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浦江_分节阅读_6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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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误事。”

    想必就是昨晚的事情了……方振皓想着,点了点头却也没心情说话,依旧埋头吃饭。一顿饭吃的快到尾声,盘中菜肴都见了底,邵瑞泽擦了嘴,笑着刚想说什么,方振皓将碗一推,已经站起身:“我值了夜班,有点累,去睡了。”

    邵瑞泽顿时一愣,怔怔看他走出饭厅。

    被子柔软如云朵,钻进去又软又棉很是舒服,方振皓裹好被子闭了眼,强迫自己忘记昨晚的事情,准备好好睡一觉。

    梦里开始弥漫湿浓的大雾,灰蒙蒙遮蔽了一切,看不清前方是大路还是悬崖,浓密的雾气中,他走在满是荆棘的野地里,忽起砰砰的枪声,擦着身体而过,他开始疯狂的跑着,又忽的一下变得一片漆黑。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发现死在自己枪口下的军警横尸在前,血痕淋漓,鲜红刺目,脚下粘稠的动都无法动一下,尸体忽的一动抬起头,眼窝里流出两行猩红,手一下攥住他的脚腕,死死地不肯放松……

    方振皓猛地坐起,大口急促喘气,惊觉汗透全身。

    浑身湿漉漉的,也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撑在床上的双臂微颤,嘴里干的像是火烧火燎。

    周身簌簌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门咔嗒一声被推开,方振皓顿时心下一跳,抬头看到却是邵瑞泽的身影。

    邵瑞泽打开床头台灯,将感冒药和水杯放在床头,试探的叫了声,“南光?”

    方振皓疲乏了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却生出一丝安定。

    “李太说你可能着凉了,我拿药来给你吃。”他说着递过药片和水,看他吃下去。而他的面色苍白,眼里布满血丝,额上渗出细汗,漆黑的瞳子里面只有迷迷蒙蒙的无助。

    邵瑞泽伸手一探他额头,只觉得微热,真像是着凉。

    喝光了杯中温水,方振皓才缓过劲来,他闭眼扶住了额头,神情露出一丝痛苦。

    看样子不对,他问出声:“噩梦?”

    他仍是闭眼,点了点头。

    邵瑞泽看他又裹了被子躺下,脸色仍是苍白,抿嘴想了一圈,笑了一笑,索性一把掀起被子自己也钻进去,他使劲对他瞪眼,他也赖着不肯起来。

    “无赖。”方振皓无奈地嘟哝。

    邵瑞泽嘿嘿笑,“媳妇儿噩梦,我肯定要陪着嘛。”

    话音未落,脑袋上就落了一个爆栗,“我要睡,闭嘴。”

    邵瑞泽也不反驳,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他,让他靠着自己,隐隐间他的体温驱走了不安,方振皓全身放松,呼吸渐渐平缓起来,伸手抱住他的腰,稍稍安心。

    床头一盏小灯,灯罩将光亮映得幽幽。

    温热气息沉沉拂在耳畔,邵瑞泽微微侧过脸看他。

    已经是第二次,和一个人在一张床上睡觉。

    许久习惯一个人独宿,习惯于枕枪入睡。睡梦是一个人最没有防备,最脆弱的时刻。无时无刻不在戒备和警惕,才能一次次从枪口下生还,一次次躲过横飞而来的暗杀。九一八之后曾有一阵他最痛恨睡觉,因为闭上眼就不知道能否再睁开。

    现在回头想来,真觉得自己可笑。

    侧首看去,枕边人犹在沉睡,仿佛睡的很沉,仿佛从不知夜晚会降临的危险。

    唇角微微翘起,睫毛随着呼吸而微微抖动,清俊脸庞透出安恬。

    凝视着那番睡颜,他唇角上扬,宛如微笑。

    他笑,目光温柔,呼吸也在下意识中放轻,不想得将他惊醒。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

    方振皓睡了又醒,迷迷糊糊睁眼,看到他仍在自己身侧,背上依旧是安慰的抚拍。那人微微阖了眼,呼吸浅匀。

    他叹了口气,试探出声:“衍之?”

