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友却走到破窗前探身一看,再度坐在对面。
不知多久,暴雨渐渐停歇,风声也弱了下去。
方振皓依旧努力在悄无声息的挣开绳子,却同时与中川友一愣——楼下是清晰开门搜查的呼喝声与纷乱有力的靴声,哐当一声,下层门被踢开,有什么东西被重重砸在地上,还有叫冤求饶声,听起来毫无破绽。
中川友扑过来,将孩子两个拎起,伸手扼住他们咽喉,威胁的压低声音,“你敢出声,我就一手掐死一个!”
兆言兆哲瑟瑟发抖,挣扎不得。
军靴声踏地咚咚而上,一直而来。
中川友面色狰狞,手上力气加重,兆言兆哲涨红了脸,只觉得呼吸艰难,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方振皓紧咬了牙,大气也不敢出,心脏跳得剧烈,仿佛要跃出胸膛。
他们身处的阁楼在天花板上,脚下是一排排的木板,有声音从缝隙里传上。
那是军靴的声音,只隔着薄薄一层木板,渐行渐近,缓而沉重。一下一下,都敲打在他的心上。
“报告!都搜查过了,没有!”
“再加紧搜查!”
方振皓紧紧盯着中川友狰狞的脸,齿间一片腥甜,手上猛挣,剧痛彻骨,旋即却是一松。背后被缚的手已经挣脱,他狠狠咬紧牙,姿势却保持不动。
木板下的人声已经渐渐又远了,仿佛连生的希望也被一并带走。
中川友转回盯着外面的脸,似乎是满意一笑,将兆言兆哲抛在地上,起身又凑近窗口,紧张望着下面动静。
天色阴沉沉的,风雨依旧,稍稍探身就打的脸上尽湿,他抹了一把脸,努力的张望。看不见清晰的动静,只能影影绰绰望见会馆下乱糟糟的人影。
身后,方振皓对黑暗里的小人儿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的站了起来。
他右手伸进怀中,缓缓抽出手枪。
楼下军警又在来回巡查,翻箱倒柜,恨不得从墙上凿出洞来。却再一次搜寻无果,准备撤走。
方振皓屏住呼吸,握紧手枪,手心一片黏糊。
所谓生与死,全在一瞬之间。
仅此一次机会,倘若失手,便失去唯一生的希望!
衍之。
他在心底再一次唤了他的名字,仿佛在期待无尽的勇气。
中川友看到底下军警无功而返,不禁一笑,却又觉察出身后动静。
还未等他回头,冰冷的枪管已经牢牢抵住后脑。
声音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敢动一下,我就打碎你的脑袋!”
第五十二章
方振皓左手微颤,持枪的右手却稳如磐石。
他说着,目不转睛盯住中川友,亦竖起耳朵听着底下的动静。
中川友一定有帮手,纵然军警已经搜查过一次,却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
出其不意的袭击,他还有把握将其一招毙命,若是再多出几个人,那真是力不从心。
希望军警还没有走远,让他来得及呼救。
中川友浑身僵硬,身体忽然抖了一下。
方振皓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开口,“把手举起来。”
面前的人缓缓举起双手,五指微张,做出投降姿态。
他飞快伸手,一把夺下他手中的枪,捏在自己左手中。
“说。”他语声冰冷,“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中川友犹豫了一下,微微侧脸,眼神一闪,却不肯开口。
方振皓无声冷笑,手上用力,枪管直直抵上他后脑,“要么死,要么说!”
中川友狠狠咬牙,目露杀机,无奈性命捏在别人手中,只得气哼一声,低沉开口。他语速不快,说话却很是清晰,将事情的前后详情一一道来,说到紧要处不由一顿,却在无声的威胁下再度陈述。
方振皓听着,面无表情,目光中暗芒闪动,而看不到的地方,冷汗涔涔透衣,连着身上半湿的衣服,更是遍体生寒。
原来如此,与他想的并无太大出入。
绑架了他与孩子,借以作为人质威胁那人,目的只是为了那个可笑的满洲国内阁军政总长。只要将他稳住,而后借机从上海脱身,目的就是旅顺口!
所有的说完了,中川友仍是双手举起,目光阴沉莫测。
“他现在在哪里?!”
“日租界,今出川先生的公馆。”
冲口而出的一句话,令方振皓勃然变了脸色,手上不由扣紧扳机。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阴暗的阁楼,也照亮方振皓失去血色的脸,与额上微微渗出的汗。
中川友却忽地一笑,带着嘲弄,“愚蠢的支那人,日租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方振皓脸色铁青,眼里腾起杀机,“不管什么租界,都是中国的土地!”
“哈哈,愚蠢!三个月内必亡中国!全亚洲,乃至全世界,都将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殖民地!”
“闭嘴。”
方振皓咬牙切齿,枪管用力顶上他的后脑,左手下意识同样捏紧手枪。
两个小孩惊恐依偎在一起,看着素日里和蔼可亲的叔叔像是变了一个人,浑身散发出无尽的杀意。
方振皓心知不能再多做纠缠,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隐隐听得底下街道上人语纷乱,军警还在努力寻找。
他要马上结果了这个人!
刹那间,阴影里笃笃传来的敲门声。
“中川君。”门外响起声音,“那帮人已经走了,你看我们是不是……”
方振皓心中蓦然一惊,不由侧目看去。中川友身形霎时一动,双臂挥展,就势要来夺枪!
而他却比他更快,阁楼里突然砰的响起枪声!
