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侯庶女_分节阅读_6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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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主谋是谁?”

    赵昱冷哼一声,却又不愿摆出之前冷淡摸样,便不理会含章,只俯身从地上将那满雕缠枝穿心莲叶的精致木匣子拾起,可惜匣中只剩寥寥可数的十几粒种子,其余都已滚落一地。他把匣子仔细扣好,珍重放回架上,叹了口气,道:“沈校尉腿伤初愈,实在应该好好调养,不易劳碌奔波伤身。我这就命下仆送你回太医局。”

    听得这道逐令,含章一急,不由上前一步,一脚踏在数粒种子上,似乎有数道轻微的开裂声传来,她重复道:“我只想问,谁是主谋?”

    赵昱眉间略动,淡淡扫了眼她脚下,微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含章心焦不已,还要再问,外头传来侍卫朗声通报,打断了她的问话:“王爷,宫里传旨宣您进宫。”

    “知道了。”赵昱出声应了,待侍卫得令离去,他方缓缓抬眼看向含章,“你先回去吧,待过了这阵子,我自会去寻你。”言罢,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步便往门走去。

    眼见两人擦身而过,含章突然出声:“王爷。”微微发颤的声音带了几分恳求之意。

    赵昱脚步一停。

    含章直直跪在地上,紧紧绞在一起的双手分开按在身侧,低声道:“狄军能越千里攻至城下,除了有奸细做内应,领兵者必定也不是常人,若我没有猜错,必是东狄汗苏哈狼亲自上阵,而京城将领中除了我,没人和他交过手,也不熟悉他用兵之道。恳请王爷禀明圣上,让我参军应战,哪怕只做个马前卒也心甘情愿。”

    赵昱慢慢回头看去,含章跪伏在地上,卑微的姿态,可颈背却挺得笔直,手臂紧绷,手紧紧握成拳按在地上,她这样的性子,即便是外表臣服,仍然藏不住内中桀骜。

    “沈含章,”赵昱轻叹,那寒凉语气听得含章全身一震,“你杀人如麻,恩怨分明。这等危机关头,恩仇难辨,谁肯冒险把身家性命家国前途交托到你手上?!”

    一字一字有如千钧巨石直直压在含章背脊,累如高山,她再扛不住,肩膀一塌,身子一软,歪在一边。

    赵昱不忍见她承受不住真相打击的模样,手握了拳,紧走几步就要离去。忽听含章低呼:“王爷!”

    赵昱已经拉开雕花格栅门,正要往门外而去,这一次,他并没有停留的意思。

    “那王爷你呢,也这样看我吗?”含章一声问,到底留住了他的脚步。

    赵昱的态度虽然暧昧不明,但含章却直觉那不信任自己的人并不是他,这样多疑多虑又看轻她的人,只有朝堂之上那位天下之主。她纵有千般不甘心,也不能闯上朝堂去和人分辨,况且如今最重要的是边城的消息,若能进得前线和狄军对抗,不但能即时知道边城境况,一旦战退狄军立下功劳,更能请战领兵前去驰援,远胜于如今两眼一抹黑,在屋里心急如焚。

    含章向他膝行几步,苦苦哀求道:“王爷,沈家家训,为将者死国,苏哈狼和我更是血海深仇,又烧杀掳掠我朝百姓,于私于公我都不能放过他。若王爷肯信我,烦请为我说情,我愿上前线。”

    赵昱停了片刻,终只应了一声:“知道了。”话落,推门而去。

    他离开后,含章又呆呆跪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膝盖下传来阵阵疼痛,原来是跪在了穿心莲种上,本来圆滚滚的坚硬种皮四分五裂,被压得扁平。这样的种子已经毁了,想必再也种不出药材来,好在还有许多完整的滚在其他地方。含章慢慢起身,将不曾损坏的种子一一收拢拾起,放回那雕花木匣子里,而被自己踩坏压坏的那些,她用袖子兜住,打算埋在自己住的小院中,纵然不能再发芽,能和母枝的根在一起,也算种落归根了。她独自一人在房里停留许久,外面并没有人来催,待到终于步出房,小六焦急扑上来,低声道:“小姐……”

    含章摇摇头,抬手止住他的话,僵硬的唇角微抿,哑声道:“先回去吧。”

