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浦江_分节阅读_9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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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越快,随即消失在走廊转角。

    还有不甚清晰的话语残留,“混蛋,他又擅自上街……肯定还只带一个警卫……看我怎么……”

    史密斯许久才从呆滞的状态中回神,蓝色眼珠一转,越发的迷惑不解,“方,我真是不了解你了。”

    他说罢无奈耸肩,边挠着头发边转身,重重叹了口气,开始继续查房。

    一轮斜阳正西沉,一点点沉入西天浮云尽头。

    苏州河的河岸边,河水正轻轻缓缓拍打着石岸,外白渡桥两端人流如织,烟火喧杂高低起伏市井声,反而生出几丝寻常生活的平静安逸。

    金色淡淡阳光穿透云层,细缕一样洒在起伏的河面,耀眼光芒如同流光舞动,更显得河面上波光粼粼。路边一侧高大的梧桐叶片随风不时摆动,簌簌作响,仿佛瑰丽光影里也染上了悠悠的一抹碧色。

    八月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异常的凉爽。

    彼此相视一笑,沿着河岸边,缓缓的踱步。

    抛开诸般烦心琐事,饭后在凉风习习的河边漫不经心地随意踱步,映着黄昏的余光,享受炮火烽烟里难得的清闲和惬意。

    路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方振皓不觉驻足,小小门面装饰得充满异国风情,隔了明晃晃的玻璃,看到柜台里的点心很是别致。小块小块的黑 森林蛋糕,樱桃慕斯,提拉米苏,抹茶红豆,水果挞……异常诱人。

    邵瑞泽见他在橱窗口留连,于是也停下,随口问:“喜欢哪一样?”

    方振皓略略侧脸说:“我喜欢提拉米苏,你呢?”

    “随便,你觉得哪个好就买哪个。”

    “不要这么不负责。”方振皓不悦看回去,又说,“就算吃点甜食,也比你抽烟强。”

    邵瑞泽见状笑,不置可否,看着他推门进去,自己却依旧站在光鉴照人的橱窗边。他看着他选了两块点心,付过钱提了精致的小盒子,含着淡淡的笑推门出来。

    “你不吃,我还可以喂给兔子。”

    重新开始散步的时候,方振皓扬扬眉,笑容温暖。邵瑞泽凝视他,似乎不赞同的摇头,却仍旧笑意盈盈,“你看你把那家伙喂得多胖,吃了睡睡了吃,恐怕我们几个里头,就它最舒坦。”

    方振皓笑而不答,只侧目看他,微挑唇角带上一丝无赖的孩子气。

    黄昏余光里,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暧昧,近在咫尺的身影熟悉而亲近,越来越靠近,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路边有同样闲逛的人,三三两两谈论着两广的战事,偶尔有那么一两句灌入耳中,方振皓微微偏头问道:“衍之,你说什么时候会结束?”

    “不知道。”邵瑞泽眨眨眼,很诚实的回答。

    “那……”方振皓不由放轻声音,带着询问,“中国和日本呢?”

    谈及这个,邵瑞泽只是一叹,“现在中日之间矛盾越发尖锐,终是要有一战的。百姓未必知道,但我们身在其中,却早有洞察,更明白以中国如今的国力,无法与日本抗衡……”

    他语声低缓,更带无奈,“国家已经落后羸弱太久了,而政府又专注于内战,各地军阀自谋利益,纵然想一雪前耻,但现在根本不是打仗的时候。”

    “如果各方势力可以联合一致,同仇敌忾,未必不能与他们对抗。”方振皓静默了一刻,语声带有涩意,“什么时候可以放下成见,携手抗敌呢?”

