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砂泪_分节阅读_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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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司马银凤双目眯了起来,留下一道狭长的缝隙。司马棣坦然与她对视,咬牙道:“朕不小了,不该让姐姐忧心操劳。今后必定将姐姐的教诲谨记于心。”

    “姐姐今生只为你忧心、为你操劳。你的喘疾很轻易便能让人利用,成为谋害你的利器;更有甚者大胆行刺,要除你而后快,上次若不是那只猫,姐姐真的要愧对父皇母后了。身处帝位,必要懂得以帝王之术驾驭群臣,包括后宫。且不说上官嫃的身世,皇后是你的后宫之主,却不是你的妻。况上官敖和公孙权之间的博弈还未有结果,上官嫃不过是个牺牲品,会不会名留史册都没定数,你对她的这般心思,恐到头来伤了自己。未免你泥足深陷,姐姐狠心一回,若你不作个了断,别怪姐姐下手。”

    “姐姐!”司马棣轻呼,“你要对她怎样?”

    “那要看你对她怎样了。”

    司马棣咬紧牙关,瞳孔愈发显得深邃,一字一句道:“朕向母后起誓,在亲政之前,绝不踏进配寝殿一步。”

    白釉碗里的冰块渐渐融化,淹没了剔透的雪梨。残留的丁点冰片欲沉欲浮,最终也化于无形。夏天才刚开始就这样热,恐怕很难熬了。

    东廊花园里栽上了一溜四季常青的大树,枝叶稀稀疏疏。几个孩子悄悄踩着草地过去,鞋上不免沾了些黄黄的新土。墙角的大缸已经被搬走了,青藤被大雨洗得碧油油,在烈日下反着光。

    査元赫指了指墙角,轻轻说:“就埋在那里了。”上官嫃反问:“你记得清楚吗?”査元赫拍拍胸脯:“真的,皇帝舅舅告诉我的。”

    “那好。”上官嫃从元珊手里接过小篮子,踮着脚小心翼翼走过去,顿了顿回头问,“这里吗?”

    査元赫挥挥手:“再往前一点儿!”

    “这里?”

    “再往前一步,好了。”

    上官嫃一想起小元便伤怀起来,眼眶泛红。她提起裙角跪草地里,将小竹篮里的碗碟端了出来一一摆放好,末了还从怀里掏出一支香。元珊忙打开火折子,点上香。

    査元赫俨然是个尽忠职守的护卫,谨慎地在望风,生怕有人来打扰。几声轻微的啜泣传来,査元赫侧头凝望那个角落,见上官嫃肩膀抽动,发髻周遭那圈烟霞色的流苏头饰都在颤抖。他很想走过去摸摸她的头,于是不自主迈开了脚步。刚走到一半,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喝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什么人在那里烧东西?!”戴忠兰隔着树枝看不清人,只顾高呼。

    元珊闯了大祸一般吓得脸刷白,拉起上官嫃就跑。査元赫情急之下只得跟着一起跑。岂知上官嫃跑了几步便想起了遗漏在墙角的东西,拽着査元赫大叫:“小篮子!小篮子!”

    戴忠兰这才听出了是皇后的声音,垂着双手过去请了个安,跪下:“奴才无意冒犯皇后娘娘,请娘娘恕罪。”

    上官嫃手里还拽着査元赫的袍袖,傻愣愣望着戴忠兰道:“平身。”査元赫挣开她,趾高气昂:“小兰子,你不在寝殿伺候皇上,跑这儿来做什么?”

    “奴才去拿点茶果,见这边有烟,于是过来看看……虽然鬼节快到了,可是宫中严令禁止宫人私自祭拜,奴才还以为有人违反宫规。”

    上官嫃可怜巴巴望着戴忠兰:“我知道宫中不让祭拜,所以才偷偷来的。请戴公公不告诉林总管好么?”

    “皇后娘娘的吩咐奴才一定听从。”戴忠兰举眸瞟了眼皇后哭空的双眼,心有不忍,道,“娘娘请继续,奴才不打扰了。”说完便退下,干自己该干的事,就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上官嫃拽起査元赫的宽袖抹抹湿漉漉的眼角,“元赫哥哥,小兰子会不会告诉皇帝哥哥?”

    “告诉又怎样?别怕,有我呢!”査元赫浓眉扬起,一副神气的样子。

    上官嫃却喃喃道:“我希望他告诉皇帝哥哥,说不定皇帝哥哥就会来看看我……他好久不来看我了。”

    査元赫犹豫再三,把心一横:“他不会去看你了,我娘说的。我也不能老去找你玩。”

    上官嫃呆呆问:“为什么?”

    “因为他是皇帝,有好多东西要学,我要陪着他。等他亲政以后,你们就可以举行合卺仪式了。”

    “合卺?”

