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大概是我的眼神太惊讶,他补充道:“以前的仙术留了一些下来。”
盒子里有很多封家书,署名几乎都是青丝鬼的父亲赵大爷。看家书字迹和行文应是没怎么读过书的粗人。前面几封都是普通的问候,后来提到了自己旧疾重范,身患病痛,想要见亲生儿子一面。到最后一封,赵大爷提到了老家院子里的树。这棵树已有近六十年寿命,长得十分茂盛,算是旧居里最值钱的东西。赵大爷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生怕大限将至,但儿子久久不回来他一直放不下,所以决定把这棵树砍了卖掉抓药吃,这样可以多活个三五年等到儿子。
但这已是最后一封。
和花子箫一起看完信,我道:“既然这棵树已经出现在了阴间,那应该已被砍了卖掉,为什么他父亲还是死了?”
花子箫缄默了一会儿:“我们去他的家乡看看吧。”
从京城到青丝鬼老家要赶车几天几夜,但我们从阴间抄近道,当天晚上就找到了他家小乡村里的旧居。他家前有一片荒地,小土屋也荒芜多年,小院里有一个巨大的洞,看样子是以前种树的地方。大洞旁边有一个潦草堆砌的坟堆,上面长满了野草,木牌上写着青丝鬼父亲的名字。
刚想走上去探个究竟,一个提着菜的老妇走过来道:“老赵他死了好多年啦,不用看了。”
花子箫道:“可是,这树去了哪里?”
“哦,你还知道这树?这是老赵他爹娘在他出生时种的吉祥树,在他结婚的时候开了花,在他生子时结了果,很有灵气。当初他要砍树的时候我们都劝他不要这么做,毕竟这吉祥树就是老赵的根,把树连根拔起,也就是斩了自己的祥运与根。但他不听,非说想见儿子要卖树抓药。这下可好,砍了树之后他更病重了,就算抓了药也救不回来,没几天就去了。”
“可是,他儿子不是一直在京城很忙么,可有回信告诉过他那边很忙一切安好?”
“我们都以为他儿子已经死了呐,去了京城就一直没消息啊。”
……
……
离开阳间回到幽都城郊,花子箫去阎王殿走了一趟,又与我一起重新找到了青丝鬼。他一看见披着新皮的花子箫,愕然道:“娘子,娘子!你怎么也来了,难道你也被害死了?”
“这不是你娘子,是乔装成你娘子的花公子。”我走近了一些,“你爹是怎么死的,你知道么?”
青丝鬼支支吾吾道:“不知道……”
“那这些信算什么?”我把他父亲的家书拿出来,“他给你写这么多信,你一封都没回?”
“岳父那边总有事要我帮忙,我根本抽不出身啊。”
“你岳父重要还是你爹重要?”
“半子之谊,岂不与父子之情同样重要?”青丝鬼相当理直气壮,“何况我爹他找我根本没有事,不过是回去逛逛农田吃吃野味罢了。提督大人,我已经成亲有了新家,不能一直往老家跑啊。”
“那你为何不回信,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病逝?”
青丝鬼愣了愣,提高音量道:“那我该怎么做?现在他已经在咒我了,你看我不仅被他害死,现在还被他化的鬼树死缠不放,这种下场够了吧?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才算还了债!”
“这棵树不是你爹。”花子箫抬眼看了看繁茂的树枝,“它只是在替你爹打抱不平而已。实际上你爹早就下了十八层地狱。”
“……十八层地狱?为什么?”
“该下十八层地狱的人是你,他是在代你受刑。你被鬼树缠在这里只是闲着,他在冰山地狱中却饱受酷刑。应该知足了。”花子箫转头对我道,“东方姑娘,我们回去。”
我们刚走几步,青丝鬼就在后面大叫道:“等等,等等啊……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花子箫头也没回地答道:“等这棵树消了气,大概就会放你走罢。”
一起进了城,我苦笑:“到这种时候,他竟然挂念的还是自己的事,根本没想到自己亲爹。”
“父心在子,子心在外。这样的人多了去。”
我又回头看了看那颗死死缠着青丝鬼的树,叹了一声:“老赵把树拔了卖掉,树丝毫不计较,还为他报仇。树且有情重义,人心却凉薄如灰。”
花子箫看了我一眼,只是垂目笑了一下,许久才简单地答道:“或许吧。”
“又提烦心事了。”我笑道,“今天的事还要多谢花公子了。现在有空么,到我那里坐一坐?”
