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浦江_分节阅读_3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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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数里都已经被军警封锁,连猫狗都不能乱窜,诊所里渗人的安静,刺刀凌利,枪口乌黑,不明真相的人个个面如土色,腿抖得如同筛糠,幼女依旧在母亲怀里惊恐的哭嚎。许珩那句话无异于一声惊雷,在艳阳高照的中午噼啪闪过,震耳欲聋。

    许珩示意身边一个士兵,他立即接过另一人手上的小皮箱,方振皓心里顿觉疑惑,他是认识这个东西的,那夜沈雨独自来到诊所,正是为了送这个东西。她只说是遗漏的资料书籍,还能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小皮箱被打开,不是什么资料书籍,却以一台半新不旧的机器,许珩收回目光,盯了沈雨,“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沈雨傲然昂头,“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们把刺杀罪名栽赃给我们学生,现在又在这里诬陷我!无耻!”

    许珩身侧的男子上前一步,站在沈雨面前,得意的笑,“相文裕子小姐,你真够狡猾,不过还是抓到你的狐狸尾巴了!”

    相文裕子?

    相文裕子是谁?

    眼前明明是沈雨,圣约翰大学中文系的女学生,哪里来的什么相文裕子!

    一切都是像在梦里,如坠云雾,看不分明。

    许珩蓦地打算男子的话,“吴科长,不用废话!”

    说着手一挥,“带走!”

    这一切的突变太紧张,如晴空万里忽然暴雨漫天。

    人人呆若木鸡,看着两名身材魁梧杀气腾腾的军警,牢牢压了那如花年纪的少女走出。

    方振皓无从接受,呆愣的回不过神。沈雨蓦地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竟有几分哀哀的求助。

    “住手!”

    许珩听到是方振皓的声音,蓦地皱眉,停下脚步。

    方振皓脸色骤变,阵阵青白,拦在许珩面前,“为什么抓她?”

    许珩目光冷冷一扫,“与你无干,不要妨碍公务!”

    “许副官,她是圣约翰的女学生,不是什么相文裕子!”方振皓语声蓦地拔高,犀冷目光直迫过去。

    许珩压下不耐烦,冷冷开口,“说了与你无干,不要挡路。”

    “她是学生,你在我这里乱抓学生我当然要管!”

    他说着,觉得心中激愤之意愈浓,接连涌上心头。

    许珩扫了一眼过去,没有答话。

    沈雨一言不发,脸色先是通红,而后恢复如常,最后煞白,那双平日里闪着傲然光芒的眼睛蒙上一层哀伤和倔强。

    “你们诬陷我!”

    “带走!”

    军警立刻牢牢抓起她的肩膀,拽向门外。

    方振皓脸色阵阵青白,在瞬息间变了又变。眼见许珩就要出门,突然拦在他身前,“许副官,她不过是个学生,你们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抓人?!”

    许珩脸上笼罩严霜,却没有对粗暴推开他,“方医生,不要阻碍公务。再这样,连你一起抓走!”

    史密斯挣脱军警赶忙来拽他,要他安静,方振皓狠狠甩开他,脸色苍白,目光执拗,定定望了许珩,依旧拦在门口。

    “冲进来就抓人,抓到了就拉走,不问青红皂白。还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这是怎么回事?!”

    他喝问出声,“许副官!你说清楚!”

    许珩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颈项的青筋全都绽起。

    “小许,废话什么,直接带走。”门口传来淡淡的声音,众人都朝外望去,却看到邵瑞泽倚在车边,只着寻常衣服,不合时宜的叼了根烟,语气从容。

    沈雨脸色顿时一僵,远远盯了邵瑞泽许久,细细弱弱出声,“就是你,就是你。”

    许珩面色瞬息变化,回身拽了她领口,厉声逼问,“你说什么?!”

    沈雨扬起下巴,一改之前的柔弱模样,冲他冷冷一笑,“你不配知道!”

    方振皓顿时愣在原地,身边男男女女一连串的对话听在耳中,明明每个字都懂,连在一起却不能听明白半分,没有人管他,他的发问被彻彻底底的忽视。每一刻每一分都是折磨,漫长的像是经过了一个世纪。

    军警从未见过这种情况,面面相觑,许珩脸上已经是不耐烦之至,却碍于情面无法像对付别人一样将方振皓粗暴驱离,直到邵瑞泽冷冷侧首,出声严厉喝止。

    “都给我住嘴!”

    许珩难掩愤怒,强自平静,狠狠甩开沈雨,“带走!”

    蓦然的,沈雨忽然狠狠咬住了牙,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疯一样的踢打撕咬,那身材高大的两名军警都制止不住她,几乎被她挣脱。沈雨费力挣脱右手,转回目光在方振皓清秀的面颊上停留,用袖子揉揉笑得流泪的眼睛,“单纯的家伙,对别人都那么好心,还真是不忍心伤害你。”

    方振皓被她眼里的目光一刺,顿时浑身发冷。

    沈雨目光投回邵瑞泽脸上,微笑,“邵主任,不,邵副司令,关东军会很欢迎您。”

    说完她猛地闭了嘴,许珩见状蓦地变了脸色,脱口惊呼,“拦住她!”