    “就是做真正的夫妻。”

    上官嫃似懂非懂盯着査元赫,做真正的夫妻,大概就是像爹娘一样,同吃同住。上官嫃咧嘴一笑,仰面望着满天云卷云舒,柔柔说:“我不能打扰皇帝哥哥,我也要学东西,做一个好皇后。”

    第三章 谷风习习  二五

    半边天满是幻紫流金的彩霞,映在森宇皇宫中大片大片的五彩琉璃瓦上,辉煌耀目。廊下的台阶边沿,一袭淡黄纱衣的少女仰头张望。青丝绾成简单的髻,两鬓缀着流苏发饰,细腻的肌肤也被映上了霞光的颜色,双瞳如秋水潋滟,眉间却阴云密布。

    窸窸窣窣的衣裙摩擦声极其轻微,却还是惊动了少女。她面无表情盯着来人问:“怎么说?”

    宫女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少女扭过头,继续望着天边的彩霞:“知道了,你们把晚膳撤了罢。”

    另一名穿着粉色开襟褂子的宫女手里拎着一只鸟笼蹑手蹑脚走过来,突然窜到少女面前,笑嘻嘻说:“皇后娘娘,你看皇上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上官嫃不冷不热望着她:“元珊,是皇帝哥哥送的还是元赫哥哥送的?”

    元珊嘟着嘴小声嘀咕:“是皇上和査大人一起送的……娘娘,这只八哥很聪明,会念诗、会说吉祥话,我去给你挂在书房。”

    上官嫃伸手摸了摸笼子,乌黑的八哥在彩霞映照下通体发亮,精神抖擞地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她微露笑意,颔首说:“好,就挂在窗边。”

    元珊陪着上官嫃进殿去,一面走一面说:“娘娘最近消瘦了,李尚宫总是找奴婢问话,您要是还这样,会生病的。”

    上官嫃顿住了脚步,目光游离:“皇上亲政两年了?”

    “到夏末恰好两年。”

    “快两年了……”她喏喏重复了几遍。笼子里的八哥跟着啾啾叫了两声,跟着尖锐的小嘴一张一合念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声音和语调模仿得极像,一听便知它平日里是跟着谁的。上官嫃侧目睨着元珊:“瞧,我没做什么,它自个儿露馅了。”

    元珊叹了口气:“娘娘,査大人也是想给你解闷儿。”

    “皇帝哥哥避了我这么多年,如今政局稳定,他还是怕我。元珊,你说……我在深宫多年,甚至没有跟爹娘通过信件,为何就做不得他身边一个值得他信任的人?”

    “娘娘,奴婢不敢揣测圣意,皇上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上官嫃转身,面向落日。巍峨宫殿遮住了夕阳余晖,她心底涌起重重落寞。“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我才可以接近他,像皇后一样坐在他身边。若不然,便只能隔着花园、隔着亭台、隔着长廊遥遥相望。不,是我望他。他若是肯望过来,哪怕一眼,我便不会如此怨怼。”

    元珊将鸟笼子搁在栏边,轻轻劝道:“娘娘,不是今儿早才答应了安尚书要静心读书么?前不久才行完笄礼,李尚宫说娘娘还有许多东西要学呢。”

    上官嫃回身继续沿着长廊朝前走,一根根廊柱从身边掠过。她这些年数了很多回,这道西廊,共有一百六十九根廊柱,走到尽头,转个弯就是司马棣的寝殿。可她从来没有勇气转过那个弯。折回来从头再走一遭、再走无数遭,或许总有一遭能遇见他。

    只是明年开春便是秀女大选,只怕这道长廊不再属于她一个人了。

    第三章 谷风习习  二六

    李尚宫陪长公主在御花园中信步徜徉,温声细语地说着后宫事务。对长公主来说,事无巨细,每日所闻皆要一一回报。

    司马银凤望着御花园里整片整片的苍郁,微微蹙起眉,似自言自语道:“连朵花儿也见不着,这叫什么花园。”

    “不如去太液池,如今的夕莲花开得正好。”李尚宫提议道,见长公主并不反对,便引了这一簇人往太液池去。

    重重花瓣的夕莲花在骄阳下开得极好,衬着底下翠绿的莲叶,一朵朵点缀在水面上,蔓延到太液池的尽头。远远看去,如天际着了火一般。司马银凤站在华盖下仍然嫌热,摇着团扇说:“也不知是不是这夕莲花的缘故,像火一样,让人觉得炽热。”

    李尚宫似笑非笑道:“公主殿下,心静自然凉。”

    司马银凤将团扇交给身边的婢女,轻笑了两声道:“李尚宫教本宫如何才能心静?那倔丫头还是这么不识趣,每日每日去请皇上,结果只能日复一日地失望。”

