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入命_第46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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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又等了半个时辰,丹田中总算有了药xing流转,魂魄慢慢凝聚成形。

    赵判官由大悲转为大喜,人一点点飘上半空,被劲风卷起,向未知处chuī去。

    赵杀在心中不住地默念着阮qíng落脚之处,祈盼这一世托生为人,能离得稍近一些,然而赵判官还未分清南北,疼痛便席卷而来。

    他脸上喜色尚未褪尽,眼前就骤然一黑,痛得浑身抽搐,眼泪潸潸,昔日那铸骨生肌之痛,还不及此时万一。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药xing堪堪凝成一具弱骨。

    又隔了数个时辰,骨上终于覆上薄薄一层苍白软ròu。

    直到星移斗转,天色渐晓,赵杀总算凝成一具赤身luǒ体的病躯,软倒在陋巷一隅,人极想站起身来,但膝骨咯吱作响,竟是站立不稳。

    等赵杀挣扎许久,扶墙而起,千辛万苦窃得旁人晾在树杈的破布衣衫,勉qiáng套上,冲着晒衣的院落长长一拜,往前艰难挪了半步,脚下又是一软。

    赵判官一步一瘸,赤足而行,走到巷口,脚心已是起了血泡,好在他拽着人打听时,发现阮qíng所说之处仅五里之遥。

    旁人看他病弱枯瘦至此,仍两眼放光地打听一间小倌馆如何走,这般身残志坚,古今未闻,不由得有些动容。

    当赵判官再往前走,双脚破皮流血,便有路人看得于心不忍,拿板车捎了他一程。

    赵杀自是千恩万谢,路上一面chuī风,一面猛咳,待车驶到酒幡下、红楼前,赵判官先拿袖掩口,咳了一大口鲜血,而后才口称恩公,勉qiáng爬下车板。

    路边恰好有宿醉未醒的嫖客,一脚深一脚浅地从楼中出来,抱着路边的酒幡连连呕出秽物。

    赵判官摇摇晃晃走出几步,喉中一阵发痒,满嘴腥甜,也站在酒幡另一侧gān呕起来。

    那嫖客迷迷糊糊看见地上人影成双,禁不住抬头一看,想知道是谁与他一般风流,甫一抬眼,正看见赵杀满口鲜血,呕得襟前地上一片暗红的láng狈模样,周身酒意顿时醒了,人长长哭嚎了一声,逃命似的拔腿跑了。

    赵判官咳了好半天,方缓缓直起身来,拿手背抹了抹脸。因他气血两失、站立不稳的缘故,不远处那片翠馆红楼在他眼中亦是晃dàng颠倒。

    赵杀心中大定,刚要整整容装,寻一根竹竿撑在手中,走近一些细看,不料张望之际,恰好看到一路赵王府的私兵朝这边盘查而来。

    赵杀慌得双手颤抖,往那楼宇方向使劲迈出一步,然后使出浑身力气,去抬另一条腿,等额上冷汗潺潺,总算再迈出一步。

    这样一点点挪至楼下,王府私兵尚未近身,赵判官便抢先一步到了楼前,拉着守门的guī公道:“借我避一避,我认识阮qíng,我认识你们阮楼主。”

    那guī公看他嘴角下颔都是抹开的鲜血,吓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本打算唯唯诺诺地应下,转身去请护院,可一旦看清赵杀容貌,guī公双眼一亮,掉头就跑,直直冲进楼里。

    赵杀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慌道:“小兄弟,我这就走,不、不必跟你们楼主招呼!”

    他在后面连唤数声,guī公头也不回。

    赵判官急得满头大汗,不得已赤着足,一步一晃地追了上去,只想把guī公尽快拦下,一路跟进一间处处垂悬红绡的雅室里。

    那guī公正立在一道珍珠垂帘后,欢欣鼓舞地向谁讨赏:“楼主,你说的那人来了!”

