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浦江_分节阅读_6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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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枪?”

    “枪。”

    他的心跳陡然乱了节奏,邵瑞泽的脸孔近在咫尺,幽深的眼仿佛要看出他灵魂深处的动静,方振皓的呼吸更加急促,心脏在噗噗乱跳,看他慢慢探身过来。嘴唇相触的瞬间,仓皇地扭开了头。

    霎时想起那夜里的事情。缄默着稳定心绪,他抬起头,以目光无声询问。

    “美制m1906勃朗宁,精度不错,小巧玲珑,很适合你。”邵瑞泽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慢悠悠的出声,说着握紧他的手合拢,摩挲着,不允许他的拒绝。

    握着他的手指指尖却有些微的凉,但掌心很暖,幽深黑眸里是他看得懂的温柔。

    许多话想问,却不知如何问,脱口而出却是无关轻重的一句,“为什么是手枪?”

    邵瑞泽明显愣了一下,盯着他红到不行的脸颊看了半晌,诧异扬眉:“怎么,你想我给你送玫瑰?”

    一时两人相对怔怔。

    他看着他先笑出声,满眼戏谑:“喂,你真想要玫瑰啊?”

    说完眼角一挑,笑着在他脸颊一吻,“那玩意不实用,还是手枪好。”

    方振皓忿忿甩开他的手,握紧了枪,拿在手中试着比划了几下,发觉果真是把好枪。蓦地背后一暖,邵瑞泽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将他轻揽入怀中,握了他手一步一步教他,几次以后方振皓已经是轻车熟路,能将枪三下两下就拆成散件,然后再一一装回去。

    “媳妇儿,你学得很快。”他将下巴搁在他肩窝,一边吹气一边出声。

    方振皓微回头将他白了一眼,又按着他刚教过那样的退下弹夹,满满一弹夹的子弹跌落在掌心中。心中一阵忐忑,他抬起头,仍是不放心的问:“我拿着手枪,没事吗?”

    “只要别拿出来显摆就行。”邵瑞泽笑着凝眸看他,“就当防身用。”

    看到他眼眸中关切温和的目光,心中又蓦地觉着温软,几下装好子弹将弹夹弄上去,他微笑道,“很好,我很喜欢。”

    的确,已经足够好,教他打枪,又送了一支好枪给他,没有虚礼,想对他好的就是实打实的心意,仅仅有这份心意已经很让他觉得温暖坚定。

    突然生出一股殷切地希望,很是莫名,又觉得很向往,希望他站在自己身边,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无论如何也不会单独走开……

    邵瑞泽蓦然想起之前的事情,话到唇边却又迟疑,最终牢牢握了他的手,“记着,枪随时带身上。”

    “为什么?”

    “让你带你就带,废话什么。”

    邵瑞泽看着那副迷惑不解的神色,没有说话,目光似有刹那迷蒙。

    他忽然捏了他肩膀转过来,将他拽入怀中,目光里有融融暖意,“教你怎么打枪,都记住了么?”

    方振皓微怔,转念间会过意来,也明白他送枪的用意。最近上海形势不如以前,他大约是担心遇到什么突然的事情,担心他会出事。以他的忙碌,还要操心这些事情……想到这里心中滋味复杂,清亮眸子里神色变换,低声回答说:“放心,都记住了。”

    邵瑞泽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又仿佛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用力将他拥在怀中。

    方振皓他扬起眉,故作挑衅的看,“你让我带身上,不怕我被你气到失手打中你?”

    邵瑞泽哑然失笑,不由分说牵起他的手,扣在一起,过了良久,才凑近他耳边笑着呵气道:“就你那枪法,比起暗杀我的人,差得远了。”

    方振皓闻言瞪眼,给了他一个不知是怒还是笑的古怪眼神。

    “以后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当被暗杀很好玩么?!”他哼一声,蓦地想起他之前的经历,心又像是狠狠被揪了一下,再也说不出什么,唯有挽着他的手,觉得他掌心柔软,指尖微凉。

    邵瑞泽眼底不觉有了一抹暖色,不言语却笑笑,微叹了一声,默然将他揽住。

    方振皓缄默,唯有用手臂从环过他的肩膀,那一声轻软叹息似乎堵住了喉咙里千言万语,自己的满心关切温软话语,便再说不出口,只是轻轻的唤出他的字。

    衍之,念及这个称谓很是温软,齿间呢喃似呓语。

    他的气息温柔低拂在耳畔,温暖轻缓,手臂坚实,鼻端有清远微涩的烟草香气,静静袭入肺腑心窍,莫名就觉得安稳。

    其实,并不讨厌那声“媳妇儿”吧……

    第四十七章

    阴云携雨,一大早就起了风。

    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带着阴嗖嗖的凉气,透过窗户看到天边有阴沉的浓云层叠压着,暗沉沉一片。

    连日大雨不曾停歇,昨天稍稍停歇了一会,今日看来又有风雨将至。

    咣啷一声,似乎是窗户被风吹得重重撞上。窗户撞击声一下下传来,风呼地卷进,散放在桌上的一大备稿纸也被吹飞。正在埋头写病程的方振皓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抓住被吹飞的纸。

    正巧史密斯推门进来,见状赶紧飞奔到窗前关上窗户,又帮他把稿纸都捡了回来,整理好了压在桌上。

    他坐在桌边,随手拿起一份报纸翻开看。史密斯有个怪癖,看报纸总是喜欢先从文艺副刊倒着看起,一阵哗啦啦的翻页声之后,他猛地一顿,一字一字念出报纸上粗黑的标题。

    “闹事学生今获释放,政府表示既往不咎”

