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秦沛亦是,他的身侧,只璇玑一人。
素手,拂落了车帘,女子的声音清脆:“夜里风凉,王爷可有觉得冷?”问话之时,她的手指已经覆上他的手,指腹传上的感觉是点点暖意。璇玑似是放了心,却依旧是抬手拉紧了他的衣衫。
他发冠上的缀玉红缨垂下来,恰好摩挲在女子的脸颊,冰凉的玉珠滑过脸庞,拢起一抹诧异。她徒然抬眸,瞧见他怔怔地瞧着她。
眼底浮现的淡色氤氲缓缓上升,他似是蓦然回神,将手从她的掌心抽出,半晌,才开口道:“过了今夜,你也不必跟随本王回行馆了。”
这是一早就料到的结局,薄奚珩以为晋玄王爱她,就一定不会放她离开。而这,也恰恰是她与他早就算计好的。
她的脸上没有过多的神色,只低低言道:“离京在即,王爷还是让秦大人小心一些,皇上偶尔,也是会注意到别人的。”昨日瞧见秦沛的鞋子时,璇玑就知道他定是去办了什么事。
晋玄王不说,她自是不问。她像是有些明白他与她亲近,行至高调的用意了,不过是想转移薄奚珩的注意力。她亦知道秦沛是聪明人,会谨慎行事,但她还是忍不住要提醒一句。
男子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打在扇骨上,发出“答答”的轻响,他抿着薄唇未言语,倒是笑了笑,长如扇的睫毛抖动着,晃着淡淡的影。
目光被收回,他已不再看她,不过是几句提醒他的话,此番听在耳中,却生出了另一番滋味。木然的心口,又像是缓缓凝起了一抹不舍。那行走在边缘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只他自个儿明白。
相处的这段日子,竟仿佛一下子被无限拉长。
这两年,除了身边的人,已经多久不曾有人如此关心他?久到,他都不忍去回想。
外头的夜幕越深,月初的夜空除了阴沉,空洞得再无其他。宫门口,所有的车马俱停,入内只能徒步。
璇玑率先下了车,边上一人从马车上跳下,定睛看时,见是襄桓王。他也见了璇玑,阴冷一笑,已是近前,却是对着晋玄王开口:“此次进京,倒是都不曾与七弟好好聚聚,今儿皇上开了口,倒是我们兄弟难得的聚会。”他说着,伸手扶他下来,晋玄王低声一笑:“以为大哥是生气了。”
“嗯,这话是怎么说的?”
“我……”
襄桓王已打断他的话:“有话里头再说吧,可别让皇上等急了。”话说着,已转了身,与另外几个王爷说上了话。
佟寅奉了皇帝之命亲自来迎接各位王爷,宫女们手提着缀苏灯笼,恭候在两侧替众王爷引路。整个皇宫弥漫着一种阴霾的味道。去往北苑衡台的路上,五步一盏灯,在风里,亮晃晃的光歪歪斜斜地散在暮色里。
众王爷都不再言语,沉下的脸色里,蕴藏的是各自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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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横生枝节
众王爷才入内,便瞧见一身明黄的皇帝举步入内,他的身后,惠妃与映妃一同入席。璇玑略有些吃惊,举目望去,见穆妁规矩地立于皇帝身后伺候。
众人起身行礼,见皇帝入了主位,才各自又坐下。宫女上前来斟酒,皇帝已然举杯,笑对底下众人:“自朕登基两年以来,今日还是头一遭难道人数如此齐全,朕今日高兴。”说话间,酒水已从喉间滑入。
襄桓王率先也饮下一杯,畅然笑道:“皇上年纪手足之情,是天下之大幸。”
晋玄王只略一笑,仰头将杯中酒水饮尽。他本就重伤未愈,此刻烈酒入胃,抵不住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王爷……”璇玑夺下他手中的酒杯,原以为他不会喝的,今日陪酒不过做做样子。看他的神色,倒也坦然,仿若这堂上之人与底下众人的言语无关他事。
庆陵王正值坐在他的身侧,忙开了口道:“既是伤未好,又喝什么酒?今儿皇上在上,难不成还责备了你么?”