    邵瑞泽亦抬眼看他,静了片刻,淡淡笑,“我们可以等,但有人却等不得,日本绝不会耐得住性子,坐等中国力量统一,协力齐心。”

    这话虽然带着笑意,却不难听出其中的无奈,方振皓良久不能出声,凝望他的侧脸,一时有些恍惚。

    “不过……不管未来将会多么苦,我们都会保护自己的祖国的。”邵瑞泽微微一笑,神色如常,“每个有血性的中国人都会这么做,不对吗。”

    方振皓沉默,目光却深邃凝重,片刻之后接过他的话,用轻微而坚决的语声说,“是,我肯定。”

    彼此目光交错,凝在对方身上,温柔且酸楚的情绪缓缓自人心头淌过,一时再也舍不得放开。

    他的衣摆,他的领口,都被自河岸掠过的风吹得纷乱。

    落日已沉入天地相接的云层里,河边建筑也染上灿金颜色,在雕廊楼柱间洒下最后的深浅光晕,伫立在河边,听着河水潺潺流过,方振皓与邵瑞泽都不言语,沉静眺望那轮落日沉下。

    而后仰头,从婆娑树影里望见蔚蓝天空被染得一片灿红灿金,不觉微笑。

    方振皓定定站着,耳听着外面传来的谈笑声,间或有潺潺流淌的声音,他不语不动,侧过脸看他,静静看了良久。心中微微而动,只觉得滋味复杂,似乎在飘忽忽想着什么,却总也抓不住……

    肩膀挨在一起,他忽的垂下左手,手指一伸触上他的手背。

    “衍之,如果,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他幽黑眸子里神色变换,张口轻声问。

    邵瑞泽微微抿唇,神态平静,却陡然张开五指,在身体间的空隙里抓住了他的手,摩挲着握紧,十指缓缓扣在一起。

    他拉着他,重新开始散步。

    “如果战争结束了,我们打赢了。我想,也许会选择和现在不一样的生活。如果还继续要当兵的话,我想去美国西点军校进修,看一看异国的风光。如果卸甲归田的话……”邵瑞泽想了半晌,笑容变得柔和,“也许最后会回到东北去,就住在我的家里,然后要在大宅院里养很多的兔子。”

    他说完了,侧目看着他,语声越发醇和温润,“你呢?”

    方振皓抿唇微笑,握着他的手,不是很用力地紧握,只是轻柔地揉搓着,感受着他指腹稍硬的枪茧。他微微仰头,想了想,“卸甲归田……那你的生活里,有没有我?”

    邵瑞泽愣了一瞬,转瞬捏紧他的手,手指紧紧相扣,“当然,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往后我在哪里,你便在哪里!”方振皓接口笑,而后微微闭上眼,感觉彼此淡淡的体温在轻握间,融合在一起。

    然后他听到他说:“当然。如果我去美国西点军校,你自然也一起去。我们要住在白色的房子里,在假日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开车去郊游,一起去看科罗拉多大峡谷,去看金门大桥,去看安大略湖……”

    “然后,去游历欧洲,浪迹四海……去一切想去的地方,做一切想做的事情。等到累了,倦了,跑不动了,我们就一起回东北,住在东北白山黑水的土地上,一起隐居在宅子里,把那里当做避居世外的桃源,一起养兔子,一起种花草……要养很多白色的、灰色的兔子,看它们在绿色草坪上,毛茸茸的爬满一地。”

    万般滋味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缷下荣光浮华,挣脱权势羁绊,从此再不闻喧嚣,自成清净。

    方振皓淡淡地笑,风吹鬓发,痒酥酥拂过脸颊。

    邵瑞泽探身望了半响,也不言语,只是微微笑。

    对于未来的期望,就如同此刻,温柔手掌恰到好处地握着彼此,力道不大,却又让人觉得无论怎样,对方也不会松开自己。

    如同旧式书稿的结尾,以漫漫后半生,许给对方,与子偕老。

    相对侧目,不言不语的微笑凝望。

    天际最后一点光芒映出夺人光采,令彼此都错觉,仿佛这一刻世上所有光辉,都落入对方眼底。

    脚下步子不急不缓,手还在牢牢牵着彼此。

    粼粼河水徐徐淌过,静静地,仿佛抛却烟尘烽火,这一生,都将过的如此释然宁静。

    第六十六章

    外间一片绿树浓荫,阳光明媚,行营主任办公室里的气氛却略显僵硬。

    南京特派员坐在办公桌后,眼色阴霾,宽大办公上只放了一份薄薄的电报,而桌上烟灰缸里烟蒂堆得小山一样高。他面色很是阴沉,沉默着环顾了办公室一周,眼神凝在对面两个军人身上,陡然抬起手,重重拍在那张电报上,“少装死!给我解释!”

