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抽一口烟,喷出大股烟雾,将愤怒眼神笼住。
许珩深深低头,退到屋子正中,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沉默。
傍晚斜斜阳光中,依然是沉默。
良久,邵瑞泽的略略急促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又抽了一大口,将剩下半根扔进烟灰缸。
许珩略有愧疚,心知这几日他被诸事缠身,却还由自己引得想起这些不快的事情,以至动怒发火。
“算了,不提了。”邵瑞泽终于开口,语声平淡,“去准备车,我过一会要去一趟百乐门。”
听闻这几句许珩略微心安了些,一转念想到前段日子和中统因为监狱的事情而起的摩擦,又不放心问道:“真的去吗?现在出门,军座可要提防中统的人。”
邵瑞泽已经走到门口,刚刚拉开门,却站定了。
他背对着他,微微侧脸,神色瞧不清楚,只隐隐见他薄唇一动,转眸朝后一扫,似笑非笑。
“那帮混蛋,老子去寻欢,他们都要管吗?”
车窗外景物飞逝,梧桐林荫道徐徐而过,天边晚霞逐渐的沉入夜色,林荫间路灯次第亮起,灯光不时扫过,将一片片光影投入车内,晃得人脸上也明明暗暗。
晚上九时未到,百乐门前已是香车如织、宾客络绎,悠扬乐声远近可闻。侍者走下台阶为刚刚停稳的轿车拉开车门,方振皓随了邵瑞泽下车,刚站稳鼻端就闻到一缕暖香,抬眼看却是有人挽了女伴步上门前织金点翠的地毯,隐隐的像是香水。
他是第一次来这种衣香鬓影的场合,不由得有些发愣出神。
看着他自顾自走上台阶,邵瑞泽皱紧了眉。原本是来这里借着寻欢的名义与青帮的人私下谈一些事情,不料司机说漏嘴了,对面他质问的眼神,怎么解释也没用,只能让他一起来……他想着无奈叹气,摇头紧跟了上去。
侍者侧身鞠躬,雕花长门一扇扇开启,水晶吊灯剔透摇曳,明镜似的地面不知嵌进什么,脚下星星点点,仿佛步步生辉……方振皓微眯了眼,几疑踏入幻境。
被侍者领着落了座,邵瑞泽啜了口酒,朝身侧看去,靡靡灯火里,身着灰色礼服的方振皓忽的显出几分玉树临风姿态,将他衬托的与往日不同,别具一番清贵气度。他不觉一笑,放下手中高脚杯。
方振皓斜眼睨到他笑容,鼻子里哼了一声,拿起桌上酒杯,侧眼看到他一袭黑色礼服,衬了倜傥身段,举止间贵气十足,与这里环境相得益彰。他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杯中美酒,饶是上好的香槟,也觉得难以下咽。
心里愈觉忐忑烦躁,却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忧惧什么。
舞台上正是激情四溢,西塔琴和塔布纳鼓敲出欢快的节奏,九名印度舞娘正踩了琴鼓节拍,跳起传统的印度舞蹈。一时间满场铃声如雨,纱丽飘扬,那领舞者面纱缀满金珠,身披火红纱丽,露出柔软雪白腰肢,如灵蛇般扭动。只见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顾盼生辉,旋身回转间带起浓浓的印巴风情。
一曲终了,领舞者忽的将面纱抛起,飘过台下。
顿时四座惊艳,有前排男客迫不及待站起,伸手去夺那面纱,舞娘挑逗一笑,转身奔回台后。
邵瑞泽拿着酒杯,兴味盎然地笑道,“南光,百乐门名不虚传吧。”
被他唤了一声,方振皓才从发愣状态中回神,更觉察到自己已是失态……
“南光,该回魂了。”邵瑞泽含笑打趣道,“这可怎么了得,只一眼便丢了魂,回头我怎么跟姐姐交待。”
丢过去一个恶狠狠的眼神,让他闭嘴。方振皓才回头,低头垂目喝酒,不想在他面前露出失态的模样。
邵瑞泽也收住声,一面把玩着酒杯,一边托了下巴朝他侧目看去,神情似乎若有所思。
眼前陡然黑了,厅中灯光俱暗。只有舞台上方灯光淡淡笼罩下来,一个袅袅侧影在台边若隐若现。忽的一缕缥缈歌声扬起,细若游丝,婉转起伏,女子轻柔嗓音幽然回环,浅吟低唱间,无声无息潜入各人心底,轻轻拨动心扉。
歌声渐入幽渺,听在耳中有一丝恍惚,却更觉得耳熟……方振皓刚如此一想,入口的香槟立时哽在喉间,化作苦涩。这应当……就是来到公馆的那个女子了……
翩翩身影转到台中,一袭深红长裙曳地,流光溢彩红得耀人眼目。女子雪肤浓鬓,却用西式黑猫面具遮住眉眼,只露出红唇与下颚。一曲终了,歌声结尾的刹那,佳人将面具抛向一边,妩媚而笑,烈烈艳光四射,夺目逼人。
全场俱寂,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不知是谁起头,刹那间全场掌声如雷。忽的有声音传入耳朵:“呦,这不是邵先生吗?”
