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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舒仪脑中一片空白——她记得舒老平日总是安然自若,很少把情绪露在面上,没想到,他此刻却是微笑对人。

    舒陵已跪倒在床前啜泣,顿时府中所有人都开始哭泣。

    舒仪靠近床榻,颤抖着伸手去碰舒老的身躯,喉咙里模糊地哽咽:“太公……”

    舒老没有应她——永远也不会应她了。

    舒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哭声刺痛了,蔓进她的四肢,跪在舒轩的身旁,她抓着他的衣袖,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而远处,炮竹声此起彼伏地开始响起,景治二年悄然来临。

    夜深,一轮新月挂在聆裳宫的檐角上,映地瓦片透亮生光。一名守夜的侍卫提着灯路过宫门,瞧见宫内影影绰绰地有些光亮,顿觉稀奇:这荒僻的宫殿无人居住,深夜怎会有人。他走到近处,借着灯光瞧清了那个站在宫门口的人——是皇帝的近侍周公公。他立刻打住脚步,转身走开。

    这回头的路上又看见小宦官引着一个人走来,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侍卫匆匆望了一眼,不敢再看,匆匆低头走过,只当今夜什么也未曾见过。

    周公公在宫门口看到来人,搓搓手,微笑着迎上去:“杨阁老,陛下正等着您呐。”说完接过灯,推开宫门,领着来人走进殿。

    杨老抬眼就看见坐在灯旁的皇帝,他恭敬地跪地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见过陛下。”

    “杨老,”皇帝捧书在灯前,视线却似乎并没有落在书上,抬头道,“早说过不用行大礼,如今你年纪也大了,论辈分,朕还应该喊你老师。”

    “君臣之礼不可废。”杨老被周公公扶起,坐到皇上的下首位置,他腰背笔挺如竹,倒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皇帝放下书卷,状似无意地谈到:“他死了?”

    “是的,正是在初一。”杨老在回答时不免观察皇帝的神色,可什么都没瞧出来,皇帝神色平淡一如平常。

    “外面都是什么表示?”

    杨老答:“有几个公卿大臣请求给他追封谥号。”

    皇帝皱起眉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前些日子很多人进谏希望我治舒家的罪,现在突然就变为要追封了?”的08

    “群臣进谏时是希望把舒家的势力打压下去,自然要罗列罪名。可如今舒老已死,也没有能接替的掌权人,群臣的目的已经达到,把罪名安在一个已死的人身上,还不如追封他一个谥号,以安定一下门阀士族的心。”

    皇帝淡淡一笑:“这些家族总喜欢排除异己,可真当异己消除了,又害怕同样的命运落在自己的头上。”

    杨老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对皇帝真正的意思摸不准,也就不敢冒然回答。

    灯火轻轻晃动,映在皇帝的脸上,可以清楚地看出他脸色并不好,似乎重病缠身,他一手支着桌,揉了揉鬓角,又问:“老师对舒老的死怎么看?”

    杨老蓦然一惊,每当听到皇帝称他为老师,这都是一种试探,他连呼吸都变地谨慎起来:“舒家百年身为王辅,于国功劳甚大,可惜前阵子关于舒家通敌一说在民间都流传很广,此时舒老一死,民心可安……也不算是坏事。”

    皇帝呵呵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他死的正是时候,”顿了顿,他忽然笑容一敛,语调变地悠长,“舒家做事总是那么恰到好处,先祖宣帝和先皇灏帝都是在舒家的辅佐下登基为帝,去年春天,舒老将他的孙辈全派到朕的四个儿子身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皇子中有一个愿意接受舒家,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帮助皇子取代朕,幸好朕的几个儿子还算本分。当朕明白舒家的意图,还来不及追究,他就死了……舒老此人做事一向高明,每一步都走在最好的时机上,就连死也不例外。”

    杨老听地惊心,感慨道:“可他死了,再也掀不起波浪。”

    皇帝遥遥头,叹道:“不要小看舒家,舒老并不是个肯甘心认命的人,他明明可以和朕再耗上一段时日,可他放弃了,这让朕疑心他谋有后招,或许,他已立好了继承人,借着一死,让舒家修养生息。”

    房内燃着炭火,杨老却觉得脊背上冷汗涔涔,坐着的身子紧绷着。

    皇帝低头沉吟半晌,问道:“舒家的后辈如何?”