    而他睫毛颤了颤,“嗯,什么事?”

    “问一些你的事。”

    “你说。”

    “你……第一次上战场,什么时候?”

    “我想想……好像是我们和毛子起冲突那次。”

    “那时候你多大?”

    “……好像是十九,还是二十?只记得我刚做二十一旅旅长。”

    “死过人吗?”

    “当然死过,毛子的武器比我们好多了,炮弹打过来就跟下雨似地,真叫劈头盖脸。我的第一个副官就那么死了。”

    “那你呢?”

    “我一向命大,第二次直奉战争都快以为自己要死在石门寨了,后勤补给不到位,饿的前胸贴后背,再晚那么一点点,那帮直军就逃了。”

    “……那你亲手杀过人么?”

    “……干这行的,哪个手上能没血。”

    “那是什么时候?”

    “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十八……做大帅卫队旅长,亲手毙了一个激进分子,砰的一声,那家伙就脑袋开花。”

    “……你不害怕么?”这五个字在舌下徘徊许久,终于低声问了出来。

    “害怕?想不起来了……”

    “是么……”

    “只有那么一点叫做……内疚的东西吧,毕竟是一次杀人,最后也是我伸手帮他合上眼睛。”

    “你还能记得他的样子么吗?”

    那边缄默了一刻,低缓开口,“早已经忘记了……自佩上枪以来,不曾离身一刻,死在枪下的人很多,我已经不会有任何害怕或者内疚的感觉。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以忠诚为本分,这是我职责所在,没有人情慈悲可讲。”

    “你也许会觉得很残忍,但却是存在的。第一次杀人也许会有不忍,也许会有愧疚,那第二次,第三次呢,见惯了,不在乎了,人总是会麻木的。这是个乱世,人命如草芥,第二天是什么样的没有人会知道,每日都有太多事情在改变,变得面目全非,不可挽回……同样,人也是会变的……”

    “我从前是怎样的,有时连自已也想不起来了……我不知道自已是不是也变成了另一个人……没有同情,只有算计;没有正直,只有圆滑;没有仁慈,只有满手杀戮。被沉重现实磨砺的失掉了棱角,为了目标不择手段……”

    怔怔听他蓦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全然出乎他意料,方振皓却不打断,也不发问,只静静听着。

    他说完却是一声长叹:“想必,这就是成熟的代价,更是生存的代价吧。”

    他还想听,邵瑞泽却不肯再说,薄唇紧闭,脸上有深深疲惫与无奈,对方振皓笑了笑,“这些话,也只有你问起我会说出来。”

    方振皓神色凝重,缓缓重复了一遍,“……成熟的代价,生存的代价……”

    他不再说话,紧闭了唇,抬起目光看着他的脸,一双眸子幽深无波。

    方振皓还想说什么,邵瑞泽却伸手按住他嘴唇,笑着摇头,“该休息了,夜这么迟,你不困我可困了。”

    在这样的时候,说什么都已多余,唯有手指相扣。

    睁开眼时,天色已亮,邵瑞泽早已不在枕边。

    第四十五章

    码头的激战没过几日就被报界披露,《申报》声称六月十一日夜晚军警封锁码头,多人遭到围捕,更有人当场被击毙。不由分说就肆意逮捕甚至放枪,血溅四下,鲜血不仅溅上甲板,江面也染成暗红,更是波及毗邻码头的街道,伤及无辜,情况惨绝人寰。

    警备司令部镇压学生运动刚刚消停,政府的“禁学令”才淡出公众视野,舆论本已不满,此篇文章一经发布,更引来是非无数,个别激进报章甚至而发起了声援运动。指出日本人占据东北华北,扶植傀儡政权,中央却置之不理,只一味剿匪,镇压爱国运动,用意难辨!

