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仗势欺人的话,现在想来,简直令他羞愧不已,无地自容。
忽然砰的一声门被打开,而后是清晰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床而来,令方振皓蓦地僵住,恍惚神思刹那间收回。
邵瑞泽真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在床边闲闲坐了,伸手戳了戳那个蜷成一团的被筒,笑道:“表弟,怎么了?还没吃晚饭呢。”
被子里的人没动,他见状便笑,又戳了戳,“吃了饭再睡啊。”
“少管。”被子里扔出两个闷闷的字。
邵瑞泽笑着挑眉,还是戳了戳,“身为表哥怎么能不管呢?你说是不是,亲爱的表弟?”
最后俩个字尾音上挑,是调侃又是询问,还含着丝戏谑。
被这样调侃戏谑,方振皓心里隐隐烦躁起来,抱了枕头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不巧摸到枕下的什么东西。那边邵瑞泽还在笑,试图把他从被子里抓出来下楼去吃饭。
“我看你不像累了吧,是不是受人欺负了?说出来表哥给你出头——”
最后一个字戛然而止,方振皓摸出枕下的小笔记本,看也不看就就扬手扔了出去,还附带一句“你烦不烦?!”
而后仰后倒在床上,拿枕头盖住脸。
小笔记本啪一下摔在地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过了一会传来一声苦笑,“南光,下次能不能看着砸我?真是被你砸怕了。”
邵瑞泽捂了额头,又捡起小笔记本放在床头边,一边苦笑一边吸气。
方振皓听着话里的意思不对,翻身坐起,看他捂了额头对自己苦笑,心中一跳掰开他手指,额上被本子硬皮砸中的地方,渐渐显出一块淤青。抬眼又见薄薄一丝笑纹凝在邵瑞泽唇边,似有一丝不悦。
“南光,下次砸我拜托看着点,我好歹要顶着这张脸出去见人啊。”邵瑞泽一边揉一边苦笑。
“我……我去拿热毛巾。”
自知又失手伤人,方振皓理亏之下跑去盥洗室,将毛巾用热水浸了,敷了上去。邵瑞泽略仰了头,微弱的光映着眼眸,显出几分笑意。
“几天能好?”
“最快也要三四天吧。”
彼此一时静默,唯有热热的温度烙在其间。
“你怎么知道的?”方振皓沉默了许久,终究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抓出几个监守自盗的,现在正查得紧,警察局长报到了熊世斌那里,顺带说了一下我那位表弟的英勇事迹。世斌跟我熟得很,还特意问了一下,于是,我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个表弟。”
方振皓尴尬地顿了一下,目光却还有些躲闪,只得狠狠出声,“多嘴的警察。”
“上海滩传的最快的不是军报,不是政闻,而是谣言。”邵瑞泽微微露出笑容。
将擦过的毛巾浸回热水,再绞干了,缓缓拭过他脸颊,方振皓松了口气坐在床沿,目光瞟过眉心的淤青,又侧过脸。
邵瑞泽又揉了揉眉心,蓦地听他问:“既然抓到了,那总该解除扣押了吧。”
他闻言望过去,神色淡淡的,只简略地说,“要抓的是黑市贩子,这几个人还不够,他们只是药品外泄的源头,就算顺藤摸瓜,还要再等等。”
想起那个蜷缩在病床上剧烈咳嗽的患者,因为没有药物而饱受病痛折磨,方振皓目光霎时显出阴郁,狠狠盯住了他。仿佛是看穿他的疑惑与不满,邵瑞泽低低叹道,“中间贩子几经倒手,那才是高价的根源。”
已是黄昏时分,天色阴晦,只有微弱光线从窗中照入,金色残光从彼此侧面照过来,平添柔和。
沉默许久,方振皓淡淡开口,“你好像很清楚。”
邵瑞泽轻笑,目光看向别处,“早年的时候,处理过许多军需倒卖事件,经验够足了。”
眼见气氛低了下去,他顿了顿,笑着岔开话题,“没想到你竟然会那么勇敢,万一是团伙作案,你当时没有过害怕么?”
方振皓随手将毛巾抛在床头上,睫毛浓密,目光却带了一丝无奈,“没想过。当时看清是个同事在那里盗窃药物,鬼鬼祟祟,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把他抓住交给警察。”
“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不计较得失报酬,他却昧了良心,被金钱迷住了眼,是医生的败类。于情于理,都不该放过他!”
柔柔的光线映上他侧脸,勾勒出柔和轮廓,那双大而亮的眼睛里,带了孩童般的恳切,还有一丝之前未见的坚持。
邵瑞泽目光复杂,看了他良久,心中有什么蓦地一动,按紧了他的肩膀。
方振皓深吸了口气,垂下目光,直直盯着自己指尖,手指无意识握紧又松开,“医生的手是要治病救人的,而不是为了金钱私欲偷盗。事发之后等待警察来的那段时间,我也曾后怕过。”
“若是遇了团伙,一定会出事,遭遇不测,但是随即我就想清楚,即便那样,我也不会后悔。生平做事,只求无愧于心!”
