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听不进去劝,你总要比他们明事理。”
方振皓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筷子,抬眸与邵瑞泽目光相触,思虑了许久也只说:“我尽力。”
邵瑞泽看着他,唇边只浮出一丝极淡的笑,“多谢。”
移交嫌犯的时候邵瑞泽并没有出现,只是由许珩全权代理,交接地点选在了虹口北四川路的淞沪警备司令部,他全副戎装坐在警备司令熊世斌的办公室里,举着茶杯,目光从办公桌后的领袖像移至窗边。熊世斌也是戎装在身,昂首站在他身边。
钢筋水泥铸成的院墙内外戒备森严,铁灰色的高强下立着手握钢枪的士兵,岗亭、炮楼、电网……几乎将这座阴森的建筑与世隔绝,这是进步人士口中最为痛恨的淞沪警备司令部。警笛声由远而近,守卫的哨兵费力的打开警备司令部的沉重铁门,数量警车驶入,随后驶进几辆黑色的轿车,在院中停下。
熊世斌走至窗前,瞟了眼说:“邵主任,日本来使到了。”
邵瑞泽低了头抿茶,“通知许珩,开始交接。完事了就让他们滚蛋。”
他说着端着茶杯站起,在屋内看似闲暇的走了几步,而后坐在了宽大办公桌的后面,舒服的靠了椅背。熊世斌放下了电话,瞧着那人坐了自己的位子,心有不悦,却只将浓眉紧紧拧起。
邵瑞泽凝视他片刻,手指在桌上轻叩:“熊司令,前段日子上头要你们搜捕中共上海地下党,可有什么收获?”
熊世斌迟疑了一下,面露一丝惭色,“属下惭愧,端掉五个共党交通站,却让人跑掉了。”
他看到坐着的人抿唇微笑并不言语,也值得硬着头皮说下去,“他们私藏军火,打伤我方数名士兵,最后遁入法租界,租借里我们不好插手,只得作罢。”
那晚骤然而起的枪声如电光般掠过眼前,邵瑞泽神色未动,只是笑意盈盈。
“我还记得熊司令当日可是立下了军令状,不清掉中共窝点,可就……” 他语声里流露一丝笑意,似责难又似调侃。
熊世斌立的笔直,面上却惭色更重,“眼睁睁放跑共党,实在有辱党国栽培。我愧对党国,愧对领袖,不会不认自己所立的军令状。还请邵主任责罚!”
房间里顿时安静得只剩挂钟的嗒嗒声。半晌,邵瑞泽的声音悠悠响起。
“熊司令言重,你我都是为党国的利益,共党的狡猾多有领教,不必太多自责。” 邵瑞泽语声平静,听不出喜怒情绪,唯有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份军令状我可不认,也不会告诉上头,压在我手里就行。熊司令是淞沪警备司令,堂堂党国军人,可堪大用,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他说着似笑非笑,“若是觉得有愧于党国,那就戴罪立功。”
熊世斌浑身一凛,鞋跟轻叩,立正敬礼,目光难掩意外,“多谢邵主任体谅!”
“追捕地下党学生的事,暂时放一放,这段日子不太平,不要再被记者们抓住把柄,风口浪尖,谁都不好做人。”
“属下已经通知全上海的医院,且安排了警力,有人来治枪伤或者请去出诊,一律扣押!”
邵瑞泽点头,从衣袋内掏出一个信封,推向熊世斌,似漫不经心地笑,“俗话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嘛,犒劳犒劳你手下的弟兄们,以后努力便是。”
“是!”
话音刚落,一名士兵推门而入,冲着两人敬礼,将一份文件递到邵瑞泽面前,解释说日方非要上海行营主任签字。邵瑞泽听了,无奈一笑,拿起钢笔在文件下方签上自己大名。他一边将文件递还给士兵,一边笑:“日本人也真是死脑筋,已经授权许珩全权代理,还非要我的签字,万一我今天在家睡大觉,还要人再跑一趟邵公馆不成?”
