挛之前,夏墨总是把我赶出病房。于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病房里受苦,看着他那双伤腿不自主地剧烈抖动,看着痉挛结束小护士们忙前忙后地为他换床单,擦洗身体……而这一切我都做不了。我明白那是我与夏墨之间的禁忌。尽管他已经在极其被动的情况下让我看到了他的伤口,可若是痉挛的时候我也陪在他身边,他依旧承受不住。
小陈护士告诉我,我必须让他明白,在他出院以后的日子里,由于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所以这些事情终究还是会由我来做。
可我觉得接受这些,对夏墨来说并不容易。
毕竟,他是我的老师。
“丫头,来,坐这儿。”那天痉挛结束之后,我走进病房。阳光很好,躺在床上虚弱的夏墨冲我招手,示意我在他身边坐下。
“你还疼吗?”我问。
他摇摇头:“扶我起来。”
于是我学着小陈护士的样子,一手握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臀部,让他靠在墙上之后,又在他的背后塞了一个垫子。“这样可以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点点头,望着我,眼神里有歉意:“谢谢你,丫头。这段时间麻烦你了。”继而又说,“我们是不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好好地聊过天了?——最近我不是幻肢痛就是痉挛,实在很讨厌。看来有时当个废物也不太容易。”他在自嘲。
“是我的错,小陈姐姐说如果不是因为你等了我一个星期,也不会这样……”我鼻子发酸,有点想哭。自从夏墨受伤之后,想哭的欲望就时时刻刻地伴随着我。
“不是这样,至少不完全是这样,”夏墨试图把身体前倾,像以前一样拍拍我的肩膀,可是他毫无知觉的下肢却阻碍了他。这让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学校里的重逢,他总是在整理自己的裤子,可是在整理裤脚时,腰却无论如何也弯不下。当时我以为他是结婚之后习惯于被妻子整理一切,所以变笨拙了。谁知,这只是因为他的腰部以下没有知觉,无法用力。“自从受伤以来,我就时常发生痉挛和幻肢痛。这些对于一个双腿截肢又瘫痪的人来说,再正常不过了。人有时候不能要求太多。怎么可能既保住命身体还像以前一样健康呢?全世界的好事不会都砸在你自己身上。”他笑着,像在说一件极其平易的事。而面对他的笑容,我终于哭了出来。
“井井,别这样好吗。在我印象里你可不是个爱哭鼻子的家伙。”我能感觉出夏墨的慌张,可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说,“我还记得那天你跟我提起自己的父母与家庭,那时在我的印象里,你是个坚强得甚至有些冷酷的姑娘。可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你的心思比许多人都敏感。于是我就想,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去做,才能尽量减少对你的伤害……可是我现在这样,还是伤害了你。”他看了一眼身下塌陷被子,眼神有些黯然。
“你知道你对我最大的伤害是什么吗,就是你的不辞而别。说起这件事我就有些生气,“那只会让我觉得,其实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这或许就是所有学生的悲哀吧。因为在他们的学习生涯中,就算一学期换一个老师,人数也是有限的。所以每个老师,几乎就是他们的唯一。但是对于老师来说,这届毕业了,还有下一届。下一届毕业了,还有下下一届。循环往复。每一个的学生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差别,毕了业就可以忘掉……”
我说着说着竟然泣不成声。
“可我不会忘掉你,”夏墨忽然说:“你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难道只因为我在你家里住过一个月?”
“不是这样的。”夏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个学生面前,将自己的残缺暴露无遗。
我不再说话。
那些太肉麻的话,我不会说,也不想说——哪怕我已经在无意识中说出了很多。
“快要期末考试了吧。”夏墨问,“转眼又到十二月份了。”
我点点头。
“虽然已经不是你的班主任了,可我还是要提醒你——要认真学习知道吗。”
“你好像唐僧啊。”我说。
夏墨笑了笑:“最近读了些什么书?有再发表过什么文章吗?”