    李尚宫垂目道:“她何尝不懂,只是明明知道结果还一味地坚持罢了。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司马银凤扬起下颌,盯着护栏上一对雀儿,曼声说:“本宫也怜惜她,只是这世上谁不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李尚宫不再答话,默默站在一旁。司马银凤忽而叹了口气,道:“李尚宫,明年秀女进宫之后,若无变数,就给他们安排合卺罢。”

    李尚宫沉稳应声,心却突突直跳,待长公主转身之后,她的唇边泛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门窗之上都垂着湘竹帘子,一条条一根根竹签被金线络得极平整。阳光斜斜透进来,被竹帘切割成细细的横纹。圆桌上堆积着司衣局送来的衣料,元珊捧着小册子,一面清点一面时不时念出声:“江宁织造……贡缎、蝉翼纱……绫、罗、缂丝……”

    上官嫃半倚在矮榻上,一手支着侧脸,眼睛斜斜向上睨着正在小憩的八哥。月白的广袖绸衣衬得她身段姣好,只是缺了几分生气。

    元珊欢喜唤道:“娘娘,挑些喜欢的罢,好让司衣局赶制。”

    上官嫃收回视线,歪头望着桌上满满的绫罗绸缎,恹恹道:“每年都是这些,挑来挑去也没意思。我深居简出,哪儿用得了那么多衣料。”

    元珊道:“皇后娘娘,李尚宫娘娘说明年开春之后有许多秀女进宫,娘娘是后宫之首,不会像现在这般悠闲了。还是多备些衣物,以免到那时候司衣局忙不过来。”

    上官嫃不再言语,扭头望着书案前专心致志的安书芹。安书芹从容、淡雅,似乎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搅乱她的心绪,这正是上官嫃所向往的。要做到心中了无牵挂,谈何容易。

    竹帘“哗啦”一声响,莫尚仪神情严正掀帘而入,吩咐元珊:“别的暂且放下,先挑几匹素色的料子,快快送到司衣局去赶制。”

    上官嫃起身而坐,问道:“莫尚仪,出什么事了?”

    “凉王爷归西了。皇上下诏为凉王爷大办丧事,在金陵选块风水宝地赐予厚葬。皇后娘娘也得敬老凉王一声三皇叔,是要哭灵的。刚承袭了爵位的新凉王要携妻儿进京谢恩,娘娘免不了陪同皇上一道接见他们,多备上几身素雅的衣物好。”

    上官嫃轻轻哦了一声,侧头瞥见安书芹在发怔,她握笔的手略微颤抖,迟迟没有落下,从笔尖凝结出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渐渐晕开。安书芹恍然搁下笔,神情错愕望着书写工整的长卷。抄了一上午的书,被这滴墨毁了。

    第三章 谷风习习  二七

    老凉王的灵柩入宫那日清晨,玉露零零,似半夜下过雨一般。棺柩前,新凉王司马琛挂了白袍,携妻儿郑重其事一步一顿穿过东直门。丧乐如期响起,队伍最末的僧人开始摇铃诵咒,一片嚎啕哽咽声浩浩传开来,回响在宫墙之间。

    待众人渐渐走上了祖庙前的白石甬路,愈发哭得悲恸了,惊动了甬路两旁的苍松翠柏上的一干燕雀。

    上官嫃与司马棣早在祖庙等候,殿中各人无一不凝神肃穆。高高月台上设着古铜鼎彝等器,棺柩之外,燃着七盏大灯、四十九盏小灯,另有香花、金银等祭物。待棺柩停放妥当,司马琛领着众人三跪九叩,接着宣读祭文,哀痛到极点时,他几乎发不出声。

    司马棣亲自把酒浇奠,接着与司马琛安慰了几句,跪在灵柩一旁的美妇和少年磕头谢礼。司马棣的视线在少年身上停顿了一刻,转身回座。跟着后面的上官嫃不禁多看了那个少年一眼,他是新凉王的世子,长得端正体面,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仁厚,但不知什么原因,显得压抑而颓废。上官嫃按例对司马琛的妻子说了两句抚慰的话,刚抬脚,便听得身侧重重的磕头声。扭头回望,那少年目光低垂,神情木讷。上官嫃再抬头寻着司马棣的身影时,发觉他眼里飘过一抹不可捉摸的神思。乐声、抽泣声、诵经声,夹杂着一些缠绵断续的哀悼话语,渐渐地就漫过了整座祖庙。

    时至酷暑,好在殿宇深广,加之竹帘遮阳,一进寝殿反倒觉得幽凉。司马棣拂了拂衣袖,忽然盯着宽袖翻边上的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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