“这次日方负责人是那名新来的参赞,姓今出川,据说为人严肃谨慎,”熊世斌忙不迭解释,“之前我们跟他有几次会面,真是到了令人头疼的境地。”
“今出川吗……”邵瑞泽沉吟片刻,也只是一笑,“听起来,倒是生疏。”
话虽如此,他却觉得有什么像是极细的尖刺一般,异常不舒服。
从十六岁开始,长久徘徊在危险边缘,已练就他生存的本能,敏锐、戒备和警惕早已经深深刻进骨子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但这个日本姓氏,脑中只想了一瞬,只觉得毫无印象,随即匆匆抹去。
他放下茶杯走到窗边,负手而立,透过澄净玻璃看到三名日方嫌犯被中国士兵押解着出了牢狱,双方代表交换过文书便给他们松了绑,三人随即骂骂咧咧的钻进了日方的汽车。许珩沉默着,依旧一身精悍军装,以标准的军人身姿立在日方来人对面。而对面正是那晚在百乐门遇到的铁灰色礼服男子,今日一身日军军服,神情倨傲。
今出川辉走上前,对着许珩伸了手,许珩面上表情只松了松,与他握手。
邵瑞泽转身靠在窗边,阳光从长窗洒入,将颀长身影投在地上。熊世斌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听到语气带了似乎是疲倦的淡漠,“熊司令,这几日你有没有为难那些学生?”
熊世斌摇头,“谨遵邵主任的命令,没有为难他们。”
“那好。”窗边的人顿了顿,“今晚就释放羁押学生,送回学校,不得再节外生枝!”
关押数日之后,邵瑞泽下令释放了闹事学生,声明不再追查此事。医院的学生经过医生们的劝阻,督学的压力,加上同窗纷纷安全返回,便不再提及游行一事。一场风波顿时消于无形,煞费苦心安抚之后,局面总算暂时安稳了不少,不管局势是怎样的颤颤巍巍,终是不至于方寸大乱。
只是报纸却不肯消停,上海滩各式各样的报纸都纷纷刊登社论和时评,口气也是惊人的一致,内容不外乎指责政府卑躬屈膝,全无骨气。被杀记者就职的报纸更是异常悲愤,一连几日发表数篇激愤的文章,怒斥政府非但不能保护市民,反倒做起了日本人的看家走狗,主笔甚至在文章最后悲愤写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八个大字,触目惊心。
试想,谁又愿意过亡国奴的生活?
印刷不甚清晰的照片刊登在报纸头条,合上的时候又撞入眼里,久久盯着照片,方振皓许久放下手中的报纸,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窗外。
金色阳光筛过窗外的梧桐,透了落地格子窗,直洒在窗前漆光可鉴的写字台上。他翻开身侧医学笔记和几本外文书籍,埋头开始阅读。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不知为何心声烦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过了许久,终是放弃了努力,方振皓揉了揉眼睛,目光从书页收回,放松的靠了椅背靠垫。
总觉得很是苦闷,但又找不到原因。
他总觉得自己就算回国,也做不了多少事情,说不定最后还会过上大哥期望那种的日子。
在上海落地生根,寻得一份稳定工作,娶妻,生子,成为一个庸庸碌碌的中年男人。
当初他想回国,根本不是为了这样。
再次叹气,他伸手阖上书,刚刚拿起桌边茶杯,就忽听楼下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第十一章
手上一抖,茶杯打翻,绿色茶水泼了一桌,又听“哗啦啦”一阵巨响,像是有什么结结实实摔上地板。
方振皓第一个念头就是有人闯入公馆,急急忙忙奔出房门,因为太过焦急在门边还差点摔了一跤,耳边还犹自响着那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直至奔至扶梯,看到有人正蹲在地上捡着什么,满地亮晶晶的玻璃渣子,反射出阳光,刺得眼睛有些疼痛,再看一眼,一直挂在墙上的英式挂钟却不见了踪影。
几个下人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却不敢吱声,又把头缩了回去。他踌躇许久,慢慢走下扶梯,犹豫着开口,“刚才怎么了。”
英式挂钟完全摔得粉碎,玻璃全部成了渣子,长短不一的指针脱落在外,十二个罗马数字摇摇欲坠,外壳也已经已经四分五裂,看起来狰狞无比。那人修长手指按上地板,在玻璃渣间来回徘徊,神思莫辨。
看到茶几上搁着的手枪,方振皓微微皱眉,瞬间明白了方才的巨响,脱口道:“你在家里开枪做什么!”