    门边的侍卫行了个礼,照旧一动不动守在一旁。

    这日之后,含章彻底偃旗息鼓,缩在屋里再不出来,毫无生气的样子,再不叫小六去外头探听边城消息和京城战况,整天整天只抱着明月靠在窗前发呆。小六很是担惊受怕,他跟了含章这么久,如何看不出她这意志消沉的外表下流淌的是危险的熔岩,一旦被点燃,将会是十分可怕的后果,他生怕又回到含章腿初断后的情形,每天都盯得死死的,一刻都不敢放松。

    可含章颓废归颓废,一旦听见屋外风吹草动就会立刻跳起身去看,像是在等待什么消息。只是每次都会失望而归,但纵然屡屡失望,下一次她仍然会照旧。

    终于,到了第三天日出后不久,院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含章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却反常地没有奔出门,只笔直立在原地。小六疑惑不解,往门外看去,只见一个身上染了烟熏之色的细甲小兵背着个小包袱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四看一圈,一头扎在含章脚边,压低声音禀道:“沈校尉,狄军正在围城,平王殿下请校尉速去城头准备迎敌!”他说着,展开包袱,里头却是一套铠甲,只是上头许多血迹染透,透着浓重的血腥气,不知是在哪个阵亡或重伤的将士身上临时扒下来的。

    若不是军库已经没有储备,便是事态已经紧急到没有时间去取新甲,战场上总有各种忌讳,亡人之甲有人会觉得不祥,但含章并不介意,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她一把提起血甲,展开穿在身上,喝道:“走!”

    第七十七章 安知黄雀心

    当含章一步步踏上城楼的石阶时,太阳已经升起,本是初春暖融融的朝阳,却完全不能让人感到一丝温暖。阶梯上许多士兵抱了各色东西往城楼上送,这些人脸色肃穆凝重,身上衣甲大都染上了污渍汗迹,即便在寒春冬衣厚重,仍是遮盖不住满身血腥味和汗臭,彼此气息交杂,发酵成一股几欲让人作呕的恶臭。

    含章面色如常,挨着右侧扶手几步踏过最后的台阶,上了定阳门的城楼,人群中瞥见城墙边角上几个侍卫簇拥了四五个人站着,几人都是一身铠甲,正隔着城垛查看城外情景。士兵们各司其职,往来搬运着箭镞弓矢和巨石盾牌甚至大锅和清油等物,虽然有着大战前的紧张氛围,但队列有序,一丝不乱。

    她扫了一圈,也侧头去看城墙之外,近处是波光粼粼的护城河,远处崎岖小丘后不时看到狄军骑兵的身影,看上去马匹矫健,兵士身强体壮、精神振奋,和城头们沉默而略显疲态的士兵形成明显对比,他们马匹行过处尘土飞扬,显然是在准备沙石,预备来填充护城河。

    含章眉间紧皱,往边角处走去,约有四五步远时,其中一甲胄之人有所察觉,侧身一看,叫道:“沈校尉。”

    这人年约二十出头,面容俊秀,看上去十分眼熟,但含章一时不曾记起他的身份,正犹疑间,旁边一位老者抚须道:“阿素,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含章又惊又喜:“傅爷爷,您怎么在这里。”

    傅老侯爷微微一笑,却没有说话,赵昱在一旁道:“傅侯极力推荐你来参与守城,兵部已经准了。”含章目光转向他,两人目光相触,赵昱眸色温和,唇角微扬。

    傅老侯爷颔首,又对赵昱道:“此城楼已经安排妥当,殿下还要到其他城楼督战,不妨早些去。”赵昱应了,又和其他几位将领告辞,最后向含章点头示意,这才带了侍卫匆匆离去,他面有尘灰,形色匆匆,显然是有急事要去办。傅老侯爷心细,见平王借故在此逗留良久,等含章来到后才离去,便猜到些许端倪,但见含章容色淡淡,并无留恋,心中不免喟叹。

    除了傅老侯爷之孙世子傅襄外,另两个守城将领,一个是杜将军,一个陈校尉,傅老侯爷粗略介绍过了,便分派下任务,让杜将军守楼下城门,陈校尉负责带人运送兵器油石及各处支援,含章和傅襄一守城楼西角,一守东角,他自己则中调度。杜陈两个领命去了,楼上便只剩含章和傅襄二人陪同,含章见城外狄人暂无攻城打算,便赶忙问道:“傅爷爷,您是几时回的京城,可有祖父的消息?”