“没读书,也没发表文章。”我懒懒的说。
“好吧,你赢了。”他颇有些无奈,“我最近在读史铁生的书。”
“我早看过了。”我有些不屑。
“我也早就看过了。”他笑,“可是现在这种状况,读起来会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我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因为那只会让我们变得越来越伤感。
“你是不是自从受伤以后,就再也没有外出过?”
他点点头,看了看窗外的阳光:“护士们都很忙,所以我也没有麻烦她们。”
“我陪你出去走走,好吗。”
他有些迟疑:“戴上假肢好吗,我这副样子,怕吓到别人。”
“可是小陈护士说,假肢只会增加你的幻肢痛与痉挛,所以……”我看到夏墨的眼神立刻暗淡了下去,我那么明白他的脆弱。他曾经是一个多么意气风发的人。“我们只出去呆一会儿好吗,晒晒太阳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我会陪你去人少的地方——有我在,难道目光还会聚焦在你身上吗?”我跟他开了个玩笑。
“好吧,”夏墨松了一口气,“真不知道我怎么会这么相信你。”
我给他梳头发,最近这段时间,他的黑发之中竟然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又找出一件深蓝色格子外套给他穿上。穿好衣服,我从病房的角落里推来一辆轮椅,放在与床紧挨着的地方。他试图自己挪到轮椅上,可是无论如何用力,那双伤腿都安安静静地呆在原地,一动不动。“让它们动的时候它们不动,不让它们动的时候,却动得那么欢畅。”夏墨停在那里,自嘲地笑了笑。“这有什么,它们累了。”我边说边将他抱到轮椅上。把裤管折起,压在他的身下。然后又在他的腿上盖了一条毯子,毯子很长,可以垂到脚托上,这样就完全遮住了他腿部的虚无。
“毯子会不会太薄?”夏墨有些担心。
“不会的。”我俯下身安慰他,“你很帅,相信我。”
他笑了,“那我们走吧。”
屋外的阳光很好,我陪着夏墨来到小花园。这里人不多。我选择了一条长椅坐下,他的轮椅在我的正对面。“阳光真好。”夏墨闭着眼睛。
我知道他还在害怕别人的目光:“这里的人不多。阳光也充足。我们聊聊天好吗。”
“聊点什么?”他松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聊聊你做老师的心得体会。”我开玩笑地说。没想到他竟然当真了,理了理盖在腿上的薄薄的毯子:“实话是,我非常喜欢这个职业。因为我觉得,这是一种把自己的想法推销给别人的非常好的途径。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上课的时候总喜欢滔滔不绝。可事实上,通常情况下我都不会对学生付出太多感情。这对于我的职业而言,其实是个悖论——但我总觉得一个老师讲课好是第一重要的。形象好是第二重要的。对待学生好,只能排在最后。”
“你这完全是歪理,我要去校长那里揭发你。”我笑着说。
“请你尽管去揭发吧,”夏墨忽然变成了话剧腔,然后自己也笑了出来。“我现在不能讲课了,所以现在对于学生,我的形象是最重要的。”
“好吧。”我有点无奈,“你的谬论还真是多。”
“夏……夏老师?真的是你?”一个样子小小的女孩忽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和夏墨同时吓了一跳:“李甜?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女孩是我高一的同班同学。
“我姐姐发烧了,我陪她来挂吊瓶。可是医院里好无聊,所以我就随便出来转转……夏老师,你和林井井怎么会在这里?”