有本事,就去冲着日本人开枪。
余下的话吞回肚中,弦外之音却谁都不会听错。
邵瑞泽慢慢站起,一双幽深凤眼,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一丝复杂之色转过,旋即没入寒霜似的神情里。而后似是不在乎的摇了摇头,淡漠语气里犹带了丝自嘲笑意,“许久没用了,走火。”
方振皓侧目,看到那把枪搁在茶几上,金色阳光在乌黑的枪声上晕出一圈圈光纹,凝重之间略见凌厉,仿佛滚滚杀气扑面而来,浴血疆场,豪情万丈,刹那令他想到碧血飞溅、万里征尘的残酷沙场。
仿佛受了什么蛊惑一般,他不由自主的伸手,似乎是想要摸一摸。
“别动!”
蓦地,邵瑞泽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另一手飞快捞起枪,峻严目光旋即扫到方振皓脸上,仿佛他动了什么弥足珍贵的东西。方振皓微扬了脸,斜斜里看近在咫尺的人,手腕被他捏的生疼,却也不肯露出半份的胆怯。
对视了许久,他扫一眼那把黑的勃朗宁,装作不经意的口气开口:“不过是一把枪。”
“不过是一把枪,”邵瑞泽抬眉,嘴中重复了一遍,忽又微笑,眼底带着几分倨傲神色“军人的配枪从不能被外人触碰,就和你们医生自己所用的手术刀一样!”
方振皓甩开他手,后退了几步,似乎是不屑一顾的哼了声,却又觉得他说的在理。
的确,对他们是外科医生的人来说,手术刀是自己专用的,不曾允许外人触碰。当日还在学习,美国教授一直谆谆教导,手术刀似外科医生的性命一般重要。
脑中思虑几番,自小家教让他觉得,不经允许就去碰别人的东西实在太过无礼,于是静了片刻,回头淡淡说,“对不起。”
邵瑞泽怔住,迟疑一瞬,目光变幻却笑了一笑,“这三个字我也该说。对不起。”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便松下来不少,邵瑞泽唤了李太出来收拾残局,将茶几上那封信收好,而后拿了枪盘腿坐在沙发上,卸掉套筒、枪管和弹匣,子弹一颗一颗放在桌上,先是用柔软的干布,而后拿了块细软的麂皮,抹了机油,仔细的擦着枪身内部和外面,他做得很慢,一下一下,没有半点的急躁。
方振皓坐他旁边,收拾着自己的皮包,不过擦枪的活他还是第一次见,颇有些新奇,频频朝那里看,偶尔目光对上,一下子就弹开了,谁也不出声。邵瑞泽瞧见了也不说话,依旧做的不急不躁,连子弹都细细的擦拭过。
他一边擦着手上机油,一边问道:“你摸过枪吗?”
方振皓侧首一笑,手上收拾却不停,“哥大念书的时候,校方有开设过枪击指导和军事课程训练的选修课,那时觉得好玩,也摸过几回枪。”
“感觉怎么样?”
“我们用的不是军用手枪,是体育气步枪和猎枪,不过感觉还是不错。”提起他当年的留学时光,方振皓瞬间话也多了起来,曼哈顿繁华的夜景,夜幕下的哈德逊河,中央公园的春色,哥大的种种趣闻轶事,一件一件讲来如数家珍。
邵瑞泽 “哦”了一声,颇有兴味地笑笑,而后专注的听着,似乎也对那个大洋彼岸的国家也生出了几丝兴趣。方振皓谈起那时的日子,似乎还是有几丝恋恋不舍,神色之中充盈了回忆。
邵瑞泽见状,嘴角浮出一丝莫名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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