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声葛然停止,二人听见里面的女子声音哽咽,吟道:“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欲知心断绝,应看胶上弦。”
听了这首诗,李祖娥不禁叹道:“无论是宫里还是王府,甚至是其他府邸都是一样的。不得宠的女人想方设法争宠,得宠的却还是得不到多少快乐。”
话音方落,就听见房里的女子喊道:“是谁在外面?”
李祖娥怔愣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冯小怜越发感到奇怪,于是将房门打开。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她略显惊讶,问道:“伯母,你怎么会在这儿?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在这儿站了很久了,只是你弹得太专心,才没听见外面的响动。”
冯小怜立刻上前,拉住她的手赶忙进了房,李祖娥也不拒绝,只随她走了进去。
李祖娥低头看了看桌上断了弦的琵琶,又将目光转向她含泪的双眸,“弦虽已断,情却难断,我明白你此刻的感受,有什么话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伯母,你能来可真好,在这里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冯小怜的眼眶依旧湿润润的,“他临死前对我说,他虽有过国,却从没有过家。想到帝王家的冷酷,却能得他如此真心和真意,还对我百依百顺,我这心里就像千万根针穿进去一样得痛。我想这世上不会再有哪个男人,能像他对我那么好了!”
亡国之君一般都不会有好下场,这一点冯小怜也很清楚。虽然想到了会有这样的局面,但是面对高纬的离去,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伤痛。
想见又无法相见,想诉说又无人可以倾诉,这样的感受,对于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李祖娥来讲,可以说是深有同感。
“小怜……”
李祖娥正要安慰她,却见冯小怜擦拭脸上的泪水,道:“对了伯母,你怎么会在这儿?”
“如今独身一人在长安,总要为自己的生活打算一下,所以我才在郑译的府中为婢。今日郑夫人要见代王妃,就跟她来到这里,没想到遇见了你。”
冯小怜忙道:“可你毕竟是金枝玉叶,是国母,怎么能做这些事。”
李祖娥淡淡地说:“国都没了,还哪有国母,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为了生计而付出辛苦的平凡百姓,也可以说是戴罪之人,是个俘虏。其实这样也很好,虽然苦了些,却很简单又真实。”
冯小怜面露不解,实在想不明白,出生于世家大族的国母,怎么会认为平凡百姓的生活才是幸运?
也许,这种生活是她最想拥有的,可是对于冯小怜来讲,让她去当平凡百姓根本就是生不如死,更不想再回到过去做婢女的日子。
两人聊了没多久,李祖娥就见一个陌生男子进门,直到冯小怜和侍女们向他行礼,才知这名男子就是代王宇文达。
既然他已经回来,李祖娥也不好打搅他们二人,便起身离去,既而又随郑夫人离开代王府。
宇文达微笑看向冯小怜,并没有问方才出门的女子是谁,只道:“在房里呆多久了,要不要到外面走走,总在一个地方呆着怪憋闷的。”
这话说得倒正合冯小怜的意,含笑回应:“好,殿下想去哪里,小怜就随殿下去哪里。”
说完这些话,冯小怜忽然想到对高纬许下过的诺言,顿时觉得羞愧不已,重重地垂下了头。
宇文达见她脸色骤变,就问:“怎么了?”
冯小怜这才抬头,勉强笑了笑,“没有,没什么。殿下不是要出去走走吗,让妾身陪你一起去。”说着,一手挽住他的胳膊走向房门。
二人离开房间,到了王府的一座花园内,在晴好的天气、满园的春色中闲散地漫步。行走不多久,就见代王妃李氏站在不远处,神情还恍恍惚惚的。
李氏一个人正站在园里发呆,直到听见有人唤自己一声“代王妃”才缓过神,转头冷冷地看向冯小怜,没有说话。
冯小怜面带微笑,行礼道:“妾身见过王妃。”
“王妃?”李氏冷声道,“自你进府以来,在你的眼里何曾有过我这个王妃。”
冯小怜低头浅笑,显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王妃这话是怎么说的,小怜新入王府,还需要王妃多多关照,又岂敢对王妃不敬。”
李氏不复言语,只寒哼一声,没再理会她。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宇文达有些不自在,便道:“行了行了,都别再吵了,在这么多下人面前争吵,成什么样子!”