“我……”夏墨一时语塞,双手用力地抓住毯子。
“你的腿……怎么了?”李甜的眼睛朝夏墨盖着毯子的腿上扫了一眼。
“没……没什么……”夏墨慌了!下意识地把毯子用力地向上扯,这已经暴露了他身下的虚无,可恰好这时又来了一阵风,将那条薄薄的毯子吹到一边,于是,夏墨那两条长短差距悬殊的残腿就彻底暴露在了女孩面前!——他刚刚说过“既然不能讲课,那么现在对于学生,我的形象是最重要的”,可是现在,他就要在另一个学生面前展现自己的不完整。这真是绝妙的讽刺。
“夏老师……你的腿……你的腿……”女孩显然受了惊吓,迅速跑开了。
我推着夏墨迅速回到病房,我知道自己闯祸了,因为夏墨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面无表情,眼神空茫。我把轮椅推到床边,试图将他抱上床,可他忽然用力地甩开我的手!
“我把你抱到床上,你休息一会儿好吗。”我的言语中带着哭腔。
他没有说话,双手撑在床上,试图将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挪过去,尝试了几次之后依旧是徒劳无功。于是夏墨放弃了。他坐在轮椅上僵持着。我甚至想重新为他盖上毯子都不行。于是他的两条残腿就那么安静地摆在轮椅上。
“让我把毯子给你盖上好吗……否则你那里会受凉……都是我的错……如果你要生气就大声地喊出来吧……喊出来会好受些……这样憋着对你的身体不好……”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静默地坐着。
可怕的痉挛果然又来了。
起先,是他左腿开始抖动,他伸手按住,谁知右腿也开始不停地抖。他的脸上出现痛苦的表情,身体前倾,一头栽下轮椅……我吓坏了,上去一下抱住他,他这才没有摔到地上。
我顺势把他抱起,放在床上。痉挛越来越剧烈,这种情况下我甚至不敢去找护士,生怕在我离开的时候他会出事!夏墨原本瘫软的伤腿变得十分僵硬,并且在不自控地抽动。他的上身不停地抬起,倒下,再抬起。我三下五除二地卷起他的睡裤,双手在他的伤腿伤不停地按摩。他大汗淋漓,却没有任何反抗,可伤腿依旧僵硬,我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只能加大按摩的力度……
就这样折腾了半个小时,痉挛才平息下来。瘫痪的双腿重新变得安静而瘫软。
“夏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哭了。眼泪流下来,滴在他的腿上。
“去把小陈护士找来。”他的声音很虚弱。
我忽然想起小陈护士说过,夏末的每次剧烈的痉挛必然伴随着失禁。于是我转身想要去找小陈护士,却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我必须让他明白,在他出院以后的日子里,由于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所以这些事情终究还是会由我来做。
“让我来吧。”我说。
“不行!你给我走!”他的语气又变得强硬,甚至想要挥手赶我,可是却徒劳无功。可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心里恐惧。其实我也恐惧,可我却不能表现出分毫。
我打来一盆温水,褪下他的睡裤,白色的成人尿片一下子展现在我眼前。我取下那白色的东西,里面早已污浊一片,还好没有弄脏被单。我尽量平静地把它卷起放在一旁,再从旁边的橱柜里取出新的尿片,接着为他擦洗。我尽量轻轻地擦,生怕弄疼了他——就像小陈护士所说的那样,我真的相信这个神经末梢比一般人敏感的男子是能感觉到疼的,尽管他的下肢已经毫无知觉。擦洗过后,当我轻轻托起夏墨的尾椎骨并为他更换尿片时,我忽然觉得他无助得像个婴儿,却有着成人的内心与自尊。我努力地抑制住自己放声大哭的念头,而夏墨早已把头别向一边,用手捂着脸,低低地抽泣起来。
找来新的睡裤为他换上,然后折起他的裤脚,为他盖好被子。
“夏墨,我错了,我不该带你出去……李甜出现的时候我应该立刻带你回来……我应该好好看着那条毯子不让它被风吹走……我太大意了,你原谅我好吗。”
夏墨没有说话,他表情痛苦地指了指腿:“疼……井井……疼……”
我明白幻肢痛又来了。
我将他的一双腿抱在怀里,边轻轻地拍打边道歉:“对不起夏墨,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没用的是我……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残肢,也控制不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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