    更有不满者抨击日寇和租界当局,一时间沪上知识界抗日情绪愈加汹涌。日本人办的报纸也没闲着,摆出无数歪理与之辩驳,意欲混淆视听。

    国民政府控制下的《时事新报》针锋相对的发表文章,指明此次事件身系沪上安危与国家利益,赤匪穷凶恶极,扰乱治安,码头之案更是源于不安分子的走私举动,实在是罪大恶极。更拿出前段时间铁路局长遇刺身亡的事件,指责赤匪潜藏在沪上大街小巷,与政府作对,故意利用报界,误导舆论,攻击政府,是可忍孰不可忍。

    上海的各个民主团体发起声援活动,文化界教育界名人大师联合发起声明,针对铁路局长遇刺案件要求政府迅速破案,并且释放羁押在牢中政治犯,彻彻底底遵循政府尊重教育,保障言论与文化的条款!

    邵瑞泽将报纸啪的丢回桌上,面无表情,懒懒靠在沙发中,盯了对面墙上的领袖画像出神。

    小勤务兵端着茶盏推门而入,看他倚在沙发上,眼睛半阖,似睡非睡。他屏息静声,刚小心翼翼的放下茶杯,电话铃顿时大作,吓得连托盘都端不稳。

    沙发上的人闭眼哼了一声,“小许,我猜这是那帮民主团体,你呢?”

    小勤务兵不敢答话,唯唯诺诺应了一声,“军座……我……不是许副官。”

    邵瑞泽睁开眼,不悦抿嘴,冲他挥挥手,小勤务兵立即跑去接起电话,应答了几声回头:“军座,是熊司令的电话。”

    他说完将电话恭敬递过去,而后走出去反手掩上门,在门口刚停留了一刻,就听到传出谈话声,音调蓦地拔高,透出显而易见的愤怒。

    淞沪警备司令部坐落在龙华路,东侧为龙华看守所,关押着数以百计的政治犯与被逮捕的中共党人。周围重兵把守,普通百姓不得靠近半步,内设军法处、刑讯处、男女看守所。院内围以高墙,上架铁丝网,墙角有高耸的看守岗楼。而牢房四壁无窗,室内终年不见阳光,牢墙高处仅有小气窗透气,终年暗、湿、臭、闷。

    外院绿树掩映,一派浓荫,里边却是潮湿闷热,甫一踏进去便有腐朽气息扑面而来,邵瑞泽拧起眉,不禁咳嗽了几声,与熊世斌一同走入。

    警卫用力拉开铁门,推至一边敬礼,长廊幽暗阴湿,一路向前,层层铁门拉开起了剧烈摩擦声,和沉重军靴声一起回荡在静默走廊中。拐过一个弯,两边变为了牢房,囚犯从门上小窗打量着外面的世界,见到有戎装军人走过,眼中放射出仇恨的目光。

    走廊通往末端一间昏暗的屋子,熊世斌示意警卫打开铁门,牢房墙上小小窗孔被树叶半掩,漏下几缕微弱光线,照见墙角的木板床。

    有个人沉沉昏睡在半床破絮里,遮了脸颊。

    似觉察有人,他蓦地睁眼,看到铁栏外立着数名军官,眼光一亮,跌跌撞撞扑下木板床。

    邵瑞泽咳了一声,侧头问熊世斌,“这就是说要自首的共匪?”

    熊世斌点头,“此人是共匪上海地下组织总务科的人,职务较低,不过供出了不少联络点,共匪在码头走私也是他供出来的。”

    “原来如此。”邵瑞泽应了声,歇瞟向牢内一眼,“上线他能供出多少?”

    “这个……他供出戈登路的中共集会场所……”熊世斌略有迟疑,“但现在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共党就跑了,除了码头之外,其余的我们都扑了个空。”

    他顿了顿又说:“共党的联络一般都是单线,人一旦跑了,我们就断了线索。”

    邵瑞泽闻言斜睨了过去,目光冰冷,“马后炮有个屁用!”

    熊世辉一凛,垂下目光不再说话。邵瑞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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