    赵杀大惊失色,脚下急急一顿,以袖掩面,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去。

    没等他退到门口,只听guī公又道:“小的已经给兄弟们暗暗使了眼色,只要人一进大堂,就将他团团围住,一定把夫人留下。”

    赵判官听得脚下一软,人差点绊了一跤,往门外一看,堂中果然站着几位膀粗腰圆的大汉。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雅室一角,另有一座朱红小梯,蜿蜒通向二楼,赵判官赶紧调转方向,手扶粉墙,竭尽全力地朝楼梯迈出五六步。

    短短数步过后,赵杀累得气喘如牛,就在他打算一鼓作气爬上小梯时,想到许久未见的阮qíng,人终究忍不住回过头来,朝珠帘后偷偷望去。

    隔着一重流水似的莹润珠光,帘后人影晃动,依稀有人站了起来,那身形比自己还高出两分,衣衫素净,在腰间系了一道丝绦,体态纤瘦风流。

    他不禁怔了一怔,直到那人走到帘边,伸手去拨珠帘,赵杀这才如梦初醒,手足并用,趔趄往上爬了一阶。

    眼看着珠帘越拨越开,赵判官拼死又爬了两阶,实在全无力气,瘫坐在楼梯中间,万念俱灰地看着从珠帘中露出的那只手。

    那手指如美玉雕成,白皙莹润之处,犹胜过垂帘珍珠。

    赵杀并不愿意同阮qíng在这时相见,既伤多qíng人之心,又有违君子之诺,但那颗心却全不由他,激动得怦怦乱跳,脑海中旧事连篇,与眼前所见恰恰相合,时而是多年之前,阿qíng不肯见人,只从门fèng中露出白玉一般的纤长手指;时而是他把阿qíng横抱在怀,英武盖世,在众人瞩目中,走过这样一条漆成朱红的梯子。

    赵杀想到此处,忙把双眼一闭,以免相见时分,叫满眶突如其来的热泪唐突了人。

    只是下一刻,那人居然把珠帘放下,轻声同guī公道:“你去张罗吧,我稍后再去。”

    guī公满口答应,从内室欢天喜地地退了出来。

    赵判官万万想不到那人会突然改了主意,剧震之下,脑海中还勉qiáng维系着一丝清明,等guī公从他身侧走过,赵杀便拼命伏低身形;等房门掩上,帘后传来衣衫摩挲之声,赵杀便蹑手蹑脚地往楼上爬去。

    可当他好不容易爬上二楼,心中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那人当真是阿qíng么?

    如果那人真是阿qíng……知道自己来了,为何全不着急?还要多等片刻?

    赵杀起死回生过后,一颗心却莫名空空落落,难过了好一会儿,才定定打量起二楼的摆设。

    只见红绣毯上,摆着书案同一张红纱软榻,仿佛是人小憩之处。

    他歪斜地走近两步,便看见六扇木窗全数dòng开,从屋里就能看清楼下好一派车水马龙。

    赵判官忽然生出一丝古怪念头,想要再走近一些细看,这具残躯却再也支撑不住,皮下淤血渐多,人生机渐去。

    赵杀死死撑着桌案,双腿抖索半天,到最后仍是软软跪倒,桌案被他晃得翘起一角,满桌账本散落一地。

    赵判官心如明镜,自然猜到自己时日不多,倒在地上想了片刻,gān脆撑起手肘,费力地翻了个身,仰天躺在绣毯之上。

    他喘了半天的气,目光瞥见不远处的账本,心里又想起阮qíng来。

    阿qíng长大了,定然出落得更加漂亮,眼尾犹如红线勾成,色相灼灼盛放。

    赵杀那样喜欢阿qíng,自然极想看上一看。

    至于容貌之外的变化,他也极想问上一问。

    想伸手一比,看看身量高了几分。

    想上前一牵,探探手心是热是凉。

    阿qíng会、会怎样叫他?

    这般久别重逢,阿qíng会看着他笑吗,还是冷冰冰抱臂望着?

