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吟(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9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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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肿的左相夫人依依不舍地拉住新嫁娘,“你记住,嫁过去的不是董慧如,而是董家三小姐。”低低咬音,不似耳语,更似警告,听得陪嫁的罗衣不禁寒心。

    二夫人,您这样让小姐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不过,小姐对这样凉薄功利的亲情早就木然了吧,那就让她替小姐痛吧。

    罗衣垂首掩去眸中的哀伤,扶住那瘦绿消红的纤身。她略带薄茧的指轻触那不再平滑的柔掌,心头不住抽颤。

    小姐还是忘不掉啊,不惜舍身扑灭帕子上的明火。即使深受情伤,却倾心难忘。

    一跨高门去,谷豆落如雨。

    二跨别双亲,再非董门女。

    身后是二娘哭的宛如唱词,听起来很真。不过,只是听起来罢了。

    胭脂红唇勾出一丝冷笑,慧娘毫不留恋地举步离去。

    红障下,她只能看到眼前很狭小的天地,狭小的仅见一片片随风欲起的衣襟,狭小的仅见一缕黯淡的晨曦。

    一双喜靴卷着尘,盛气凌人地冲入眼帘。

    “啪!”一记响鞭,抽在她脚前。

    鞭下之威,以夫为纲,此为婚礼也。

    她屈身一礼:“妾身受教了。”

    沙哑的回应让人以为是哭嫁所至,众人即便误解,又有何关系?

    她哭的是心,不是目,她哑的是情,不是音。没人懂,又有何关系?

    她想离开的是董门,想嫁的却不是侯府,天大地大她无处可去,又有何关系?

    没有关系,她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

    她冷然地看着她所谓的夫转身离去,冷然地看着另一双稍显秀气的冬靴落入眼际。

    是执雁的礼官吧,她撇过眼,金莲绣鞋踏上喜凳。

    “清弦即抑,繁音乃扬。”

    极之悦耳的低吟,让她产生了刹那迷惑,是劝嫁的新曲么?

    倾身入车的瞬间,但听清声飘逸。

    “缘起则生,缘尽则灭。”

    略带轻叹的吟诵如九天梵音,丝丝没入耳际,却难入她心。

    清弦即抑,繁音乃扬?

    她宁要清弦,不慕繁音。

    缘起则生,缘尽则灭?

    她也曾想断情,可是、可是……

    她翻过掌,睇着被灼伤的皮肉,早已干涸的眼中又重新浮起雾气。

    可是忘不掉啊……

    轩车迟迟,载荣载归。

    人人都说她嫁的好,却无人明白这一切并非她想要。

    亲情早在娘亲去世的那年死去,而仅存的暗恋也于日前化为泡影。

    她颤巍巍地取出剩下的那截断帕,心如刀绞。

    可是,即便此身茕茕,即便此心戚戚,她也绝不会随波逐流、任人鱼肉。

    丽眸闪过狠色,她决绝地拔下一根金簪。

    宁做竹下孤野魂,不恋苍木叶蓁蓁。

    感到腕间汩汩涌出的液体,她惬意地勾起红唇,原来她的血是温的啊。

    嗯,果然是温的,是因为心中住着那个人吧。

    她看着手中的残帕,目流柔情。

    人道,魂过奈何桥断缘处,每走一步,便忘却阳间一份情。元仲啊,慧如会望断前缘,却不会忘了你,因为此情入魂、再难淡去。

    人道,轻贱性命者过鬼门,锁入第六殿枉死城,直至阳寿期满方能再入轮回。元仲啊,你可知慧如宁愿受尽几十年刑狱,也不愿喝下那孟婆汤,生生将你从魂中剥离。

    伴着震天的喜乐,热液倾泻,流逝的生气模糊了她的眼帘。触感渐渐丧失,她凭着执念握紧右拳,将残帕拢于指间。

    叮叮……

    那是谁的铃?

    “来人可是董慧如?”

    她看不清,眼前一片雾茫茫。

    “生于天重六年丑月丁酉亥时三刻,殁于天重二十三年腊八辰时初刻,董氏慧如?”