李氏清楚,宇文达无论说什么都是替那个女人讲话,有了新宠就会忘记旧人,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李氏不愿待在这里,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向宇文达道了别,回房去了。
冯小怜见李氏走远,才道:“王妃好像不太喜欢妾身……”
宇文达笑道:“她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只要我喜欢就行了。”
“可是,殿下又不能时常陪伴在妾的身边,只怕王妃会因为殿下不在府里为难小怜。方才王妃在殿下面前,都能与小怜争执,更别说是殿下不在的时候,到那时妾身又该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就见宇文达低下了头,似在想些什么,随后将她拥入怀中。冯小怜靠在他的胸前,显得极其乖巧。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李祖娥从北齐灭亡到隋朝建立之间的生活处境,北齐书跟北史里面没有记载,所以纯属依照情节需要来构思。
☆、代王妃
代王宇文达雅好节俭,侍姬不过三四人,宇文邕认为他不好声色,才将冯小怜赐予他为妾,却不料深得宇文达的宠爱。
自冯小怜进府以后,经常在宇文达面前进言,说王妃李氏如何趁他不在的时候为难她,欺辱她。宇文达见新宠粉泪潸然,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也就软了。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更何况欲望是人的天性,便是以君子为饰的宇文达也不会例外,最终还是因为宠爱新人,而被冲昏了头脑,对冯小怜的话深信不疑。
宇文达一开始只是对李氏斥责一番,夫妻二人因此发生了口角,闹得很不愉快,又经过了几次争吵以后,宇文达便渐渐地疏远了李氏。
她只好每天用看书来打发时间,时不时还会想起往日与丈夫在一起的种种。过去两人伉俪情深,如今他却只听信新宠一面之言,这样天差地别的对待,让李氏无法接受,又见他整日沉迷于温柔乡,变成贪恋美色、不辨是非的男子,更使她失望透顶。
夫妻俩一连一个月没见面,忽有一日,宇文达竟亲自来到李氏房中。见他前来,李氏连忙让侍女准备点心,宇文达却制止道:“别忙!我今日来是有一事要说。”
李氏料想是与冯小怜有关,收了笑容,脸上略有愠怒,一声不吭地坐在榻上,不再看他。
果然,李氏听见他开了口,说的无非是过去重复过的话。李氏终于无法忍受,加上想起之前受到的侮辱和冷落,更是觉得委屈,于是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听小怜说,又是听小怜说,她又在你面前说我什么了?真是白白夫妻一场,我这样明媒正娶的王妃,还不如个亡国之君用过的□□。如今新宠一句话,就开始怀疑我的为人,怪不得人说男子皆是喜新厌旧之徒。夫妻相处多年,终究抵不过新人的软玉温香。供男人泄欲宣淫的蠢物,倒成了宝了!”