    “舒老的儿子都没有什么出息,远远比不上他们的先祖,倒是孙辈出了几个才华横溢的,听说现在留在京城里的只有两个姑娘,其中一个小的还来过我家中,看起来文弱乖巧,瞧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

    皇帝笑笑:“当年第一次见到舒老,我也以为他是个憨厚老实的人。”

    “也许舒家人自有不凡,可如今已没有他们插手的余地。”杨老陪着苦笑了一下。

    皇帝不置可否,话锋一转:“给我说说其他事吧,听说这几日大臣们互相走动很多?”

    杨老犹豫了一下,不敢隐瞒,如实道:“有些大臣们认为四皇子已经成年,不宜再住宫中,何况……”他艰难地吐了口气,“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在藩地,四皇子独留京中不合祖制。”

    皇帝脸色骤然一沉。

    杨老呼吸一窒,微微低头。心想,舒家被打压,刘家如今势大,太子一系自然要警惕了。他身为太子的老师,谈及这样的话题最是为难,心底长叹不已。

    皇帝陷入沉思不愿多谈,摆手让他离开。

    杨老立刻起身,行了大礼走出殿外,这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回头看着聆裳宫朦胧的灯火,眉宇深锁。

    舒家倒了,皇子间的争斗却好像浮出水面……莫要惹起纷乱才好。

    舒仪走在庭院中,觉得舒府一下子变地那么空旷,就连新春的气息也不足以弥补这样的空旷。她心不在焉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灵堂前。

    堂前跪着舒轩,一身衣冠胜雪。舒仪看见他眼眶微红,心中一痛,走到他的面前。

    “姐姐,”舒轩仰起头,“你也来看太公?”

    舒仪燃上一柱香,跪在他的身边:“我是不孝子孙,想到太公,我觉得很羞愧……太公说地很对,我是个懦弱的人,心里总希望两全其美,其实哪一方都没有做好,现在想要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

    舒轩看看她,慢慢说道:“原本是一家人,可是在怀疑和猜忌中耗费了时间,姐姐后悔这个?”

    “以前我总觉得太公对不起我,其实,是我猜忌他在先,我那时以为自己很懂,仗着年纪小,言行无忌,总以为是他人对不起我,”舒仪心中一酸,声音低哑,“真奇怪,如今太公去了,我才记起他的种种好,其实他并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至少他十七年来将我养大……”

    舒仪轻声地说着,忽然想起幼时的一段岁月:那时舒老总把她带在身边,即使来了访客,也总让她待在椅旁玩耍。来到舒家的客人无一不是有身份的,舒老与他们总要相谈许久,她肚子饿了,就抓着舒老的衣袖喊“太公,我饿了”,舒老无奈地笑笑,把她抱起在膝,塞上两块桂花糕。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脑中,舒仪觉得心里又苦又涩,忍不住落下泪来。

    舒轩环住她的肩:“姐姐,我们不能为过去而活。”

    舒仪点点头,拭去脸上的泪水,抬头看着摆放在高台上的灵牌,缓缓道:“我不是舒氏子孙中最聪明的,可您既然已给我指明了道路,我只有遵循这个走下去,将来的日子不知会是怎样,我定会竭尽全力保住舒氏王辅之名。”

    舒轩搂住她,心里沉沉的,叹息道:“权力之争的路上满是荆棘,姐姐,我们一起走下去吧。”