“邵先生,您来啦!”
邵瑞泽略略回神,看到两个窈窕女子身穿繁花旗袍,笑着站在他身侧。其中一个妙龄女郎掩口微笑:“我就说呢,海棠姐的场,督军大人怎么能不来捧啊!”
邵瑞泽眉梢一挑,悠悠笑,“还不上去帮她拿玫瑰,要是累着她了,看我怎么教训你们两个丫头!”
“不就是五十支玫瑰嘛,海棠姐怎么会拿不动,邵先生真是怜香惜玉!”一个女子嗔怪道,却笑着跑去舞台那边。
只听咣当一声,方振皓已经碰翻酒瓶,连带打翻桌上酒杯。艳红香槟洒上雪白桌布,一片香气扑鼻。
“血色罗裙翻酒污,虽然是风流事,这位先生您也太不小心了。”另一个女子甜甜一笑,忽的坐在沙发侧,顺势偎进方振皓肩边,纤纤玉手也搭上肩膀。
方振皓不由皱眉,还未来得及出声拒绝,邵瑞泽已是微微一笑,“露露小姐,我表弟他还没怎么见过风月,你别吓到他。”
唤名露露的女子嗔怪一声,顺势一抽裙袂,从方振皓身边退开。
此刻舞台上艳光四射的秋海棠怀抱满捧红色玫瑰,风情万种地环视台下众人。她目光扫过,看到后排座上熟悉的身影,不由嫣然一笑,缓步走下旋梯。
眼见那个女子款款而来,方振皓冷了脸,一言不发,手指却攥紧衣襟,直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神情已经滴水不漏落在他眼里,邵瑞泽虽然面上笑意盈盈,此刻却已经觉得头大了……一边是名义上的情妇,一边自己真正的情人,最为麻烦的是这之中是非曲折尚未来得及与南光交待清楚,这一相遇,眼见着可就是电闪雷鸣暴风骤雨了。
今晚来是要商谈正事,不是夹在风月场的风流闹剧里被人看笑话,要是明天被风月小报的记者捅上头条……他几乎不敢再想,只能竭力让自己笑容如常,不被人看出端倪。
方振皓眼神略有阴沉,扭头一瞬不瞬望住他,薄唇轻抿,露出一丝孩子气的紧张,又有一丝愤怒。
然而邵瑞泽却比他更快,与他眼神相触,却一下子起身,大步上前,伸臂一揽将女子揽在自己臂弯。
祁白璐高跟鞋不慎踩中裙袂,两人踉跄贴在一处,从远处看来,倒似紧紧搂抱一般。
方振皓目光遥遥越过舞池,片刻不曾离开这两人身影,将这一幕全看入眼里,肩膀瞬时一抖。
他揽着她往后台去,俯身在她耳边,“我去会客间。”
祁白璐一手揽住他颈项,一手撩开后台天鹅绒幕布。
不料邵瑞泽却停下,捧起她脸在她耳边说:“看到我身旁坐那人没有。”
祁白璐睫毛一颤,眼睛往外瞟了瞟,点头。
“帮我把他看好了,那小子第一次来风月地,又不怎么会喝酒。别让居心不明的人靠近,别让他多喝,也不要把他交给其他女人。”
他说完了,急匆匆消失在走廊拐角。
发愣一瞬,待转身时,祁白璐已恢复一贯的慵媚神态,徐步穿过舞池。
第六十九章
转进后台,身后幕帘挡住外头视线,再走几步转过拐角,已经将缠绵悱恻的音乐隔绝在外。
有人迎上来,随他一路疾步直入,来到会客厅。那人推开门侧立一旁,只见沙发上,早已有个长衫男子候着他了。
荀五爷悠然抽着一只雪茄,对他微笑。
邵瑞泽落座,深眸半睐,笑意慵倦,“荀五爷。”
“邵主任,许久不见啊。”
“五爷邀请我,不知又有什么事情。”邵瑞泽微笑,接了他递过来的雪茄,点燃抽了一口。
“上次的事情我有所耳闻,得知邵主任遭到不测,总想上门探望,却不得而入,实在是遗憾。”
“那段日子邵某身体实在不行,不得已才不能会客,包涵包涵。”
