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看,见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花事三十四
赵显看到眼中模糊的影像,口中干涩,轻声说道,“不是告诉你回寝宫去吗?自己还是病人。”
裴凌南愣住,而后慢慢地站起来。她的双眼暗沉如同夜里的大海,心像是无底的深渊。
赵显眼中的影像还是模糊的,他本能地认为那是翁怡君,便唤道,“皇后?”
裴凌南苦笑了一下,好像忽然从一场梦中醒了过来,转身掀开龙帐走了出去。
沈括一直守在门口,他看到裴凌南出来,忙问,“皇上还好吗?”
“好像醒了,你进去看看吧。”
沈括大喜,正要进去,忽然又停住脚步,“凌南,你……”
“我先回去了。麻烦你转告皇上,北朝使臣希望他早日康复,共商边境贸易一事。”裴凌南行了下礼,不等沈括再说话,就大步离开了。
沈括有些疑惑,刚刚他明明听到了哭声……怎么会这么匆忙地离开?他进入正殿,跪在龙帐之外,叫道,“皇上?”
“沈将军?”龙帐后面传来赵显虚弱的声音,“刚刚是不是有人在这里?不是皇后吗?”
沈括一下子明白了,重重地叹了口气,“皇上,刚刚是凌南在这里。”
龙帐后面的人沉默了许久,然后才轻不可闻地说,“是吗?”
裴凌南从景福宫一路走到宣德门,而后又沿着宣德门外的大道走。她经过林立的店铺,热闹的市集,一路穿过鼎沸的人声到寂静的小路。人与人,有的时候是一个擦肩而过的距离,有的时候,隔着一株花或者一棵柳相望,还有的时候,站在命运的两端。
她走到池塘边,静静地看远处即将沉落的夕阳。
晚风轻柔,几处炊烟,水落红莲,笛声悠扬。
这就是金陵城在繁华的尘世之外,独有的一份安详。
当时只道是寻常,淡而深远,亦如弹指间的地老天荒。
裴大一整天都坐在房间里面发呆,阮吟霄用了坑蒙拐骗的各种伎俩,仍然没能把他从郁闷中解救出来。铁蛋儿是唯一能进裴大房间的人,但前提是他不能张嘴说话。
裴凌南回到驿站,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
阮吟霄一个人坐在摆满饭菜的桌子旁,很显然,筷子没动过一下。他看到裴凌南,连忙站了起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去看了看金陵城的黄昏,豁然开朗。”
阮吟霄道,“皇后可有为难你?”
“没有,她是一个好女人。我们只是像朋友一般聊了聊。光儿呢?”
阮吟霄凝重道,“在房里,一整天都不出来。你吃过了吗?”
“我去看看他,你先吃吧。”说着,裴凌南便向楼上走去。
裴大坐在桌前,铁蛋儿站在他身边给他墨墨。他只能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如果那夜他更用心些,也许能把全貌滑下来。很粗的眉毛,眼睛很大很亮,眼皮只有薄薄的一层。鼻子很圆润,嘴唇薄薄的,没有蓄胡子。他握笔的姿势已经很老道,只是绘画的技巧还有待提高,线条都是歪歪扭扭的。
他作画太认真,连裴凌南走进来都没有发现。
“光儿?”裴凌南出口叫他,他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把面前的纸揉成了团。
裴凌南转向铁蛋,“铁蛋儿,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和少爷说。”
“是,夫人。”铁蛋儿的话很少,但一向懂分寸。
裴凌南看着裴大,明亮的大眼,漆黑的瞳仁,雪白的皮肤,红润的嘴唇,已经能想见长大以后的风姿。她虽然没有见过崇光皇帝的画像,但从这个孩子的长相已经能猜测出七八分来。若不是那般国色天香,怎么会有这么绝妙的小人?
她对裴大微笑,“嘴上说恨他,心里却想要画他,然后小心地藏在怀里,像你的那些绝版棋谱一样,是吗?”
“才没有!”裴大别过头,嘟起嘴巴。
“别瞒我,知子莫若母。”裴凌南走到裴大身边,拿起他刚才扔下的笔,“我来帮你画,好不好?”
裴大兴奋地转过来,随即发现了母亲的阴谋,又把头转了回去,“不要。”
“你爹的脸,长长方方……”
“他不是我爹!”
裴凌南不理他,继续画到,“宽眉毛,却不浓密。眼睛是半月形的。看,你们虽是父子,却长得一点都不像呢。”
“谁说的!抓我的坏人说,我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鼻子长得很圆润,你的鼻子长得很挺,说起来,还是你长得好看些。”
“鼻子圆润那是有福!”