他不是左撇子,但因为用惯手术刀,仍比普通人来得更加灵活!中川友头部明晃晃一个枪眼,身体晃了晃,哼也未哼一声便顿时栽倒,鲜血从后脑喷溅而出,溅上窗前腐烂木板。
门后忽的一阵缄默,紧接着门被咣咣敲响,“中川君!今出川先生吩咐过,暂不能伤害人质!”
方振皓冷冷转身,抬眼示意兆言和兆哲蜷起身体躲在墙壁死角,后退一步双手平举,一对枪口对准阴影里的破门,俊秀眉目里流露出迫人杀意。
控制了他与这两个孩子,便等于制住了邵瑞泽的软肋。
纵然是死,他也不能让日本人得意,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那一刻方振皓想起他之前的生活,从不会冒险,从不愿失礼,从未有喝醉,从未试过孤注一掷。
但那都是在遇见他之前。
如今,不论付出何种代价,绝不能令险恶之人得逞。
乱世的变故没有任何先兆,比预计来得更快更莫测。
旦夕祸福间,唯有以命相搏!
所有的勇气,都在这一刻充满他的身体。
兆言和兆哲惊恐闭上眼睛,瑟瑟挤做一团,在混乱枪声和暴风骤雨声里不住发抖。
枪声好一会儿才停歇下来。
方振皓额头满是汗珠,气喘吁吁,脸色比雪地更白得怕人。门口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还有未死的在不住抽搐,绝望的抬起手臂,他也只抬手再度补上一枪,毫无怜悯的看他归西。
他深深吸一口气,才觉得臂上一阵钻心疼痛,低头一看左臂已然洇开一大片血迹。粗粗看了一下,只划破大臂皮肉,虽然火辣辣的疼,却并未伤及要害。
方振皓赶紧解开兆言兆哲身上的绳索,拿下塞口的帕子,却严令他们不许出声。
不知其他楼层还有没有隐藏的帮手,局势未定,他不敢贸然出去。
细细凝神听了一阵,看到地上中川友的尸体,他蓦地生出一个主意。
方振皓狠狠用肩膀撞击木条钉牢的窗口,费力搬下松动的木条,木板发出吱嘎声,整个阁楼都颤抖摇晃,木条也终于被撞松脱几根,露出一个口子,外面风雨扑打进来,淋湿他一脸。
探头看下去,底下还有晃悠的人影,此时天边已经露出一丝隐隐的光亮,将沉重浓黑夜色劈开一条白色细缝。
费力的搬起中川友的尸体,将他塞出窗户,一把推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对着窗外,猛然放枪!
此时全城戒严,出动了满街的军警搜寻,会馆所在地区被整个封锁,会馆已被翻了个底朝天,搜出私藏的日制武器弹药若干,打死反抗的暴徒,逮捕一系列人员,却没有找到人质的蛛丝马迹。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许珩焦急的在会馆门前来回踱步,指挥着军警来回奔跑,搜查一切可能的地方,乱纷纷一番翻找,哐哐当当将所有能砸开的东西都砸开,能翻到的东西都翻到,他脸色阴霾的怕人,突然转身恶狠狠地瞪住会馆大门。
半空中一声枪响来得突兀,霎时撕裂夜空,他下意识仰头,眼前只有一抹迅速坠下的影子,旋即重重坠在地上!
一蓬鲜红喷溅,那人摔得肝脑涂地,地上淌下一滩鲜红的血。
一个士兵从震惊中回神,用枪指着会馆顶层,“那里!那里藏着人!”
顶层有一节木板在风中晃晃悠悠,微明的光线映出一个破旧的窗户,即刻有一群人冲进,直奔最顶层而去。
整夜暴雨过后,碧空如洗,庭院里花木枝叶上滴着水滴,青石小径被雨水润透,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芬芳,一只不起眼的灰喜鹊掠过树梢,在空中盘旋几圈,最后轻盈停在指头,鸟鸣啾啾。
树下是日式竹廊,廊下摆好餐桌,餐桌上放满了西式早点,今出川辉一身雪白衬衣,系了领结,袖子挽了,端起一杯日本茶细细啜饮。对面拜放着一套餐具,牛奶红茶都已斟满,腾出袅袅热气,而座椅上却空无人影。他心下不悦,重重一拍桌子,“他人呢?!”
立在身后的三浦一郎立即上前一步,满脸堆笑道:“邵先生昨晚睡得迟,已经有侍从去叫他起床了,马上就到。”
今出川辉不掩得意之色,抬眼看到不远枝头上那只灰色喜鹊,越发露出笑容,“大清早就看到喜鹊,报喜之意啊。”
三浦一郎会意点头,忽的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出声,“今出川先生,茶梗竖起来了。”
今出川辉垂目一看,浅绿茶水里一根茶梗颤巍巍的立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不由笑出声。
按照日本习俗,清晨第一杯茶水若是立起茶梗,便是大大的吉兆。
今出川辉心情大好,仿佛连透明的阳光也带上暖意,他举着茶杯,哼起了东京的民歌。
哼到尾声,抬眼就见邵瑞泽在四个人的陪同下从拐角转出。
邵瑞泽一身平纹雪白衬衣,灰色暗纹长裤熨得笔挺,袖口却随意挽起,领口也松垮垮的没有扣住,微风拂动衣领。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扬起下颚,唇角隐有一抹傲慢笑意。
阳光穿过藤蔓,将他修长身影淡淡拖在地上,细碎金色光斑在雪白衬衣上摇曳。
仆人为他恭敬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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