璇玑取了帕子轻替他擦拭,他却一把握住了那方帕子,俯身依旧咳嗽不止。不说话,他只是不想说话。
无论是堂上之人,亦或是众王爷们,都不是他所能依仗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这个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如今先帝遗诏早毁,谁也不会认他这个嫡传之人。
“王爷。”璇玑拧起眉心低唤着他,扶着桌沿的一手,早已是指关泛白。略抬眸,他欲与她耳语半句,却在此刻,听得皇帝关怀道:“七弟身子抱恙,朕让人先带你下去歇息片刻。妁儿——”那最后二字,似是被男子刻意拖长了音调。
穆妁亦是有些惊讶,见男子的眼眸一沉,她忙施了礼,匆匆自上头下来。外头佟寅也已上前,与穆妁一道扶了晋玄王起身,他的眼圈有些黯淡,依旧还是睨视了璇玑一眼。
此刻,她再无话可说,仍是半跪着身子,直到皇帝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施施然近前,替代穆妁的位子,替他斟酒,递帕。眸光转回之时,瞧见一侧惠妃的目光犹未收回,就那么直直地望着门口,晋玄王离去的方向。
岚儿抬手,轻拉扯着她的广袖,她才在那一刻,惊慌地将眼底的担忧之色抹去。殊不知,早有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璇玑回神,凝视着往下瞧去,在一片欢声笑语里,方才敏锐感觉到的那道目光却已被悄无声息地收走,半丝蛛丝马迹都不曾余留。她猛地,又想起那只信鸽的事,襄桓王,还是庆陵王?或者,底下的王爷,个个都有可能。
“嗯?”皇帝回头,微微哼了声。
璇玑才赫然瞧见,他面前的杯子里,早已是空空如也。忙俯身,再次替他斟满,映妃的美眸流传一侧,柔声劝:“皇上也少喝几杯。”
他“唔”了声,又回身看了惠妃一眼,见她掩面低咳,岚儿已奉了玉盏置她唇边:“娘娘润润喉。”
薄奚珩突然开口:“可要先回宫?”
简单一句话,却叫璇玑心头一颤,她只是想起晋玄王适才离席之事。惠妃对晋玄王的关心可见一斑,她尤为担心惠妃若离开衡台会去看他。
离京在即,她不希望再横生枝节。
☆、第040章 尽收眼底
歌舞起,箜篌响,风吹玉珠动,碰撞处,悄声艾艾。
惠妃柔声一笑,却是低言:“多谢皇上体恤,臣妾不碍事。今日皇上高兴,臣妾可不能扫了兴。”
璇玑倒是放了心,听皇帝略笑着,她其实知道,他一点都不高兴。席间,王爷们与皇帝聊着家常,一派和乐融融的气氛,恍惚中,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
皇帝悄然看了璇玑一眼,明黄色的缀玉璎珞垂在他的侧脸,带着薄薄的影,微晃的瞬间,璇玑已悄然收起心思,乖顺地重新又半跪下,过去给他斟酒。
晋玄王出去的并不久,穆妁扶他进门之时,薄奚珩突然附在璇玑的耳畔,低言了一句:“朕把你妹妹照顾得好么?”