他那双眼睛里透出沉沉的黑,更显出沉沉莫测。一口气说完了,欲言又止,肩头因心绪起伏而有些发颤。
邵瑞泽见状修眉一扬,似想说什么,却又忍回了话,只是坐在他身边,嘴边逸出一丝温柔的笑,安慰似的拍拍。
真是个傻瓜,傻里傻气,却让他觉得有一丝的心疼。
“做得很好,而且,你要知道,你帮了很大的忙。”
方振皓蓦地顿住,抬起头看目光望过去。
邵瑞泽点点头,尽量简略道来。
“药品流入黑市的渠道多是医院,稽查队虽然盯了黑市贩子但苦于没有证据,这次被抓的人正好做钓鱼之用,顺藤摸瓜牵出隐匿在背后大大小小的黑手,待到时机成熟,便能一网打尽,省去不少麻烦。”
他说着,拍抚他后背,鼓励一笑。
方振皓哑然,心头有一丝涩意,又浮起一丝暖意。压抑苦闷仿佛都烟消云散,短暂的窒闷之后,心绪变得异样宁静,似将整个世界都远远隔绝。
邵瑞泽深深看他,目光欣然赞赏,笑意温暖,“南光,你做的很好。”
他抬眼看过去,看到他鲜朗俊秀眉目被微弱光线照了,不甚清楚,却又异常清晰。
缄默半晌,放好后缓缓将头低了,目光淡淡,却流露全不掩饰的自傲。
邵瑞泽收回目光,揽紧他肩膀,“下次注意一些,比如说多个人,或者多留意证据。切记不要一个人冒险。”
他直起身点点头,脊背挺得端直。
彼此侧首,相视释然一笑。
“走吧,去吃饭。”
暮色笼罩下的邵公馆亮起橘色灯光,下人进出布置晚餐。步入饭厅,桌上浓汤飘香,佳肴诱人,热腾腾飘散着香气,勾的人食欲大开。
刚要落座,就听外边一阵嘈杂,许珩见状奔出去查看究竟,不久之后就急促回来。
他一脸肃色的开口,“军座,有几个日本人要见您!”
邵瑞泽脸色顿时一变,饭厅内气氛立刻沉了下来,许珩见状已经是哒一声手枪上膛,无比警觉。
“怎么回事?”方振皓已明白日本人上门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赶忙侧头发问。
邵瑞泽推开椅子,大步走向客厅,“寻到这里来,谅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回头又叮嘱一句:“别出来。”
许珩早已出去,看到客厅门边立了两个人,均是衣冠楚楚,笑容满面。两人态度谦和,笑着和许珩寒暄,不料许珩一脸肃色,全然不苟言笑,令他们一时尴尬,随即神色恢复泰然,只顾四下打量,并不将这冷遇放在眼里。
为首的身材矮胖,脸上一团和气,拈了拈仁丹胡,瞧见一人转出来,身材挺拔,眉目俊朗,气度逼人,心知这便就是上海行营主任了。他笑着迎上去,连连谦辞,邵瑞泽略略颔首,含笑落座,神色间有些漫不经心的倨傲。
身材矮胖的人自报家门叫做三浦一郎,后面那人叫做中川友,是受今出川先生派遣,前来邵公馆送请柬,请他两日后登门赏光。
邵瑞泽倚在沙发,拿起请柬不在意一扫,两个指头夹了递给许珩。
三浦一郎看得出他漫不经心,于是谦逊地笑道,“今出川先生还备下礼物,请您过目。”
身侧名叫中川友的瘦削男子一抬眼,从随身提箱中取出一只小巧锦盒,放上茶几。他与邵瑞泽的目光飞快一触,立即垂下眼皮。
邵瑞泽装作没看到,“哦”了一声,没有动只是颇有兴味地笑笑,“何物?”
三浦一郎又是谦逊一笑,“今出川先生说,您对它一定十分熟悉,请过目。”
说着含笑将锦盒打开,推到邵瑞泽面前,“希望邵先生会喜欢。”
那盒子里,只是一枚古拙的碧玉扳指,衬在了红色丝绒上。
初看不起眼,但被璀璨灯光一照,扳指顿时闪动碧绿莹润光泽,水润清碧,纹彩嫣然,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极有可能是前清的御用之物。
许珩面露疑色,在他的记忆里,军座生活虽然不甚俭朴,却也不附庸风雅喜欢古董,从未有过这样奢靡贵重的古物。
那日本人说一定熟悉,又是从何说起?
不经意一瞥,却看到邵瑞泽唇角抿起,目光已然幽幽变冷,如同三九寒霜,冷的渗人。
第三十七章
夜里露水渐渐蓄起枝叶。
二楼书房窗口透出晕黄,有个隐隐绰绰的身影站在窗前抽烟。
餐厅里只剩了残羹冷炙,被那两个笑容可掬的日本人一打搅,谁也没了吃饭的心情。而邵瑞泽的反应更是令所有人都是心中惴惴。面对来路不明的礼物,他却收下了,捏着锦盒许久,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直到现在。
李太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絮絮叨叨的骂日本人不安好心,许珩借着送茶的机会上去几次却是无功而返。
方振皓看他的脸色似乎是又被什么触了霉头,经过的书房看到门严丝合缝,光漫过门缝,投下细长的一道光在脚下,很是孤单。
鬼使神差的,他抬手敲门。
半晌之后,才传出闷闷人声。
“谁。”
“……我。”
“干什么。”
方振皓这才意识到自己毫无理由的敲门,踌躇了几番,惴惴说:“我……我想找本书看。”
门开了,顿时又是一屋子的烟味,缕缕青烟在屋内弥漫,邵瑞泽倚门而立,手里捏了那锦盒把玩,抬眼朝他看了一看,便又垂下目光,“要看什么,自己去找。”
方振皓应了一声,走进屋内。刚刚拉开书柜门,刺鼻烟味就让他又开始咳嗽。
邵瑞泽一反常态,倚在门边,安静的仿佛是不存在。
抽出一本书心不在焉翻了翻,方振皓抬眼看向那边,看他垂下眼眸,紧紧捏了锦盒,像是恨不得捏碎一般。
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匆匆挑了一本封皮还看的过眼的,与他擦肩而过,反手带上门。
回到自己卧室,旋开床头小台灯。他仰面躺了,一看封面,却是本手抄的《曾文正公家书》。翻开一页一页细细看了,蝇头小楷的毛笔字,一笔一划抄的整齐,可见当时誊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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