    邵瑞泽倒是没怎么动,眼神也不曾躲闪。

    站在他旁边的熊世斌眼光忽闪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战事正僵持的时候,军需却出了问题。

    前往粤桂平乱的军队悉数都是嫡系,南京自然是大手笔,下拨军需很是痛快。医药食品,换洗军服,还有清一水的美制枪炮子弹,一路遥遥送抵前线,那里接手拆封检查时,却发现军需少了四分之一。嫡系部队哪里咽的下这种冤气,一封电报就告到了南京,因为历来军需有专人护送,一路上不得拆封,追究来追究去,上头便认定是上海的问题。

    军需历来是肥肉,按例免不了上上下下一番揩油,这点是人都是心知肚明。南京也深知贪污军需的敝习,这次借着这个问题,非要揪出来罪魁祸首不可。

    特派员是委员长的心腹,正在气头上,把下头的人跟孙子一样的教训。

    邵瑞泽倒不心虚,跟其他上海高层的军官比起来,他真就是个无所事事的人。行营主任的职责是负责某一大的战略方向的协调指挥,但以他的身份说白了就是个和稀泥的泥水匠,只管在必要的文件上签字。除了自家的两个军,还有行营内的数十个科室与宪兵,再也没什么实际的兵可以被他带领。整个上海的安全、戒严、军队进出,还有逮捕和审讯,都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职责。

    想到这里,他不动神色瞟了身边熊世斌一眼,熊世斌也正好斜眼看过来,彼此目光碰了个正着。

    邵瑞泽面无表情,却不禁想起来深夜中稽查处给他的那个电话。稽查处一向是到处揩油的先锋,上梁不正下梁歪,熊世斌也不怎么管,但这个电话却很意外的提到了中共,虽然他当时打马虎眼给敷衍过去了,但长期以来异于常人的敏锐触觉,却让他不能不重视。

    他在上海的公务也必定是蓝衣社的特务监视的,内部监控是政府的传统,若不小心就会出大问题。关于那个电话,估计稽查处也只是想狠狠敲诈上一笔,真相如何倒不会怎么细查,但若是放任不管,难保什么时候就会招来麻烦,绝对要提防万一……

    邵瑞泽沉吟不语,抬眸就是特派员气愤的面容。他腾腾怒意地翻开电报,喝道:“此案不能搁置下去,不仅要继续查,还要彻底的查!”

    “你们两个,一个行营主任,一个警备司令,都干什么吃了!”特派员似乎是愤慨难当,目光冷冷掠过,啪的一拍电报,随即提高语调骂出声,“限时破案,他妈的屁的进展也没有,党国养着你们这群废物做什么用!”

    两人均是沉默不语。

    指东打西的骂了一会儿,特派员骂累了,咕嘟咕嘟灌了几口茶,又勒令他们即刻破案,才一挥手叫副官拿起自己外套。等门咣当一声摔上,站在房间正中的两个人才放松似的呼了口气,赶紧坐了沙发休息。

    勤务兵进来端了茶,两个人润了润嗓子,目光相触间,却不由生出几丝相熟的尴尬。

    熊世斌放下茶杯,解开领口扇了扇风,摇头叹道:“这特派员真是骂顺了口,军需的问题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大动肝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我贪污。”

    “没办法么,人家嫡系吃了亏,自然咽不下恶气。”邵瑞泽拿着起茶盖在杯沿一叩,叹道,“从这沪上到贵州广西前线,几千里的路程,沿途那么多大小军阀,经手的势力那么多,怎么就非说上海的问题。”

    “南京呀,这是柿子捡软的捏。地方派动不了,抓住我们杀鸡给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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