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
副主任严翌点头接上话,“至少沪杭的战备状态可以解除了,南京也下达过了命令,就看邵主任您何时下发文件让驻军收缩回驻地。”
“文件?”邵瑞泽敛了笑容,抽出一支香烟,“我还是等熊司令回来吧,中央军,就叫中央的人拿着文件去通知好了。”
他说着啪的打开打火机,点燃香烟,顿时青色烟雾缭绕。
此言一出,肃立的两人也不约而同明白这话的含义。此等环境之下,旁系的人哪怕顶着再高的头衔,想要指挥嫡系军队,那几乎就是痴人说梦。
因为军需案的问题,此刻淞沪警备司令熊世斌正身在南京,因为管教下属不利的原因接受南京的问询。贪污的是警备司令部稽查处,涉案人员已经依法处死,熊世斌终究不是罪魁祸首,上头又有人,顶多做个样子接受一下法纪惩处,过上几天回来依旧做他风光的淞沪警备司令。
这种事历来是推给熊世斌做的,他还在再等一等好了,嫡系的嘴脸已经看够……邵瑞泽想着踱步,指尖夹了半燃的烟,狠狠抽了一口。
他刚想说什么,就听门外脚步声咚咚而至,紧接着有人推门而入,许珩脚跟一并敬礼,“报告!”
“军座,这是陆军监狱转过来的一封政治犯的上书,他要求改善监禁待遇,请您过目!”
邵瑞泽将烟含在嘴中,面无表情的接在手中看了。站在一侧的行营副主任与秘书长不禁有些好奇——政治犯的上书,只为改善监禁待遇,在政府与中共僵持对立的情况下,听起来颇为好笑。
不料只扫了一眼,邵瑞泽的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目光向旁一转,“廖亦农。”
“怎么,您熟悉他?”
邵瑞泽将薄薄纸页折起,眼神转了一圈又落回纸上,“中共上海特科情报科的副科长,在他们撤退的时候落单被抓了,案子是我经手的,自然熟悉。”
“为什么不枪决,要留到现在?”
他转身走到桌后,坐在椅上,语声平板,“这个人当时对外身份是上海文化界名流,被抓了还有不少人为他说情,上峰的意思缓一缓,就拖到了现在。也就这么关着,我几乎都快忘了。”
邵瑞泽又吸了口烟,将烟搁进烟灰缸,又把那张纸展开,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告诉陆军监狱,要求不高,照准。”
许珩目不斜视点头,“属下明白,军座请签字吧。”
邵瑞泽拿起钢笔,将名字写的潦草,一边写一边说:“除报告所呈各项之外,如有可能,其他的也可以改进一下。”
周秘书长看着许珩拿回文件行礼离开,眉头一皱,“现在中统伸手过来,要求所有的政治犯由他们管制,邵主任你这样做,同意的还是个共党分子的要求,在中统看来……会不会有越权的嫌疑?”
邵瑞泽皱了下眉,仿佛很是不悦,“正式文件还没下来,现在的陆军监狱还是我说了算。”
严翌也出声附和,“属下也觉得不妥,邵主任,你不要感情用事。”
“感情用事?有什么不妥。”邵瑞泽懒懒倚在椅背,目光变换,拿起烟重新抽了几口,“中统……中统高层在上海还不是与中共的潘汉年等人接触吗。”
“委员长多变,世人皆知啊。”周秘书长皱眉,不由加重语气。
邵瑞泽转过目光,“我知道。”
“两广事件的解决,让他对他们的态度又趋向于强硬,他说过的话多了,句句当真……”他说着不由发笑,指尖一支烟徐徐燃尽,烟灰坠在地上,“能吗?”
闻言严翌的目光不由变暗。
“倒是我们这些具体办事的人……难呐。”
他缓缓坐起身,神色平淡日常,随手将烟头掐灭在云石烟灰缸里。
语音未落,门外靴声急促,许珩再次推门进来,“军座,有少帅的信件送达,还有,青帮恒社的人想要见您。”
转眼间,暮色四合,夕阳渐沉。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医院附近的繁华路旁,行人从它身边匆匆而过,只一瞥,并不多看上一眼。车门紧闭,车窗被黑色帘子遮的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情形。
方振皓换下白大褂,步履缓慢的走出诊室,身影穿过傍晚医院幽深的走廊。他心里忧虑,一面想着白日里的事情,一面低头走出医院大门。傍晚阳光仍旧带着逐渐消退的灿烂,光亮一时刺得他眯起眼,而暖洋洋的光芒洒在身上,温暖将人包围。
阳光将他修长身影淡淡拖在地上,风吹得他头发有些凌乱,白色衬衣袖口随意挽起。
方振皓怔忪半晌,犹自笑了笑,笑到最后却变为叹息,走出医院大门。
他出门就看到轿车,微微环顾四周便走过去拉开车门上了车,邵瑞泽似乎正在小憩,被车门关上的声音震得醒了过来,打了个哈欠坐直身体。
许珩示意司机开车,车子发动,拐个弯就驶离医院。
方振皓觉察到车厢里淡淡的烟味儿,他目光深敛,也不说话,抬眼看过去。
邵瑞泽侧目看过去,看到他目光心下已然明了,淡然开口,“一根都没抽完。”
“我在考虑是否监督你戒烟。”方振皓默了片刻,又沉声道:“你烟瘾发作起来,两包烟都不够。”
“吃喝嫖赌,我一个都没占。”邵瑞泽的语声低沉带笑,“抽几根烟而已,还不是大烟。”
方振皓眼睛一眨,接过话头笑道:“若是抽大烟打吗啡,就算要死要活,我也非让你戒掉不可!”