这番话不仅把冯小怜给骂了,连带将他一起都被说得很不堪。宇文达不由怒火中烧,纵声道:“什么‘泄欲宣淫’,你竟用这四个字来形容我……”
“我说错了吗?”宇文达不语,李氏又道:“府中置数名侍妾,与数十名侍妾又有何不同,到头来还不是跟已故的齐主一样,沉迷于温柔乡里,何必以君子之态来掩饰轻薄放浪的本性。”
李氏只觉一肚子委屈苦闷无处诉,便大声吵闹了一阵儿,侍女又哄劝了一阵儿,都无法平息她的怒火。
宇文达她这样,也不言语,又听她喊道:“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死了干净,死了干净!”说着,越发恼忿激动,一气之下便一头□□到墙上,整个身子倒向地面。
宇文达见她满头鲜血,晕倒在地,心内瞬间一惊,又听见侍女连连大叫,更是慌乱,立刻让她们传大夫过来。
毕竟夫妻一场,看到李氏变成这副模样,宇文达多少于心不忍。事到如今,自己说什么也无用,想必她最想要的是亲人的安慰,于是遣人去找李母,望她来府中陪伴妻子一段时间。
经过李氏这番一闹,宇文达便知是冯小怜在挑拨夫妻间的关系,却也不忍责备她,只劝她时不时地去看看王妃,多少照顾一下。冯小怜听他这般劝说,也不好多言,只依他的话去做。
冯小怜端了热汤过来,正巧李母也在房里。李母看到她进门,便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身着丽服,又听见李氏唤她的名字,就知道这名女子的身份。
虽然这几日李氏得到冯小怜的照顾,却也深知她并非出自情愿。李母见她露出一脸不满,恨不能上前给他两个耳刮子,李氏却不责备,只道:“这里不用你照顾了,你还是回房休息去吧。”
待她走出房门,李母才道:“瞧他那样儿,像是谁欠了她似的,什么东西!怪道人说她是个祸水,祸害完皇帝,如今被代王纳为妾,又把整个王府都弄得乌烟瘴气,一刻都不得安宁。”
李氏忙道:“母亲别再说了,让她听见倒抓到了机会,在代王面前又该说我的不是。”
李母道:“代王是个明白人,怎么就被这个狐媚子给耍弄了?”
李氏叹了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吧!何况,她曾深得齐帝的宠爱,想必是有些手段的。”
“依我看,你就是因为太好性儿,才会被人欺负。”
李氏道:“代王那么宠着她,我能怎么办,如何能奈何得了她?不过在代王面前说几句,或是跟她斗几句嘴,现在想想真是幼稚得很。”
李母冷笑道:“也就是你,她要是落在我手里,可不是斗几句嘴的事儿了。不过有句话说得好,‘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我倒是要看看,她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李母原以为冯小怜早已离开,不料她一直站在门外,这次的谈话被她听得是清清楚楚。
虽然在冯小怜看来,世上所有男人都是一样的,不过对待宇文达这样的男人,若是不使出点手段,还真是拴不住他的心。可是经过代王妃这么一闹,冯小怜明白自己无论怎么受宠,李氏都是宇文达的妻子,他们二人还是有几分结发之情。想到这些,冯小怜选择了沉默,没有像李氏说的那样,将这番话讲给宇文达,以免他认为自己生事。
过了半晌,她又听见李氏说:“没想到夫妻这么久,还是败在了新宠的温柔乡,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在丈夫心里的地位。人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快?一个女子的出现,让他彻底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让我感到陌生。这种心灰意冷的感觉,让我想到宋文帝的皇后袁齐妫。以前我不清楚她是怎样一种心境,临死前为什么看了丈夫很久,都不肯说一句话,将满心的苦楚和委屈都宣泄出来,最终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便是流泪也不愿面对深爱的丈夫,可是现在,我好像多少明白了。所以说,女人不能太痴情,更不能付出全部的心,不然到将来最受伤的会是自己。”
李母忙道:“什么临死前,别说这种傻话。一个女人首先要爱自己,一个不懂爱自己的女人,怎么会有人爱呢!”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我知道一切都已经过去,回不到从前。对于回心转意四个字,我也不抱任何的希望了。”李氏微微叹气,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人
公元578年,周主不豫,于六月离开人世,时年三十六,谥号武皇帝,庙号高祖;皇太子宇文赟即位,其妻杨丽华尊为皇后。
宇文邕生前待宇文赟甚严,每次上朝都与群臣无异,便是在极其严寒的天气,也不得休息,犯了错就施以鞭刑,也从不让人把酒水带入东宫。
宇文邕派人监视太子的一举一动,每个月都要奏报给周主。宇文赟因惧怕父亲的威严,一直克制自己的言行举止,宇文邕渐渐地也就听不到太子的任何过错。
现在宇文邕终于走了,没有人再能制止他的行为,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就在父亲尸骨未寒,奔丧之日,宇文赟伸手指着父亲的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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