“啧啧,你看嘴唇这么薄,很薄情呢。”
裴大瞪大眼睛,看着在裴凌南的描绘下,终于在纸上显现出来的赵显的画像。他们真的长得一点都不像。可就算如此,他还是想努力地从赵显的脸上,找出他们是父子的证明。他用力地看,看到泪水啪嗒啪嗒地落下来,“他如果薄情,为什么要冒险去救我呢。他不是不爱我们吗。”
裴凌南搁下笔,俯身把裴大抱进怀里,“光儿,不要怪他,他并不是不爱你。他是不能尽情地把你抱进怀里。记得娘说过吗?他给了你最宝贵的生命,这便值得你用一生去感激。”
“娘,你不怪他了吗?”裴大抱着裴凌南的脖子,贴着她的脸说,“孩儿是替娘生气。”
“生气,气到没办法去原谅他。娘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他是没有守着我们,但是他不欠我们。”
裴大眨了眨眼睛,不甚明了裴凌南话中的含义。可他忽然轻松多了,因为一直想要的答案,好像已经握在手心里。
赵显的体力一天天地恢复,而翁怡君经过医官们的精心照料,也终于挺过了一段难熬的日子。赵显开始处理政务的时候,弹劾东宫太子的奏折已经堆得像是山一般高。玉翩阡和越香凌来拜见赵显,赵显却埋在奏折山里,“你们先坐,朕一会儿出来。”
内官上了茶,还端来糕点。
越香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陛下,身体刚好就这么劳碌,是不是不妥?”
奏折之后的人笑道,“皇帝便是劳碌命,没得抱怨。”
玉翩阡饮了口茶,叹道,“皇上这话可不对。皇帝还是富贵命,能喝到别人喝不到的好茶。”
赵显笑着走出来,目光轻柔地落在玉翩阡如花似玉的脸上,“玉官儿,贪嘴可是会发胖的。”
玉翩阡吓得把糕点扔回碟子里。
越香凌刚要说明来意,赵显已先道,“明日在集英殿,朕会亲自与北朝的使臣谈贸易的事情,这次太子不会参加。你们一定都觉得朕把赵康立为太子,是做了一件蠢事,可现在,”他指着山一样的弹劾奏折,“可明白朕的用意了?”
玉翩阡摇头,越香凌微笑。
“子襄,你给玉官说说。他的脑子,只顾钻研歌舞了。”
越香凌说,“当初皇上回来继位的时候,是承了先皇的旨。昭王虽然有恶名,但因为没有处理过政事,所以没在大臣中落下什么口实。皇上把他立为东宫,按照他好大喜功的性格,必然干预政事,而以他乖戾的作风一定会惹是生非,这样一来,重臣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弹劾他,从而对他执政彻底失去信心。另外,将他置于眼皮底下,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中,再敢搞什么暗杀的小动作,我们也能洞察先机。”
玉翩阡一边听,一边打哈欠,待越香凌说完,已经昏昏欲睡了。越香凌敲了他的脑门一下,“大不敬。”
赵显摇了摇头,“罢了子襄,玉官就是个榆木,不要理他。朕让你准备的文书都备好了吗?明日会谈之时要用的。”
越香凌把几份文书恭敬地呈到皇帝面前,斟酌了一下还是说,“裴大人……皇上,不要紧吗?”
赵显本来正在翻阅奏折,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说,“不要紧。”
“恕臣直言,裴大人和皇子,皇上预备如何安置?”
“朕没有皇子。”赵显用稳当的口气说,“裴大人是北朝的官吏,何须朕来安置?子襄你说笑了。”
越香凌猛地抬头来看他,有些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可仅仅是一瞬,就反应过来,震惊得无以复加。皇帝的意思,难道是……?放他们母子回北朝?!以现在皇后的身体,昭王的行径,皇帝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皇……”
“子襄。有的时候,放开会比握紧快乐。不是便不是,留不住便不强留,人生聚散各有其因由。有必须要行之事,就不如潇洒些。”
“可是臣……!”越香凌张口却不能言。
“你去准备礼单。明日的会谈完成之后,朕会设宴为他们践行。南朝正值多事之秋,北朝人不宜再多逗留。便由你代朕送他们出城吧。”赵显说完,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越香凌还要再言,却被玉翩阡强行拖走了。
“小玉,你放开我!我还有话要对皇上说。”
“笨蛋,该说的沈括将军都说了,皇上如果能听得进去,会做这样的决定吗?”
越香凌看着他,“你都知道了?”
“猜了个七七八八。皇上的决定,旁人左右不了,你就别去自找没趣了。比起这个,你是不是该关心点别的?比如,到底是谁告诉昭王,裴凌南和她儿子的底细的?皇上有儿子的事情,只有我们几个亲信才知道,昭王是怎么知道的?你不觉得有问题么?”
“这你也知道?”
玉翩阡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巧,我刚好知道。”
花事三十五
越香凌虽然半信半疑,但看到玉翩阡难得一本正经,便也严肃了起来。
两个人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一阵耳语,路过的宫女内侍都很自觉地避嫌。只不过是第二日关于某君和某官乱搞龙阳的小道消息又在南朝的宫廷里风行了一把。
到了和谈的这一日,南朝的皇宫像是要办喜事一样热闹。不仅是因为皇帝的身体渐渐好转,众人的担心消弭了些许,也因为真正意义上的,关于两国边境贸易的谈判就要开始了。
一早,赵显穿戴好龙袍,刚走出景福宫,就被越香凌拦了下来。
而另一边,阮吟霄和裴凌南很早就到了集英殿。随后,翁照帆等南朝官员也到了。双方互相见礼问好,气氛比上一次轻松融洽许多。
翁照帆让官员抬出早就准备好的几匹上等的江南丝绸给北朝的官员过目。北朝官员为南朝的丝织技术所折服,纷纷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而后,翁照帆又命人泡了碧螺春茶端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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