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投水而死,如今高湛又想要牺牲高百年的性命了。
博陵人贾德胄经常教高百年读书写字,他之前就写过数个“敕”字。
“敕”乃帝王的诏命,于是贾德胄将它们都封好,密奏与齐主。高湛看后大发雷霆,立即命人召高百年入殿。
府里丢了自己的字迹,又听说皇帝让他去面圣,高百年自然清楚自己是凶多吉少,因此在离开王府前对妻子斛律氏说:“我知道父亲在位时,圣上就对他心怀恨意,如今,圣上终于找到理由来杀我,自然不肯放下这个好机会。”
斛律氏双眸含泪,急道:“那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做?”
“我没有任何办法,只有去面对。”说着,将一块残缺的玉佩留与妻子,以示诀别,“此次一去,只怕性命不保,所以我将这块玉送与你。想来我能留给你的,也就只有它了。”
斛律氏拿着那块玉玦,抬头道:“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便是在九泉之下,妾身都会紧紧跟着你,不会和你分开,永远不会。”
高百年虽然没有言语,却早已露出动容之色。
门外突然传来士兵催促的声音,高百年即便有千万个不舍,也不得不选择离开。他深深凝视斛律氏,勉强露出一丝微笑,柔声道:“我该走了。”
斛律氏却不肯放开他,紧紧握着他的手,含泪道:“百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说毕,只听他轻轻应了一声,感觉到他松开了手自己的手。斛律氏只得将他放开,看着他离去。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终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来到玄都苑凉风堂,高百年终于见到了叔父。高湛冷冷地看向站在面前的少年,眼里带有些许恨意,那双目光不像在看亲侄,反倒是在面对一个仇人。
高湛命他写了一个“敕”字,高百年只得依言下笔,并将他写的字与之前呈上的作对比,确实如贾德胄所给的字迹一样。
高湛旋即将贾德胄呈上的字,扔至高百年的面前,冷声道:“这些字果然是你写的!”
高百年弯腰将它拾起,看了片刻,口中却无一言。
“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高百年听得他含怒的声音,便忙道:“陛下,这些字是百年无聊时,写着解闷的。”
高湛却道:“做什么不能用来解闷,却用这种大不敬的方法。”说罢,没等高百年再说一字半句,就令左右用棍棒乱击。
高百年疼痛难忍,口中发出阵阵凄惨的哀嚎,一直在躲闪。高湛见此情景,就命人将他紧紧抓住,拖拽着高百年绕堂跑,还一面走一面乱打,所经之处皆是他的鲜血。及至气息将尽,高湛才出声让他们停手。
高百年慢慢爬到高湛面前,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恳求道:“乞求饶命,愿与阿叔作奴。”
听得“阿叔”二字,高湛更觉不快,拔出腰间的利刃挥向高百年,亲自斩杀了他,接着将他的尸体仍于池中,使池里一片赤红,在后园亲眼看着侍卫将他埋葬。
斛律氏闻得丈夫的死讯,整日握着那块残缺的玉佩哀号不止,哭得极为伤心,口中不绝地念着高百年的名字。
美玉虽然有一块缺口,却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如今人已离去,独留她一人在这尘世。斛律氏只觉万念俱灰,只想随他而去。
高百年走后斛律氏滴米未进,身边的侍女虽然多次劝说,其父斛律光也曾来看望过女儿,但她却仍是不肯进食。
斛律氏的身体越发虚弱,面色愈显苍白,毫无一丝血色。
斛律光随父出征多年,为齐国立下赫赫战功,可是现在看到女儿这般憔悴模样,也不禁心痛,没有任何办法。
一个多月后,乐陵王妃斛律氏绝食而死,年仅十四岁。在她离世前,曾对父亲说过“也许你们都认为百年走了,可是我却觉得他没有死,也从未离开过我的身边,因为在我的心里他一直存在。”