    皇城风云 第十四章

    在淮帝统治的二十余年中,景治二年是个极特殊的年份。

    新春还未来临时,南方四洲,其中还包括三皇子治内的矩州都遭逢了连日大雪,牲畜冻死无数,大雪封路,导致三皇子奉了上谕却无法回京。矩南一道的百姓受大雪所苦,将这一年称之为“灾年”。

    天下人口口相传,谣言说地多了,竟也有了几分事实的味道。在正月初一的清晨,舒老突然驾鹤西去,又为这个多灾的年份添上惨淡的一笔。京中官员对他的死似乎并不意外,背后偷偷猜测他的死因,关于舒老死于积毒的说法就这样渐渐传开了,但凡聪明点的人都能看出其中必有玄机,把警惕的目光移向了宫中。的fe

    朝臣们一致谏言为舒老追封谥号,皇帝尚在犹豫不决,偏此时又出了意外——正月里,几个宗室子弟聚在京郊玩乐,碰上了刘阀的几位公子,他们相遇时为了些许小事感到不快,随之发生了口角之争。刘阀这几年正是春风得意,门下年轻子弟行事素来张扬,碰到宗室也不多让。在过去几年中,这样的碰撞没有十件也有八件,宫中上下并未在意。谁知几日后竟惹来了轩然大波,几位老臣以此事为由,提出四皇子应该前赴藩地。

    大臣们连理由都准备地非常充分,大皇子和三皇子都是在这个年纪搬离皇宫前往藩地的,四皇子自然不能例外。这样的表态已经将拥护太子的意图表现地极为明显。皇帝又气又恼,对这样的谏言一概不理。几位大臣也异常坚定:直谏,劝谏,引经论典,用尽一切办法想让宫中屈服。

    君与臣,便这样开始了僵持。

    舒仪敏感地察觉到这件事不像是一件突发事件,倒像是早有预谋的。她将最先上书的几位大臣的名字打听来,和舒老留给她的名册一对照,心里就有了底——这是舒老临死前的安排。

    想到朝廷这几日的紧张,舒仪不禁感慨:舒老一经出手,就直接打乱了皇帝的部署。就以这份老辣来说,难怪皇帝再也不能容他。

    元宵这日,皇帝下了追封舒老的诏书,舒老谥号忠敏公,用字规规矩矩,可以看出皇帝安抚人心的用意,与其说是赐给舒老,还不如说是赐给门阀贵胄看的。宫中为示恩宠,由皇四子郑衍为使臣,亲自送至舒府。

    皇子的仪仗从正门迎入,日光映照在郑衍身上,舒仪远远望了一眼,只见他一身幡龙石青锦袍,仿佛霞光笼罩下的一株玉树——而他的眉宇间添上几分成熟,衣饰一换,竟然与舒仪记忆中的俊朗少年大不相同了。

    接迎诏书自有五姐舒陵,舒仪趁空闲时退回内院。

    舒府的梅花开了一整个冬天,此时已经谢了大半,三两朵幼小的梅花缀在枝头,也显得零星而寂寞。舒仪抬头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几朵花真是可惜,来不及盛放就要凋谢了。她伸手折了一枝下来,放到鼻下一闻,依旧寒香入骨。转身正要离开,月牙门那头有人走了进来。

    舒仪扫了一眼,不由停下脚步,等来人走到面前,她欠身道:“殿下怎么进内宅了?”

    “听说舒府梅花开得好,”郑衍对她一笑,“路过院子的时候就闻到香味了,忍不住进来看看。”

    舒仪看看枝头,将手上的梅枝递了过去:“时节已经快过了,剩下的也等不到开全了。”

    郑衍接过手,仔细地看着她问道:“这些日子,你还好吧?”

    他的乌瞳像是片云不着的朗夜,看着让人安心,舒仪微微一笑道:“家中早已安排妥当,谢殿下关怀。”

    郑衍轻声一叹,沉默半晌,忽然道:“你不问问我这段时日可好?”

    舒仪微怔,即使不用想也知道他的日子并不好过,朝堂上那些耿直的,或者别有用心的大臣们正把矛头对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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