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神记_分节阅读_3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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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哥斜睨了他一眼,点点头:“以后,你也可以常来。”

    他低头,没有回答。

    “你不喜欢这里?”

    “我不喜欢这些仪式。”

    “仪式有仪式的好处。有些东西如果脑子记不住,仪式可以让身体记住。”一丝讥诮浮上他的嘴唇:“你看过观音庙里磕头的女人了么?她们并不是因为信才磕头。而是头磕多了,便信了。”

    他听出了话中的挖苦之意,却没有反驳。

    骷髅的面前摆着七只灰碟。其中一个上面放着紫砂陶罐。仪式完毕,他看见大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陶罐,恭恭敬敬地放到左手边的第二只灰碟上。

    “里面装的是什么?”他问。

    “祭品。”

    “什么样的祭品?”他很好奇。

    “沈静禅的肺,沈枯禅的肝。”

    看着剩下的五只空空的灰碟,他心中暗暗盘算沈轻禅会被装在哪一只碟内。蓦地,一阵恶心涌上心头,他俯下身去,在地上找了个空桶,开始狂呕。

    “听着,”大哥不为所动,“我会很快结束这件事,到时我们会过上没有仇恨的生活。”

    他略加思索便已了然。毫无疑问,大哥正在进行某种古老的祭仪。在祭仪中,他按照沈氏兄弟在中原的住所来安排他们的死。沈静禅在南,五行属火,祭用肺;沈枯禅在西,五行属金,祭用肝;沈空禅在东,五行属木,祭用脾;沈通禅在北,五行属水,祭用肾。沈听禅在中,五行属土,祭用心。剩下的两个碟子,想必会留给沈泰和沈轻禅。

    “等拿到了所有的祭品,我会将它们抛入九泉。祭书上说,如果将这些祭品献给上苍,我在这尘世上的所有仇恨都将消弥。”

    那一刻大哥的声音是空洞的,他怀疑他的心灵已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占满。

    “我和你不一样,”他轻声道,“你的仇恨是真实的,而我的却是想像的。我不会为一种想像去消灭真实的东西。”

    说话时他看了大哥一眼,烛光正照在他脸上。

    大哥的犬齿很尖锐,白瓷般闪闪发光。而他却没有向他告辞,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

    “咚!咚!咚!”

    “是谁?”

    “子忻。”

    “等等!”

    她一下子惊醒了,从床上弹起身来,飞快地洗脸、梳头、换衣裳,这才将门拉开一角,斜倚在门框上,睫毛窗帘般地一挑,笑盈盈地道:“子忻,这么早找我什么事?”

    笑到一半,忽想起昨天刚和这个人有过争吵,现在这么高兴似乎不妥,笑容便悄无声息地从脸上溜回了嘴角。

    既而眼光落到扶在门框的手腕上,上面戴着子忻做的那只藤镯,便是睡觉也舍不得摘下来,忙将手放到身后,滑下袖子悄悄掩住。

    “这只米缸还给你。”他举起一只沉甸甸、黑黝黝的铜罐,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哦。”

    过了一会儿,她更正:“这不是米缸,是铜器。”

    “很珍贵?”

    “很珍贵。”

    “值多少钱?”

    “这么说吧,”她本想说些好话,心里忽有一股急待发作的恶意瞬间爆发,“倘若你在大街上走着走着,突然抽筋死掉了。要我卖掉这个铜器去给你买个棺材,我绝对不干。”

    她叉着腰,气鼓鼓地看着他。

    “嗯,这玩笑我喜欢。”他道。

    她无法发作,发现这个人说话能把人气死,但别人想气死他却不容易。

    “还为昨天的事生气?”

    “我就是气量小,怎么着?”

    “其实和人相处不需要那么多专业精神嘛,每个人的脑子多少都有点问题。”

    “哈!你终于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

    “承认你脑子有问题。”

    子忻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你总喜欢在对与错之间纠缠?”

    “因为我有专业精神。”

    “还因为你胆子大。”

    “我?胆子大?”

    “这世上聪明人不少,但敢于聪明的人不多。”

    “明白了,你在恭维我。”她咧开嘴,哈哈大笑。

    那一刻,他的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她一点也不温柔,笑声很大,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傻。

    但他喜欢这种毫无拘束的样子。

    他当然记得这个笑容,还有一个女孩也喜欢这么笑。他曾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可以这样逗她笑下去,可惜她笑的时间很短很短。

    “为什么每次我高兴的时候,你的样子却有些难过?”苏风沂歪着头问道。

    “没有的事。”他避开她的目光。

    她还想接着问下去,他迅速将手中的铜壶举到她面前:“我用毛笔将上面的灰尘刷了一下,你看,露出很多花纹。”

    那是一只锈迹斑斓的铜壶。

    侈口、束颈、斜身、圈足,全身用红铜嵌错着采桑宴乐的图案。

    她一把将铜壶抢到怀里,瞪大眼睛,将它仔细检查,大声道:“除了用毛笔刷之外还干了什么?”

    “什么也没干。”

    “没用刀子刮?”

    “没有。”

    “没用水洗?”

    “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以后我的东西你别乱动好不好?”

    “这暂时算是我的东西吧?那十五两银子你还没还呢。”

    “听着,姚子忻,”她一板一眼地道,“我知道这世上有很多女人没职业。就是有也不当一回事儿。不过,我很喜欢我干的这一行,对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很认真。以后你若想动我的东西,一定要先问我一下。”

    她的表情很严肃,话也硬梆梆地让人难受,子忻的态度却很老实:

    “好的。”

    她戴上手套,捧着铜壶,将上面的花纹细细地看了一遍,叹道:“可惜少了一个盖子,被那村夫当作烂铜扔掉了。”

    “我倒见过一个类似的铜壶,上面有盖子。”子忻道。

    苏风沂眼睛一亮:“在什么地方见过?”