她尚不明何意,只点了头。起身时,瞧见底下的晋玄王一双明眸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自己。璇玑心头微沉,来不及回想,见他跪下了,朗声道:“当日在皇陵,皇上的那句话,还未给臣。臣今日……”
再问皇帝要她一次,这件事其实早在璇玑的算计之中,而那结局,不止是她,晋玄王也明白。薄奚珩会假惺惺地拒绝他,用的是什么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会放了她。
果然,晋玄王的话语未完,便听得皇帝笑着打断他:“朕方才还和璇玑商量呢,她也应下了,七弟真的喜欢,朕当然应允此事。璇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也希望她妹妹幸福。是不是,璇玑?”他侧脸,笃定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女子的脸庞。
底下的男子却是蓦地一怔,回眸撞上同样讶异非常的穆妁。
凝望着他一脸的笑意,璇玑才知他方才那句话是何意。甚至是她方才的一点头,令整件事更加堂而皇之。
自然拒绝不得,否认不得,却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他留她在京牵制晋玄王,必然也会用一人的安危来牵制自己,倘若有朝一日,晋玄王真的叛变,那么身为他女人的穆妁,必受牵连。那就得看,她这个做姐姐的,是否舍得。薄奚珩的这一招,又狠又准,到底在她的心里勾起一处波澜。
而她的这步棋亦是险棋,所有的一切都天衣无缝,只盼穆妁不要变……
从容地跪下,恭敬地磕头,话语清晰:“奴婢替妁儿谢主隆恩!”
“姐姐……”穆妁樱唇微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却是此刻,听得“啪”的一声,晋玄王一掌狠狠地拍在桌上,震得一侧的酒壶瞬间翻到,香醇的酒水自壶口缓缓溢出。他直直地看着薄奚珩,音色森然:“皇上这是何意?”
整个衡台的人都为之一震,丝竹之音也在瞬息之间戛然而止!
庆陵王欲起身,却见对面襄桓王略一抬手,示意他不要开口。为女人,他们不会插手。
皇帝脸色依旧,只那眸中缓缓浮起一抹戾气。他又看了看璇玑,见她置于身前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
璇玑深知,晋玄王如此的态度,虽在他人看来很是大逆不道,可唯有如此,才能让薄奚珩相信他是爱她的。而她要做的,只是顺从。
张了口,才要说话,忽听得那病弱女子开口:“皇上息怒,王爷怕是醉了。”
璇玑一惊,张眸瞧去,惠妃一脸的担忧之色尽收眼底。
作者题外话:薄凉皇帝,你想不到吧,替他说话的人会是你最宠的惠妃。哈哈哈
☆、第041章 心可还在
惠妃的求情,无疑是一个意外。
于璇玑来说是的,于皇帝亦是。
映妃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郁,方才晋玄王开口之时,把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倘若真的把璇玑要了去,那她怎么办?此刻听得惠妃也插了嘴,她捏紧了帕子,忙小声道:“表姐,这大堂之上,岂容我们妇道人家插嘴的。”
岚儿的脸色亦是苍白,她攥住了惠妃的衣角。皇帝凌厉的目光掠过女子的眉目,惊得惠妃下意识地垂下眼睑。
璇玑是分明瞧见皇帝眼底飞快闪过的那一丝杀机。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极快的时间,可是她瞧见了。
和两年前,他要杀她的时候一样。
一样的可怖,一样的可憎。
她突然像是明白了一切,他根本谁都不爱,他爱的,只有权力,只有这脚下的江山!
这一刻,她可怜惠妃,同时也可怜映妃,可怜这后宫的三千佳丽。
深吸了口气,她才回了身,朝底下的男子开口:“妁儿是个好姑娘,王爷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奴婢,替她叩谢王爷。”俯身下去,以额触地。
看不见,她却是分明像感受到了那两道刺在后背的目光,犹如利刃,比之那藤条抽下的,更疼。
而她只在心底安慰着,多好的一出戏啊。
晋玄王的脸色越发地阴霾,他忽而发了狂似的大笑一声,紧咬了牙关:“臣也谢皇上!”
皇帝早已收回目光,亦是一笑:“七弟若看上谁,朕岂有不应之理?”一侧,修长的十指已经圈住璇玑的手,将她拉起来,对着佟寅吩咐,“叫他们都别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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