    赵判官这样胡思乱想了半天,满眶眼泪竟是忍不下去,冰冷地濡湿鬓发。

    他以余光瞥见一旁的账本,想到昔日全心全意,教阮qíng识字算术,人禁不住又犯起病来,想用这最后一点寿数,为阮qíng最后批改一回功课,于是振作jīng神,使劲伸长了手,把账册一点点拨近了,而后攥在手中,颤颤巍巍地举到面前,随手翻开一页,薄纸一角写着年月时日,当中仅有寥寥几字。

    赵杀用残存目力,细细辨认了良久,才发现这一页写的是:王爷还没有来。

    赵判官有一刹那,以为自己胸口压上了千钧重物。

    他拼命地吸着气,胸口不住起伏。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才不再是一片漆黑,耳边嗡鸣亦稍稍减弱,赵判官如走ròu行尸一般,木然往前翻了一页,纸上写着:王爷今日也没有来。

    再往后翻了一页,纸上写道:王爷还没有来,他是不是……已经忘了阿qíng了?

    继续后翻,纸上又自己断然否认:王爷不会忘记我的,我这样听话,这样喜欢他。

    几页下来,拢共只言片语,已经叫赵判官眼角微湿,心cháo难平,在心里不断自问,自己这般厚颜无耻的多qíng种,为何偏偏教出了这样一位痴qíng人?

    把账本再往后翻,许是阮qíng无意把同样的事页页赘述一遍,当中许多页,仅以正字记数,直翻到最后两页,阮qíng才总算多写了几句。

    前一页还道:王爷只怕并不喜欢我。

    下一页却意志更坚,端端正正地写着:我这样一心一意地爱他,舍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是,王爷会笑我傻么?还是终有一日,会知道阿qíng的好?

    赵判官把账本掩上,脸上斑驳泪痕,竟是把嘴角半gān的污血晕开。

    他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阮qíng的心思,猜到阮qíng这些年如何度日。

    或是手持名录,对盈门贵客,最后只记下他没来的那一笔。

    或是终日倚在窗前,看楼下人来人往,却发现都不是归人。

    赵判官耗尽心力审完这样一本薄册,累得满头虚汗,气息渐弱,一颗心却是前所未有的眷恋红尘。

    他对许多人动过心,债主们各有各的缱绻深qíng、入骨温柔之处。

    只怪自己卑劣不堪、làngdàng凉薄,把好端端的qíng意平白辜负。

    可阿qíng为何这般傻呢?居然当真以为自己品行无暇,是世间难寻的qíng郎,自定qíng以来,还未负过他一次,说过一次重话……

    赵杀一旦想通此处,满腔不甘,尽数涌上心头。

    他忽然极想见阮qíng最后一面,人勉qiáng提起一口气,朝楼下嘶声唤了两声:“阮qíng……阿qíng,是你吗?”

    可惜过了许久,也无人应他。

    赵判官并不甘心,仍断断续续地唤着阮qíng,久久撑着一口气,直等到一身的汗都凉透了,楼下总算传来吱呀轻响,有人踏着朱红楼梯,一步步上了楼。

    赵判官心跳得极快,哑着嗓子问:“阿qíng……阿qíng,是你吗?”

    那脚步声微微一顿,然后才有悦耳之声应道:“王爷,是我。”

    赵杀不禁神色黯然,自嘲起来:“我、我已经不是赵王爷了。”

    那人沉默良久,再开口时,仍固执唤道:“王爷……”

    那声音如石韫玉,似水怀珠,和过去明目张胆的婉转娇媚大不相同,偏偏温柔旖旎之处,犹胜昔日。

    赵杀听得心中百转千回,攥紧了拳头,艰难地呼气吐气,迫不及待要看阮qíng一眼,楼下却忽然传来喧哗之声,令阮qíng只走到半道,又转身下楼,细细和人叮嘱了几声,把事qíng安排妥当。

    赵判官想到每多耽搁一阵,就少看他一眼,人急得火烧火燎,莫名恼怒起来:“阿qíng,先过来吧。别的事,往后一些也不迟!”

    阮qíng仍自顾自地叮嘱了好一会儿,而后才登上楼梯,缓缓走到赵杀面前。

    赵判官倒在地上,眼中布满血丝,心底余怒未消,怨道:“你怎么……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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