荀五爷眼神一闪,拿出什么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有人得罪邵主任,托我转交此物赔罪,恳求邵主任大人有大量,不要再追究。”他说着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请。”
邵瑞泽抿唇不语,却也不接,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打量。
哈哈笑了一声,荀五爷自己动手打开那个盒子,但笑不语。
盒子里放着数根手指,整整齐齐摞在盒子里,看伤口就是用刀齐刷刷剁下来的,只残留几丝血迹。邵瑞泽看了,神色未动,只是抬起头微笑:“洪门当家太看得起我邵某人了,当不起啊。”
“莫要如此说,上次邵主任遭劫,洪门那几个给日本人跑腿的狗腿子心知坏了大事,还没跑出上海就被抓了回来。”荀五爷磕了磕烟灰,“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帮着小日本作践自家人,就算干我们这行的,也不能容忍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朝盒子瞥一眼,“洪门当家无颜见您,托我转告,几个狗崽子被剁了十个指头,用帮规教训了,然后赶出上海自生自灭。还望邵主任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邵瑞泽微微倾身,合上盒盖,又推了回去,“这份心意我领了,不过这玩意我也不能收,既然当家的已经处置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一切由他看着办。”
愣了一会儿,荀五爷哈哈笑出声,目中精光闪动,
“好,倒也是这个理儿。”他将盒子收起,又吸了几口雪茄,而后斟酌着开口,“今天约您来,是要谈谈这次的货物。”
邵瑞泽应了一声,拿起桌上茶盏慢慢喝茶。
眼见即将入冬,西安那边的军需照例还是他的任务。大量的过冬棉花,棉衣、长靴、大衣、药品、新鲜食物等物资,无一不需要他从沪杭这些富庶丰饶的地方采办。北方大地的料峭冬寒,他既然接下这个任务了,就不能让一个东北军的弟兄挨饿受冻。
况且,自从那个救国协定签署之后,红军是经由东北军的驻地补充给养的,这里头相当大的一部分,都将提供给红军。
他不动神色抬眸,“请讲。”
荀五爷扁扁嘴,神情似是无可奈何,“现在委员长身在洛阳,这北上的一路自然是戒备森严,特别是从潼关进出西安,关卡盘查那叫一个严。莫不是实在无奈,也不会贸贸然和您开这个口啊。”
“想增加?”邵瑞泽听出弦外之音,微微一笑。
“爽快,我喜欢跟您做生意。”
说着荀五爷掐灭烟头,拿了茶盏吹开茶梗,“要的不多,再多原定数量三分之一的大烟就行,不过,您可不能涨价啊。”
“三分之一。”邵瑞泽淡淡重复一遍,喝了口茶,“我说五爷啊,大烟这玩意可是稀罕物,哪方都想要的。”
“当然,大烟这玩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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