    原来是来拘魂的鬼差啊,她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正是。”

    “上路吧。”

    她拨不开浓雾,却感到胸前一阵抽痛。

    原来是索魂链,她果然已经死了,真好,真好。

    “哎!”前头幽幽一声叹息,“人道轮转数千载,世世为情轻性命,那一世终是伤了魂、残了魄么?”

    她微怔,这说的是谁?

    “可知最伤的人是幻海龙王,而不是你啊,南枝。”

    南枝,难织,旧梦难织,原来最痛的是第一世。

    “哎,龙王又历经了一次锥心之痛,阳间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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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变了……

    上一瞬还冬阳暖照,此刻却漫天阴霾。

    叮、叮……

    这是?

    幽幽铃音穿透了激昂的喜乐,似有似无地缠绕在我的耳边。

    叮、叮……

    风过也,吹远了柔曼的南音。

    一声声唤醒了沉睡的记忆,好似引魂的鬼铃。

    我心神不宁地骑在马上,楞楞地看着手中被吹弯的雁羽。

    腊月初八,二美花嫁。吹箫引凤,一世荣华。

    艳艳红妆铺长街,翘首夹道窥红颜。

    这是何等的荣光,却散发出隐隐的不祥。

    今日我随烈侯迎新妇,执雁催妆一步步,恁左相府红灯高挂、倾家举财斗容府,嫁娘董氏却未显半分喜气。

    不,准确地说,是未显半分生气。

    在她临去登车的刹那,我不禁脱口,用传音术将那缘缘箴言送上,只盼她能敞开心房。

    可,我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美好而又不现实的希望。其实早在目睹她以死相抵十二殿下孟浪的那刻,早在亲闻她抛下矜持倾诉衷肠那夜,我就明白董家慧娘其人、其性、其量。

    思及此,我惴惴望向前方珠顶雀檐的宝车,默默祈祷。

    但愿,是我看错了,猜错了,想错了。

    但愿,但愿。

    忽地,猛听一声凄然长啸,仿若龙鸣千里直下九霄。狂风空自恶,喜幛乱飘摇。

    我掩面虚目,只见福云滚边的袖袍随风招展,垂鬓的红穗好似妖娆的灵蛇在眼前舞动,遮蔽了前途。

    一时间人难立马难行,街上飞沙走石,百姓迎风欲倒。

    “下雪了!”

    我闻声仰首,只见密雪飘飘摇摇、纷纷扬扬,被狂狷的风儿无情卷落,像烟雾一般遮掩了长空。喜乐被不祥的风雪淹没,虚软地消散,难以抚远。

    嫁娶的行列似乎加快了速度,喧闹的人潮很快被甩到身后。

    解开眼前纠结的红穗,理了理未乱的衣袍,我凝神挺立在马上。不知怎地,不安感渐浓,浓的好似这漫天飞雪,浓的好似地上的那点殷红。

    什么?殷红?

    我倾身瞪目,惊见地上每隔数米绽开朵朵殷红,一点、两点、三点……

    回溯寻之,终见“源泉”。

    “停车!”我急吼一声,策马向前。

    喜乐好似老化的磁带,扭曲了几个音,遂又回复到躁人的路子上。

    该死,装傻充愣么?

    “停车!”我气沉丹田再吼,立马横于轩车之前。

    “丰、侍、郎。”红袍新郎扭曲了颜面,鹰目灼灼,“你想干什么!”

    我充耳不闻三殿下的怒气,侧耳倾听。果然,车内没有半丝气息。顾不得许多,我飞身下马,在一片惊呼中撩起布帘。

    红,满目艳红,惊心赤红,浸车血红……

    破空声自身后传来,我运气震开这记重鞭,飞窜至车内,按住她几可见骨的皓腕。

    脉呢?脉呢?

