掠过他面上,眼底有极复杂的神色一掠而过,回以针锋相对的一笑,“邵主任,这话就说的不对了吧,东北军的驻军那都是您的人,要出了什么乱子,您可是首当其冲。”
“当然。”邵瑞泽全身都靠在沙发上,慵懒舒服的坐着,眉梢一挑,“但多久时间没与驻军联系,熊司令恐怕应该比我更清楚。”
熊世斌铁青了脸色,紧紧捏住手中手套,严翌赶忙出来打圆场,“二位息怒,此事突如其来,需要马上解决才好。请两位信任彼此,切莫冲动误事,武力终究不能解决问题……”
“武力不能解决,难道要温良恭俭才能解决?”熊世斌将桌子重重一拍,厉声道,“军人外御敌寇,内镇奸邪,武力所及,同样是扞卫国法之威严!”
“当然,军人自要扞卫国法之威严。”邵瑞泽截过他话头,声色淡淡,并不如何愤怒,“我倒想知道,没叛国没叛党,我怎么就被莫名其妙软禁在家不得自由?敢问,国法的威严又在哪里?”
话语不怒却自威,桌边二人相视一眼,骤然语塞,上峰的命令是不许邵瑞泽知道西安发生的一切,此刻要说出原委,无疑是违抗军令。严翌哑口无言,只得诺诺,随后静默不再做声,熊世斌咳了声,硬生生忍下不忿之气,抬眼又道:“邵主任,这事您最好不要再问,现在解决南郊驻军,才是正事!”
“敢问熊司令请示过上峰么?军人服从军令,上峰让我去我自然去。您要知道,我现今尚在软禁期,不得踏出公馆,不得擅自对外联系,不得同外界的人接触,更不得联系我的驻军。这可都是熊司令您亲口说的。我一直服从,从未敢有违逆。”邵瑞泽慢慢说着,一字一字说得清楚,笑容里更是流露匪夷所思的神情。
两人沉默着对视,相隔不过两步,四道目光相交,虚空里似有金铁声划过。
严翌暗一咬牙,急出满头冷汗,心下更是后悔不迭,只叹自己淌进这趟浑水。眼下驻军哗变,唯有驻军上峰出面才可弹压。这各派各系,矛盾丛生,哪能指挥的动旁人,从来都是顶头长官的号令比省主席的威望更加有力。
看邵主任的模样,推三阻四不去,非要借此问出个子丑寅卯,分明是借机要挟。而驻军哗变之事一旦传到南京,监管不利,上海警备司令部就是要被第一个问罪,这是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弹压下去才行。想着想着他又觉得疑惑,前几天还好端端,为什么昨晚突然哗变,待得众人发觉,已然是难以收场。
莫非邵瑞泽一早知道被囚原因,可他又是用何种方法让军队知道他被软禁,公馆内外一举一动均有卫兵,究竟是如何做到?况且这么大动干戈,仅仅是要借此脱身,还是要闹大让南京知道,或是另有可怕居心……
一想到那黑压压的军队,军车隆隆而至,枪炮架设森严,穿一色制服,似潮水般逼近城区。领头军官更是大声叫骂,扬言上峰若不出面,他们就动手抢人,绝不叫奸佞小人祸害自己长官!
眼见是刀剑出鞘,针锋相对。他心里乱纷纷慌作了一团,暗道一声不好,马上拦在二人之间,笑得一团和气,“都是同僚,何苦斗气,各退一步各退一步!”
“严副主任,我还在优哉悠哉的过日子,手底下的家伙们就给我闹事,那帮混蛋平时还算听话,叫往东不敢看西。这才几天呐,没抽他们的皮,他们就敢这样不给面子,谁知道背后又发生了什么。”邵瑞泽端着杯子仍是笑,眼角上挑,“说到底,恐怕我去了,他们依旧不买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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