    他又念出了些文章内容,说着耸肩,“闹事学生?啧啧。”

    方振皓抬眸看一眼,指了指旁边,“那是政府的报纸,你可以看另一份。”

    史密斯哦了一声又换了一份,赶紧翻到头版,看着内容叹道:“明明同一件事,说起话来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报纸天天骂,我看着都累。”

    “每个报纸都有立场,办报的人不一样,说的话自然不一样。”方振皓边写边说,“学生被关了那么久,现在被释放,好像政府卖了多大人情似地。”

    “怪不得今天一早,隔壁圣约翰就一直闹哄哄,好像是十几个学生被放回来,学生聚在校门口正举行什么欢迎鼓励会的。”史密斯一边翻报纸一边回应说,“不过放出来了也好,牢房里,那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又黑又小,污水横流,遍地老鼠,狱警蛮横霸道,稍微不满意就呵斥打骂犯人,这些还不算,最惨无人道的是严刑拷打。”史密斯说着陡然打了个寒战,“就那么三四天,我就见过不少人浑身血淋淋被狱警拖回牢房,血痕又长又粗,伤成那个样子也不给他医治,看着的人真是心惊胆战。”

    他说着肩膀一颤,似乎是又回想起牢狱里的记忆,摇了摇头不愿再说。方振皓抬起眼,蓦地想起他曾经坐牢的事情来,叹了口气,连史密斯这样神经粗的人都觉得惨无人道,心知那是多么可怖的回忆,于是不愿再多问,唯有继续写着病程。

    各藏满怀心事,两人都不说话,诊室中静默得出奇。不多时,时钟当当敲过六点,方振皓也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收起簿子放好,准备下班。

    因为今天有事还要制衣店,他婉拒了史密斯一起去尝海鲜的邀请。换下白大褂的时候,手不经意触到裤兜。那里冰冷沉甸的触感,直抵心尖。

    刚拐过路口,却见乱哄哄一片人围在街心,走近了发现前方密密的人从里有男有女,参差高低不齐,却是一色的青年学生。黑的中山装阴丹士林色的学生裙,聚在一起群情激奋,无数横幅竖旗挥舞,纸页撒得漫天漫地都是,口号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就见一位男学生跳上了木桌,手里挥舞着小旗子喊了声:“同学们,同胞们——”

    现场立刻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盯住他。

    “今天政府释放了一批学生!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和数十位同学被关押在看守所!被狱警辱骂甚至于毒打,但是我们没有屈服!因为对于公正和自由的向往,时刻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心里!现在,我们不仅要求自由与正义,更要求外御强敌!”

    一阵阵口号过后,就听他略带哽咽的说:“政府丢弃东三省,签订《何梅协议》放弃华北,已经是日本人的看家走狗。他们不敢惹怒日本,却掉转枪口向自己的同胞开火,这是内战!这是同胞的血!中国人打中国人,只会亲者痛而仇者快!”

    “现在的政府,骨子里还是前清的专制遗毒,一手遮天,从未有真正的民权民意,更谈不上民主!国父建国的初衷,已经被他们糟蹋得一塌糊涂!民权民族民生的遮羞布下是专制暴虐!是胆小怕事!更是卖国求荣!”

    他讲到激昂处,仰起头大喊:“同学们!这里已经不是希望能生长的地方!我们要离开上海!要去寻找更深远,如太阳如明月一样辉煌的所在!”

    举着标语的学生同样激动的大喊着。

    “还我东北!”

    “还我华北!”

    “专制暴虐不得人心!”

    “打倒日本人!”

    人群沸腾了,义愤的群众熙熙攘攘向前冲,反将方振皓挤去了一个角落。

    不只是谁起头,学生们突然开始大声朗诵诗歌。

    起来,匈牙利人,祖国正在召唤!

    是时候了,现在干,还不算太晚!

    愿意作自由人呢,还是作奴隶?

    你们自己选择吧,就是这个问题

    向匈牙利的上帝宣誓,

    我们宣誓,

    我们宣誓,我们

    不再继续作奴隶!

    我们过奴隶生活,直到今天,

    连我们的祖先也总是遭受诽谤;

    他们原来自由地活着或者死去……

    死后无法在受奴役的地下安息。

    ……

    假如有谁把他渺小的生命,

    看得比他的祖国还要贵重,

    祖国需要时,他不肯战死,

    那么他太下贱,太卑鄙无耻!

    ……

    军刀要比铁锁链更加光亮,

    佩带起军刀,也十分辉煌;

    如今我们还是戴着脚镣和手铐!

    你过来吧,我们的古老的军刀!

    ……

    匈牙利这个名字还会重新壮丽,

    让它真正恢复古代的伟大荣誉;

    我们要在激烈的战斗之前宣誓,

    要清洗几世纪来所遭受的羞耻!

    ……

    在我们阵亡的地方将筑起坟丘,

    后代子孙们将在坟前哀哭和叩头。

    他们念着为我们祝福的祷词,

    念着我们的无比神圣的名字。

    向匈牙利的上帝宣誓,

    我们宣誓,

    我们宣誓,我们

    不再继续作奴隶!

    委屈、激动、不平、怨愤,化作一句句激昂的诗句,仿佛要吐尽国破家亡的怒火。

    制衣店内,方振皓与姓傅的老板相对而坐。

    “这次被释放的学生中,有很多是我们在学府内的暗线。在组织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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