    军警飞快钳住她下巴,沈雨死死咬了牙,身体扭动挣扎,饶是怎样也不肯张嘴。瞬息间,嘴角边留出白沫,身体晃了几晃,轰然摔在地上。她仰天躺了痛苦抽搐,身体阵阵发抖,最后眼白一翻,鼻孔里流出黑色的血迹,滴落上月白旗袍,狰狞可怖。

    在场的每个人都呆住。

    顿时静默的吓人,刚才还冷笑的沈雨已经成了地上的一具尸体,口吐白沫鼻孔流出乌黑的血,仿佛鼻端犹能闻到浓重的血腥气——平生仅见的,最可怕的画面。

    许珩大惊失色,连忙蹲下身在鼻前颤抖伸手探了探,脸上顿时一黯,沉着脸回身对门外摇头。

    “军座,她已经死掉。”

    许珩说着站起,目光在方振皓脸上一扫,口气是重重的责难,“如果不是你阻拦,这个日本女特务怎么能找到机会自杀!”

    日本女特务?

    方振皓如罹雷击,呆在当场,霎那间心底空白一片,手足瞬时僵冷。

    那明明是一个中国女学生,明明是沈雨!

    一句句话听在耳中愕然的不会动弹,周身都像浸在冷水里。之前他们说了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一句“如果不是你阻拦,这个日本女特务怎么能找到机会自杀!”来回在耳边回响,仿如坠入寒冰地狱。

    怎么可能!

    浑身颤抖,方振皓看一眼脚边尸体,脸色比雪地更白得怕人。

    顿时连呼吸也困难,他惨白了脸,嘶声喊道,“许副官……是不是弄错了?!”

    许珩没有理会,大步走到门口,“军座,现今怎么办?”

    邵瑞泽又抽了口烟,将剩下的半根扔在脚下一碾,“所有东西都收起,尸体同样搬走,我还有用。”

    他走了几步,又忽的站定,“诊所封掉。”

    “no!这是直接下属于红十字会的,受国际法保护!你没有权力!”史密斯听闻急忙追了出去,还未靠近邵瑞泽,只听喀的一声响,乌黑枪管已抵在他额际——许珩一个箭步上前,拔枪指住了史密斯。

    许珩堵在他身前,冷冷开口,“先生,不要做出任何让我误解的举动。”

    方振皓只觉得身体里冷意一阵一阵袭上,像是阴冷的夜风一样侵袭身体,让他手足发冷,心里也沉甸甸似悬上石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振皓缓慢重复这句话,深瞳里光芒似针尖。

    他看向他,心里渗出了汗,心跳得急切,却慢慢颤抖问出声。

    邵瑞泽慢慢抬起眼来,眼底锋芒敛去,冷冰冰的一句话从他薄削唇间吐出,“这两个人,都带走!”

    方振皓的手剧烈一抖,陡然打了个寒噤。

    军警持枪驱散人群,将此处查封,有嫌疑的物品通通被搬走,不到一会儿只有汽车绝尘而去,空留两张封条重重贴在门上,望之触目惊心。

    消息被严密封锁,当日情形无人再知晓,尸体与嫌疑物品不知下落。

    史密斯被羁押在军队内部的特定机关,只因持有美国护照,美国领馆要求移交,却被严厉拒绝。声称事关重大,涉及军方机密和日本人在沪的特务活动,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强硬,美国参赞数次求见,都不得允许。

    红十字会曾经强烈抗议,表示强行关闭诊所侵犯了他们的合法权益,但递交的书面抗议材料被随手扔进纸篓,都未曾多看一眼。圣心医院甚至未曾出一声询问,仿佛医院从来没有这两名医生一般。

    他被禁足在邵公馆,不得出公馆一步,公馆内外都有荷枪实弹的警卫把守。

    只能在公馆内活动,做任何事情都有人在侧,不得随意外出,不得随意接触外界人员。

    一连数天,与外界重重隔绝,唯有报纸广播,但媒体都仿佛失声一般,再无一丝关于那日的消息。

    他第一次见识到强权的威力,蛮横而迅速,抹杀掉一切,无视任何人的抗议。

    初时震惊,而今却更想知道事情真相,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沈雨疯狂的笑声犹还在耳边回荡,那些纷乱的言语,许珩的,沈雨的,邵瑞泽的……全都争先恐后涌上来,仿佛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尖厉吵嚷,压在心上令他喘不过气。

    方振皓在沙发里坐下,深深陷进绵软的沙发里,仿佛同样陷进混乱迷离的回忆中。

    为什么一个好好的女学生会突然变成乔装卧底的日本女特工。

    为什么只有那么一瞬,就会突然口吐鲜血,最后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为什么又要强行关闭诊所,将他们作为嫌犯带走。

    他们口中那些支离破碎的对话,似乎隐藏了太多的谜团,处处都显出蹊跷。

    一个一个为什么,在心上不断盘旋,几乎将他逼得快要窒息。

    脑中一团乱麻,太多的疑问,太多的不解,令他在几夜几夜的辗转反侧中夜不能寐,心中盘桓的疑问却不能问任何人,不能问许珩,更不敢问邵瑞泽。

    两人早出晚归,来去匆匆,有时候甚至不在公馆,偶尔见一次,那人一脸倦色,却抵不住铁青脸色和森然目光。

    陡然间,方振皓眼角一跳。

    沈雨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她想骗谁?

    她在遮掩什么?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为什么会说,“就是你,就是你!”

    还有临死前犹自露出一丝微笑,“邵主任,不,邵副司令,关东军会很欢迎您!”

    直到气绝身亡,那双眼睛仍然睁着,好像带出讥诮的笑。

    看着他,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他,似乎含了嘲弄的笑意,带了满满的讥讽,仿佛在对他说,愚蠢。

    想到这里就猛地顿住,满心恐惧纷乱,冷汗透衣而出,背脊上乍冷又热,不敢再往下想。

    她曾经冲着醉酒的美国士兵跺脚,大骂“没有教养的混蛋!”

    也曾经傲然开口,“我们更不会屈服!强权压不倒一切!”

    还曾经爽朗大笑,大方的伸手同他握手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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