那块玉佩一直在斛律氏的掌心里,紧紧地握着,至死都不肯放开。直到父亲斛律光前来,方才掰开了她的拳头,看见放在手里的玉玦。
高百年离世后,高湛将六嫂元氏关在顺成宫,不得与家人相见。即便如此,元氏还是与父亲元蛮通信诉说苦楚。没过多久,宫闱之内忽有流言飞语,于是高湛命人详查,后来得知元氏与其父兄暗通书信,元蛮因此而被免官。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最初种下的因,最后结下的果;一切的错与过、孽与债,最终还是由后人来偿还。
作者有话要说:
☆、禅位
齐朝著作郎祖珽,字孝征,此人虽有文采,多技艺,但品行不端。
高湛还是长广王时,祖珽就将胡桃油献给他,并且对高湛讲:“殿下有非常骨法,孝征还曾梦见殿下乘龙上天。”
高湛心中大悦,面有喜色,“若真是如此,定会让兄大富大贵。”
及至高湛入嗣大统,果然提拔了祖珽,让他做了中书侍郎,既而升迁为散骑常侍,与和士开一同奉承讨好高湛,十足一个好谄媚的奸伪小人。
一日,这二人聚在一起,突然说到皇后胡氏与高湛第三子高俨。胡氏最疼爱这个小儿子,只因高纬年长,所以难以将高俨立为皇储。
无论大臣多么受皇帝宠爱,最后帝位总是会落到皇储的手中,要如何取悦将来的皇帝,便是善于谄媚的佞臣首要做的事情。
当时,祖珽便在私下里问了和士开:“君得圣上宠幸,从古至今再无第二人,更无人可比,只是,假若哪天圣上晏驾,君要何以克终?”
和士开听得此言,便向他问策。祖珽又道:“依祖珽之意,应该向主上进言。文襄帝、文宣帝、孝昭帝之子皆不得立,现今该让皇太子早日承继大统,以定君臣之分。此事若成,皇后与少主自然都会感激你,此为万全之计。君且在圣上面前说起这事,但不宜明讲,只要让主上粗略了解君的意思,之后祖珽再上表对圣上说明此事。”
和士开听罢,很快点头应许。
当时正巧出现彗星,太史称“彗星乃是除旧布新之象,当有易主。”
听得“除旧布新”四字,高湛就知道自己这个君主该让位给新帝,可是他始终犹豫未决。
祖珽清楚高湛的顾虑,于是向他进言:“陛下虽为天子,却算不上是最尊贵的人,所以陛下应该传位给皇太子,如此便可上应天意,随天意而行。当年,魏献文帝就曾将皇位禅让于孝文帝,陛下何不效法献文帝禅位,享尽人间欢乐与富贵,让美酒、美人相伴岂不更好,陛下又何必整日为国事而劳心。”
祖珽这番话,倒是与和士开说得近乎相同。过去和士开就曾对高湛讲过:“自古所有帝王,最终皆为灰烬,尧、舜、夏桀、商纣都难逃这样的命运。陛下何不趁着年轻力壮,恣意作乐,纵横肆行。不说人仅能活数十年,便是能活过千年,也不如享受一日的快活来得好。至于国事交由大臣处理便可,何必让自己这么辛苦。”
高湛听后,内心甚悦,此刻又听见祖珽说出这些话,倒更觉有理,便依从了他的意思。
河清四年,于公元565年,高湛将帝位禅让给儿子高纬,自己做了太上皇帝;是年夏四月,高纬即位于晋阳宫,大赦天下,改元天统,并将皇太子妃斛律氏,即斛律光第二女立为皇后。
天统元年十一月,太上皇帝下诏,太祖献武皇帝高欢改谥为神武皇帝,庙号高祖。
太阳西落,天色已暮,妙胜尼寺里依旧清净。李难胜一个人站在门外,未几,她忽见李祖娥走来,关切地说:“看你,病才好了一点点,就出来吹风了。”
李难胜微微一笑,“我哪有那么娇弱,稍微吹点风就大病一场。屋里怪憋闷的,总待在房里,躺在床上,对身体也不好。”
李祖娥轻声道:“那我就陪你一会儿,和你说说话。不过夜间天凉,说完话就要回房里休息,早点睡觉。”
李难胜见她这么关心自己,心里忽然觉得温暖许多,“在这寺里难胜就只有姑母一个亲人,这几年也一直都是姑母给予我关爱,难胜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姑母……”
李祖娥道:“既然是亲人,又何必说感谢的话。不过,如果你真的要感谢我,那就好好对待自己,把病治好。”
李难胜微微低首,未再言语,只轻轻点了点头。半晌,又开口道:“听说,圣上已将帝位禅让给皇太子,他做了太上皇帝……”
没等她说完,李祖娥便问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些,开始关心起宫里的事了?”