    傅老侯爷摇了摇头,明显是不想言及此事。含章也知此时合该军情优先,便按捺住心中焦虑,留待战事告一段落再行相问。

    玉京城共有九座城门,如今守城将士,除了原本城门守军五千外,另有城外撤回的七万军士,原本城外惯常有十五万护城军,但因前段时间宁王叛乱,八万被宁王策反,其中五万准备入城作乱,剩下七万将领也被制住,险些没能及时勤王。因了这个缘故,平定腊祭之乱后,护城军及守军、北衙将领许多都被更换处决,如今正是新将上任的磨合期,还不曾妥当便遇上狄军来袭,其他地方奉命前来勤王的军队又已经退归原地。护城军苦苦撑了几日,终究被打得大败,残部退守城内。

    这座定阳门位于都城西南角,城外多山丘道路崎岖不平,难以展开攻势,不比正南的宣武门及正东东安门四面开阔、适宜进攻,所以战前商议总共只分配了不足一万人守此门,城中主力都集中在宣武门及东安门处防守,连英王、平王二人也分别在此二门督战。

    傅老侯爷分了杜将军一千五百人守门,五百人随陈校尉,他和傅襄、含章各两千五。分配完毕,各色人等归于自己职位上,静待敌方动静。

    含章和手下几个小队长讲明安排布置,便挑了一把好刀,明月接上链子缠在腰间,背着弓箭立在城垛边安静看着,小六一直跟在身边。因山丘阻挡,看不清狄军到底有多少人预备攻此城门,虽有马蹄溅起大片尘灰,但见旗帜寥寥,似乎人数并不多。

    即便如此,含章并不敢放松警惕,苏哈狼此人性狡心恶,善用诡计奇谋,含章虽小心,但也有两次险些栽在他手上,只因她心志坚强,嗜杀之念不下于他,临阵厮杀起来不顾性命气势凌人,东狄兵士反而对她心存畏惧,不敢正面迎敌,被她挥刀乱砍下冲乱了阵脚,这才突出重围。后来含章与卢愚山联手做下埋伏,狠狠给了苏哈狼一个教训,断其一臂,夺了狄刀狼牙,将其残部逼回草原深处,东狄这才收敛了几年。

    之后卢愚山命丧东狄,含章断腿残疾,细数来,已经一年多不曾和对方交手。此番相遇,虽只是苏哈狼的部下,含章也不敢轻率,观察得十分仔细。

    大约辰时刚过,对面山丘中传来阵阵战鼓声响,城楼上众人心神一凛,更打起十二分精神,似乎血液也随着这鼓声要弹出脉管,一时间俱都安静下来,只听得急促呼吸声此起彼伏。正紧张等待时,突然小六在旁边疑惑道:“奇怪,狄人一向不都是吹号示令的么,什么时候学我们击鼓了?”含章心念一闪,有什么在心中呼之欲出,但无暇细想,狄军骑兵已经密密麻麻排山倒海一般呐喊着冲了过来,一时间山摇地动,气势如虹,先头部队拖着投石车,后头一批则骑着马运了沙石麻袋,预备在护城河填出路来,紧随其后的便扛着云梯。

    眼见第一批人马将要接近射程,含章一声令下:“放箭!”城楼上密密麻麻的火弩箭如雨般射下,狼烟滚滚,狄军毫不退缩,刀器相阔,杀声震天,他们身上和马上都着了厚甲,又持了盾牌,不知是什么材质,竟然能抵挡住大部分箭矢,也没有起火,含章正心惊,对方已经安放好投石车,只闻破空声响有如天降流星,一块块巨石投射而来砸在城墙之上,城上兵士已经架好硬盾,但架不住巨石无眼,总有几块漏网之鱼透过盾牌砸在人身上,便听得骨头碎裂之声,还不及呼叫,登时便没了气息,纵使能靠盾挡住,抛投之下巨石加重隆隆落下,几乎要砸裂盾牌,总有人受伤,一时城上哀嚎之声不断,箭阵便有了缺口,几乎要被狄人猛烈攻势压制住。

    在一片人仰马翻中,含章厉声吼道:“弓弩手继续射箭,给我顶住!”她一把推开给自己撑盾牌的小六,张开手中弓,手搭两箭,对下瞄准,箭急离弦,嗖嗖而去,透过狄人盾牌间的空隙,有个正在指挥的头目摸样的狄人双眼中箭,应声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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