不料邵瑞泽却不答话,静了片刻,嘴角缓缓扯了扯,挤出个不自然的笑容。
“那是……毒瘾自然是要戒的。”
方振皓一怔,良久再未听见邵瑞泽出声,忍不住转头看去。
邵瑞泽却早已收起那抹不怎么自然的笑容,侧目对他挑了挑眉微笑。
车子开得颇急,车外景物飞速朝后略去,傍晚淡薄阳光不时扫过,将一片片光影投入车内,晃得人脸上也明明暗暗。金红的光线令车内有种淡淡倦倦的暖,这样靠在彼此身边,两个人近在咫尺,一天的疲倦劳累仿佛都已经尽数抛却。
手指不经意相触,试探性覆上。邵瑞泽微微地笑,将他略显冰凉的手指攒在掌心暖了暖。指尖触在肌肤上的温度,格外的烫。方振皓不知为什么没有抽手,手指一动,轻柔的在他掌心划过,而后轻轻的在手心刮动起来,
两人相视,心照不宣藏起各自心事,都温柔注视着对方。
回到家的时候看到个园丁正在摆弄修剪灌木,见到主人回来了,便站在一边,搓着手上泥巴憨厚笑了声,带了口音说:“先生好。”
闻言邵瑞泽停下了,侧身对他打量了几眼,“东北人?”
园丁挠了挠头发点头,“东北逃难过来的。”正巧李太出来,于是匆匆走近了对他说,“先前那个园丁回老家了,我便又找了个,先生如果看着不顺眼……”
邵瑞泽笑了笑,“留下吧。”
吃罢晚饭,照例饭后在一起闲聊的时候,方振皓才把那叠纸交给他,随后起身将书房的门饭锁上。邵瑞泽神情凝重展开,一页一页细细地看了又看,看到最后,目光不禁变得锐利。
信纸上的内容方振皓是没看的,他不动声色坐在对面,细细审视他每一分表情的变化。
邵瑞泽抬起头,喉结微动,薄唇抿了一抿。
“到底还是有这么一天。”
方振皓听得诧异,仍旧不言不语,抬眼以目光无声询问。
他背抵了椅背,将那几页纸推到他面前,“有兴趣的话,你也看看。”
一目十行的看完了,虽然有些地方的内容还不能很深刻的明白,但方振皓心中骤然就是一跳,呼吸随即变得急促,思绪中有刹那错觉闪过,手指不觉微颤,仿佛连纸页都捏不住。他抬头,目光直直投向他,急切的询问。
“真的,还是……”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余音却断在唇间。
他怔怔张着口,仿佛被自己的想法镇住。
“真的。”邵瑞泽抿住唇,对他点头,“离开西安赴任前,我有这种预感。”
方振皓目光再次垂下,怔怔的看着信纸上的内容,看着那白纸黑字——
中国共产党与东北军正式签订《抗日救国协定》,双方正式结束敌对状态,中国工农红军、张学良的东北军、杨虎城的西北军形成了拥护“民族统一战线”的“铁三角”。
方振皓下意识将手按在心口,竭力压下纷乱忐忑心思,觉察心跳得飘飘忽忽,彷佛无处着力。
这……这算是结盟吗……
蓦地,信纸被从他手中抽走,邵瑞泽打开打火机,点燃了信纸,又扔进烟灰缸,看它慢慢蜷起,最后燃成一片灰烬。
邵瑞泽神色倒还如常,对他点点头,“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算结盟?”
“算。”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东北军暂时跟共 产 党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方振皓呼吸急促,从方才第一眼看到这些内容,心中剧跳就不曾缓过。有一些意外,有一些疑惑,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
邵瑞泽眼底有不易察觉的光芒掠过,“现在轮到我提问了吗?”
方振皓点头。
“你有心事。”邵瑞泽语调平缓,不是询问,而只是陈述。
想起白天里那个长衫男子对他说的话,方振皓心中又是一跳,不觉转开目光,点点头。
“我猜想跟那边有关系,是什么?”
话到如此,也没了遮掩的必要,方振皓咳了一声,将那些话和盘托出,一点也没有遗漏,尽数告诉他。邵瑞泽背靠着椅子,翘了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直眯着眼,仔细地听。听到最后,忽的嘴角上翘,笑了笑。
“救人。”缓慢重复这两个字,他深瞳里光芒似针尖,“这消息的价码还真是高,早知道我就直接去找潘汉年要了。”
方振皓怔怔看他,一时忘了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咙干涩。
他静静坐在对面,双手交握于膝,默默看他;看他修长的手在座椅扶手上轻叩……不知为何,心中渐觉宁定,是从未有过的安稳又迷茫。
邵瑞泽垂下目光,手指摩挲着下巴,沉吟不语。
他素来极少流露过激情绪,此刻思考问题面容也是冷静得异样,看不出喜怒,让人看了不禁心里发沉。
房间里安静的沉闷,忽然的,邵瑞泽抬起眼,微微一笑,“这个要求,我同意了。”
方振皓原本也觉得这个要求实在过分,此刻骤然听他如此说,不可置信的抬起眼看他,嘴唇微张,睁大眼睛。
邵瑞泽微笑着颔首,目光沉沉。
外人不知道隐情倒也罢了,这其中又怎瞒得过他的灵通。西安那边刚一签订救国协定,上海这里就提出要求希望合作救人,中共特科情报副组长,前中共政治局常委……投石问路,看他是否可以真心以待,是试探,也是恳求。
“南光,三天后中统会接手陆军监狱里的政治犯,如果要救人的话,动作必须得快。”
方振皓目光一闪,略有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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