    看着那双涣散无神的杏眼,看着那染血含笑的红唇,我哑然。

    “大胆丰少初!”一只大手扯开车帘,探进三殿下怒色浓烈的长脸,“你究竟想……”齿间的斥骂戛然而止,眼中的厉色化为虚无,他惊愕的望来,满脸无措。片刻后,他偏身挡住帘角的缝隙,闭眼大吼:“停车休整!”

    三殿下厌恶地睨了一眼车内,额上爆出青筋:“如何?”

    我紧了紧双拳,轻叹:“全无脉相。”

    他绷紧下颚,面色铁青,喘息声渐粗:“你是如何发现的?”

    “下官执雁在后,看到了地上的血迹。”

    哎,疑心真重。

    “血迹?”这声微紧,三殿下低声咒骂着,“可恶,可恶。”

    半晌,他突然倾身问道,“如儿你确定么?”

    这唱的是哪出?我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哎,虽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也不必……”一声声似在低语,却响亮的震彻四野,“罢了,罢了,本侯就如你所愿吧。七宝!”

    “殿下。”车外低低作答,听声应是一名内侍。

    “听到侯妃的话了么?”三殿下睇向身侧,满眼肃杀。

    “听到了……”这声虚的可以。

    “那还不快去,派人往车后泼水!”

    “是!”

    脚步声急急,渐远。

    “小姐。”关切的女声在帘外响起,“殿下,我家小姐……”

    三殿下厉目一扫,须臾之后,薄唇诡异地翘起:“你是?”

    “奴婢是侯妃的陪嫁丫鬟。”

    “哦,你在担心你家小姐么?”亲切的询问。

    “是。”

    “那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呢?”三殿下轻柔地诱惑着。

    “谢殿下恩典。”那女声微颤,“小姐。”

    一抹纤影飞闪入内,是那日陪伴在董慧如身边的丫鬟。

    “小……”惊呼声还未吐露,她就被三殿下从身后捂住檀口。

    他将那丫鬟拦腰扛入,狠狠地瞪着我:“出去!”

    在下车的那瞬,忽听身后一声冷笑:“丰侍郎你是聪明人,该怎么做、怎么说不用本侯教吧。”

    我垂眸蔽视,平平应答:“云卿明白。”

    掌中的粘稠遇风即干,涩涩地粘着在肌肤上。

    我翻身上马,仰望密雪穹苍。

    这就是你的夫君么,这就是你的良人么,董小姐你走的真好,真干净。

    漫天大雪在我心头,扬扬撒下……

    ……

    “一拜天地,天重宝华。”我平波无漾地念着。

    眼前这新娘身形偏润,不似董慧如那般纤细。

    “二拜先祖,天佑吾王。”

    满座嘉宾济济一堂,里面有富绅巨贾,更有文官武将。没人发现李代桃僵,没人发现这是待嫁新娘。毕竟左相千金养在深闺,即使美名在外,外人也多是隔雾看花,怎能窥出其中蹊跷。

    我握拳垂视,盯着她袖口那圈凝黑的绛红,道出了最后一声:“夫妻对拜,情意绵长。”

    礼成,举座庆贺。

    “丰侍郎。”在与新郎错身的瞬间,我对上了那双阴鹜的鹰目,“可千万不要让本侯失望啊。”

    我蜷起染血的十指,拢袖低应:“恭贺殿下新婚,云卿自当尽心。”

    移步慢行的新娘明显已是脱力,三殿下不露痕迹地扶着她的纤腰,看似浓情蜜意,其实是在步步紧逼。

    三殿下究竟在车里说了什么?是以她亲人的性命相要挟,还是以她主子未寒的尸身相逼迫?

    毕竟要对付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子,实在是太容易,太容易了。

    “丰大人!”中气十足的高吼将我从哀悼中生生拉回。

    “娄敬。”我抬头仰视,“你怎么来了,伤好些了么?”

    “呵呵。”他憨憨地挠头,“多谢大人送来的伤药,何猛皮厚肉粗已经没事了,啊。”他一抬猿臂,从身后扯出一人,“茂才兄也想当面向您道谢呢。”

    茂才?我诧异地看向来人,原是领导殿前弹劾的文书院编修路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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