“好。不过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花子箫拎着一个包裹进入了路边荒废的小屋。我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一时好奇,就推开门缝往里瞥了一眼。
屋里的妙龄女子把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露出了里面软软的红衣美人皮。她把双手放在后颈上,轻轻拉了一下,脸皮松动,露出一截白色的后脑骨。
我闭着眼,转过身不再看里面。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花子箫推开门。他如云的长发顺着红衣滑落,黑眸流转,朝我微微一笑:“东方姑娘,我们走吧。”
所谓倾城的容貌只能如此了。
可是脑中一片混乱后,我说出口的却是:“我才想起家中有事,可能今天没法招待花公子。”
花子箫怔了怔,道:“原来如此,碰巧我也有些事要做。那改日再登门拜访。”
我的声音有些虚飘:“好。”
花子箫向来彬彬有礼,连笑容都疏冷淡漠,我时常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这一回我不小心看见了他提着包裹系带的手。他似乎握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但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起伏,他对我淡淡地笑道:“今日暂且别过。”
按照之前的约定,杨云次日下午会到停云阁看我。我起床很早,监督小厮和丫鬟们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亲自下厨洗菜做饭,请颜姬帮忙把碗筷摆好。
原本在厨房里乐呵呵地切菜,还哼着小曲儿心情正舒畅,身边却突然多了条影子。我吓得差点用菜刀斩了手:“大爷,无常爷,祖爷爷,下次不要这样一声不吭地冒出来好不好!”
谢必安像没听见我说的话,只是认真地拿起我正准备切的土豆:“你……居然会做饭?”
“好歹我也成过亲,这很平常。”
“你不是坐在家里玩玩珠宝玉器买买绫罗绸缎的大小姐么,如何会做饭?”
“必安,你这样轻视我就不好了。”我有些无力地接过土豆,“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才给你这种印象?”
“手。”
我疑惑地看着他。
“上次我给你包扎的时候注意到的,你长了一双很像什么都不会做的手。”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挺正常,没缺了指头少了骨。正不解想多问问,却一联想到他前面说的话。
难道他的意思是,手很漂亮,所以看上去像不会干活的……?
当然这已是不解之谜,因为很快颜姬也进来了。他飞快跑过来严肃道:“告诉我,你把东方媚藏哪里去了,你是画皮鬼对不对?”
我呆滞:“什么意思?”
“确实难以置信。”谢必安咂咂嘴,“娘子竟是个三从四德的贤妻,长成这样实在有些吃亏。”
听见“贤妻”二字,忽然想起以前杨云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忍不住垂下脑袋喜滋滋地切菜。
“啧啧,那杨云到底哪里吸引你了,居然被他迷成这样。”颜姬勾着脑袋看我,细长的眼眯了起来。
其实这个问题也难倒我了。人的感情很复杂,是否喜欢一个人很多时候都可以模棱两可飘摇不定,唯独杨云,在第一次见他时就觉得很心动,甚至有着淡淡的心痛。
出了厨房,发现杨云已经在玄关等候。我一路拉着他的袖子进来,帮他把外套脱了,兴致勃勃地把所有的菜都一道道亲自端上来,为他盛好汤以后道:“今天辛苦了,多吃一点吧。”
“嗯。”杨云笑着喝了一口汤。
我绕到他身后帮他捏肩:“菜还合胃口吗?”
“嗯,汤很好喝。”
听见他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心也因为雀跃怦怦乱跳起来。旁边的谢必安和颜姬从头到尾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完全傻了眼。
我觉得他们实在有点大惊小怪,只专心投入在为夫君的捏肩大业中,直到颜姬一口汤喷出来:“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是这种味道?”