李难胜面露迟疑之色,犹犹豫豫地说:“姑母,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一句话,却总觉得不该开口,可是不问我又怕你始终带一个心结,所以……”
李祖娥连忙说道:“你我是至亲,还有什么是不能问的,有什么事就直说好了。”
李难胜依旧犹豫着,半晌方问:“那我就问了,您别嫌我多事。”见她轻轻点头,面带温和,便又道:“你对于当今圣上,不,是太上皇帝,你对他还有恨吗?”
李祖娥一时愣住,随后慢慢低下头,“他在我的面前亲手杀害了我的儿子,我怎么会不恨他。只是,我自己太无能,既不能保护儿子,也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我而去。”
李难胜看到在她的脸上掠过一丝苍凉与无奈,加上这一番话语倒越显沧桑。
“我记得正道曾经说过,做人不要太悲观,也不要将所有事情想得太糟糕。说不定他是真的去了一个无忧无虑、没有杀伐征战的地方,到了真正的天上仙境,不用再面对残酷的斗争。”
“也许吧!无论幸与不幸,都不是你我个人能说得明白的。只是离开的人虽然不用面对斗争,但活着的人却要时时承担离别的痛苦。你如此,我亦如此,想必身在皇宫的人更是如此。”
说到“身在皇宫的人”,李祖娥忽然想起了元仲华。去年孝昭皇后元氏丧子,失去了高百年,以高湛不分忠奸、好杀的本性,说不定元仲华的儿子高孝琬也难逃厄运。
细细想来,自己这些年一直没机会见她,也不知她现在过得如何?
佛门虽是净地,却无法摆脱世俗的侵扰。即便李祖娥早已离开齐宫,可是宫里的一切,甚至是齐国朝堂内的斗争,也与她将来的命运紧紧相连,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与自己毫无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高孝琬
天统二年,河间王府。
墙上有一幅画像,高孝琬静静地站在房里,抬头望向那幅画。恰巧这时,一名女子款款而来,刚至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哭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她听得还是很清楚。
女子缓步近前,虽想推开房门看个究竟,却又有些犹豫。
高孝琬明显察觉到外面有人,于是冲门外高喝一声:“是谁?”
她慌了一瞬,随即应道:“殿下,是我。”
高孝琬一听便知是自己的小妾陈氏。他很快上前,将门推开,看着她问道:“有事吗?”他一向如此,总是对她不冷不热的。
陈氏勉强一笑,低声道:“妾身听下人们说,殿下一整日都没有进食,所以拿了一些饭菜……”
高孝琬脸色未变,对于她的诚意,他并没有表示多么欢喜,而是仅仅向她道了一声谢,然后让她将饭菜端了进来,放在桌上。
他仍是站在那里,没有一点要进食的意思。陈氏见他不领情,就想开口劝说,可是看到他一脸冷漠,又不得不将话生生吞了进去。
她没有再劝他,而是站在高孝琬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将自己的眼睛转向墙上那幅画像。
画上的人看着很眼熟,却分不清究竟是谁,因此陈氏便开口问了一句:“这画上的人是?”
高孝琬轻声答道:“是我的父亲,文襄皇帝。”
陈氏接着看向他,道:“没想到文襄皇帝都走了这么久,殿下还是如此挂念。”
高孝琬叹道:“可惜,现在不仅父亲走了,连大哥也离我而去!”
想来,能让他伤心落泪的人,除了父亲以外,便是兄长高孝瑜了。他们二人虽是异母所生,却也是兄弟至亲。
高孝瑜被害以后,朝中诸王因怕齐主淫威,所以都不敢吱声,唯有高孝琬一人大声痛哭,使得齐主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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