    “一个富翁的家里。”

    “你可还记得他的名字?”

    “不记得了。”

    苏风沂叹息:“可惜。如果我卖给他的话,可以卖个好价钱呢。”

    “你说它们会是一对?”

    “有可能。——这种随葬品从来都是成对出现的。”

    “这真的是商代的东西?”

    “没那么早。——看这兽面衔环的图样,大约是战国初期。”

    “我记得那盖子的形状有些奇特……”

    他记得父亲的书架上有一只类似的铜壶,盖子是空心的,从盖缘处伸出三只小爪。小时候他和子悦在里面养过蟋蟀。不过,当他问父亲盖子为什么是空心时,父亲说不知道。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很少说“不知道”三个字。

    “是啊,盖子是空心的。这是酒壶,盖子上伸出三只小爪,喏——就像这样,”她用手比划,“爪子抓住滤布,用来滤酒。”

    他恍然大悟,指着图案又问:“那么,这些拿着藤筐在树上采桑的女人,还有旁边腰佩短剑的男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桑林是社祭之处。商汤在那里祷雨,男女在那里幽会,《周礼》所谓‘仲春三月,令会男女,奔者不禁’,便指此事。《诗经》上不是也说‘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么?”

    “唔,有学问。我还有几个问题可以一并请教么?”

    苏风沂点点头,一脸兴奋,跃跃欲试。子忻果然一连串地问了七八个问题,正中苏风沂的下怀。她摇头晃脑、旁征博引地解释了半个多时辰,抱着铜壶的双臂累得发酸也不觉得。子忻则一直凝视着她的脸,专注地倾听着,露出钦佩的神色。

    “现在你感觉好些了么?”末了,子忻道。

    “什么好些了?”

    “你还为昨天的事生气么?”

    “不生气了,早忘了,嘻嘻。”

    “我真羡慕你,”子忻道,“每天可以摆弄这么美的东西。”

    “是啊!”苏风沂趁机大发感慨:“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对我来说,铜壶之美只在于桑间男女的舞蹈,只在于那一刻被工匠的手凝结下来的欢乐。时间冻结,经过千年,变成一道永恒的空间栩栩如生地呈现在你面前。这种愉悦无需知识、不待考证,双眼一瞥就能感受。——这才是真正的美。”

    子忻凝视着她,笑了。

    “你笑什么?”

    “我想起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我明白了,你是说我很啰嗦!”

    “聪明人啰嗦好过傻子唠叨。”

    说完这话他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接着一股大力袭来,将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拉,一只粗壮的手臂从门外挤进来,一眨眼,苏风沂的面前已多了一只满是汗毛的大手,食指和拇指当中捏着一朵小小的雏菊。

    “阿风,早!”门外的声音道。苏风沂将头探出去,见王鹭川笔直地站在自己和子忻中间,一脸灿烂的笑容。

    “咳咳,鹭川,这花……我不能要。”苏风沂偷偷看了子忻一眼,小声道。

    “为什么?这只是一朵花而已。”

    “嗯……多谢……只是……我没有花瓶。”

    “你手上的这个不是?”说罢,将雏菊往铜壶里一插。铜壶太大,整朵花全掉了进去。

    “这位是姚子忻。”苏风沂指着子忻道:“他是——”

    “我们刚刚认识了。”王鹭川沉着嗓子道。

    ……

    小庙的背后杂草丛生。

    不远处的山崖上,一瀑高挂,飞琼溅雪。水雾在树杪间蒸腾着,湿漉漉地落在道旁盛开的山花上。烟岚凝翠间,一道彩虹若隐若现。

    越过半人多高的杂草,他们找到了那株冷杉树。苏风沂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四周的景致,又用脚踢了踢地上的葛藤,道:“这地方不错。”

    唐蘅一直默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该不是想打退堂鼓了吧?”苏风沂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道。

    唐蘅神秘地笑笑:“你是不是有点想要我打退堂鼓?如果是这样,我随时准备撤退。”

    “这事今天一定要完成!”仿佛要坚定自己的决心,苏风沂道。

    “你不必这么大声。”唐蘅道。说罢从怀里掏出阿青,放到唇边低声祈祷。大约在他的心中有一段长长的祷文,他双目微合,喃喃自语,脸上满是肃然之色。

    过了一会儿,见他的祈祷还没有结束,苏风沂从怀药筐里掏出一壶酒,仰头喝下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道:“你要喝酒么?”

    唐蘅道:“不喝,谢谢。”

    他注意到她的手一直都在颤抖,喝了酒后,颤抖没有停止,反而愈发严重了。

    “我还需要再喝一口。”她拔开壶塞,又灌了一大口,这才将酒壶放回筐内。然后,她解开发簪,面向冷杉坐了下来。阳光透过树缝均匀地洒下来,树干上有她模糊的侧影。她不敢看他,却果断地脱起了衣裳。

    很快,他看见了她光滑的脊背。她比外表看上去要消瘦,脊骨像蜥蜴一样清晰。她双手紧紧抱住胸口,胆怯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过来。”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旁,将外套脱下来,披在她发抖的肩上:“你好像很紧张。”

    她笑了笑,道:“我不紧张。这里虽然没有人,我们还是早些开始比较好。”

    他淡淡地道:“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一定要这样做?”

    “你为什么要问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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