“这是鸡汤啊。”我傻眼了,喝了一口杨云的汤,“这不挺好的么。”
谢必安也尝了一口,用手背按住了嘴唇,脸色发白:“娘子,你……没味觉吗?”
“你们在说什么,我为夫君做了那么多年汤他都觉得不错,怎么到你们口中就变成了……”我又喝了一口汤,“夫君,你觉得这味道如何?”
杨云微笑道:“我很喜欢。”
颜姬愕然:“杨王,你确定自己的味觉没问题吗?这……这实在超出常人……”
我刚想争辩,忽然意识到有一次做饭给老爹后,老爹重病一场,此后无论我做什么菜他和老娘都是以各种理由推脱拒吃。难道……
“不行,我得让少卿来鉴定一下。”我站起来,“少卿呢?”
颜姬道:“他没告诉你他去了哪里?”
谢必安喝了几口浓茶,脸色苍白地扶着额:“小王爷受情伤重创,说是去转世投胎了。”
第八章 狐媚(一)
桥下奈河水滚滚,桥上魂鬼话别情。
每次来到这阴间怨地之最,都可以看到那么多断肠的情景。只是,我带着必安一行人在桥头扫来扫去,却始终没有在桥上看见少卿那翩翩飘逸的白衣。
必安似乎一直身体不适,但还是顶着惨白的俊脸对我指了指桥下。颜姬看了一眼,正打算说话,我举手暗示他不要打草惊蛇,轻叹了一声,走到桥上负手远望:“少卿,你我这场虽是半路里的姻眷,但就算你已转世重新做人,日后我也会天天记挂你的。”
桥下水声长花似旧,颇有一番愁肠千万里的味道。
最近人人都为情所困潇洒转世,我盘算着自己是否也该去赶个时髦投个胎。
“终有一日我也会喝了孟婆汤过这座桥,到时候你我也就永世相忘了。少卿……哎,少卿……”
我停了一下,正琢磨着说下一句话,忽然有人从后面猛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媚娘,我不会走的!你看,我这不是从桥那头回来了吗?我已经跟阎王爷商量好了,要和你做三世夫妻!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的!”
少卿年纪也不小了,平时做事都有几把刷子,但遇到感情问题总是万年如一日的愣头青。我继续配合地叹了一声,想要再说几句伤情的话以满足他的极度被关注感,谁知回头却看见他的眼睛红成了兔子眼,还泛着水光。我吓了一跳,拍拍他的肩:“你……你不会哭了吧。”
不说还好,一说他来劲了,豆大的泪珠利落地滚了几颗下来。我真被吓着了,看看四下,急道:“怎么这就哭了,少卿啊,在这里可千万不好哭的,大家都在看,回去我们再说……”
少卿抬着红红的眼睛,用一种很像被揍过怀恨在心小孩子的眼神看了一眼杨云,又擦擦眼泪对我道:“你要收了他可以,他只能排我后面,你不准休我。”
“这个问题……”我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杨云,“我们日后再谈。”
“你如果不答应,我现在就过桥投胎了!”
“别别别,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真是大少爷性格,但现在对他必须得实施怀柔政策。
“答应我!”
少卿如此咄咄逼人本来就很是水深火热了,谁知必安也跟着火上添油:“娘子,我们不管杨王是否身居高位,也不管你有多喜欢他,既然我们都在阴间,就要按阴间的规矩办事。同牢之礼,花烛洞房,都要讲个先来后到。”
骚狐狸继续添油道:“不管怎么说,小王爷得留着。如果娘子一定要休掉什么人才开心,就休了无常爷吧,他脑子里有一百八十个弯儿,和他讲话都会累到折寿。”
谢必安淡然处之:“死鬼无寿,只有硬入赘迁居到阴间的非鬼之物才怕折寿。”
眼见骚狐狸又要爆发,杨云开口道:“媚娘,我们都负了少卿许多。我不介意排在他后面,只要你开心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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