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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风云 第十章

    景治元年注定有一个多事的冬,京城人人都感觉到气氛紧张,连冬雪都比往年绵密,片片大如鹅毛,簌簌地下了一阵又一阵,把整座皇城罩在白茫茫雪光中,楼宇亭台如裹银装,显得分外妖娆。

    往年这个时刻,舒家门口总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在青石街上拉出长长的两条车轮子印,今年却是格外静谧,乏人问津。别说朝堂上的官员,就是对时事最为迟钝的百姓也品出几分味道来。

    谣言如火如荼地传着,把舒家当作了茶余饭后的笑谈。直到此刻,宫中依然毫无消息,也没有上谕来制止谣言,官员们都明白了,皇帝对这件事所抱的态度至少是乐观其成的。各大门阀心思不同,刘阀仿佛是久旱逢甘霖,颇有些一窜成为门阀第一的气势,沈阀把高兴放在心里,而出过三代皇后的展阀静观其变,始终没有动静。

    舒老两三日就会进宫一次,情况却丝毫没有好转,他的身体发反而一日不如一日,前日早晨甚至咳出了深黑色的血。舒家上下每日小心度日,好好的一个新春佳节,显地既萧条又胆战心惊。

    十二月二十三日,京城中引来一路禁军维护京城治安,虽然每年有这样的旧例,此次却是透着不同寻常。

    舒仪在晚上也能听到禁军路过舒府的橐橐靴声,她听着尚觉不安,不知道家中其他人如何安睡。

    翌日起床梳洗后,文绮送来两封信与一张帖。两封都是来自昆州,看完第一封信,舒仪露出微笑,等看完第二封,她急地险些从座上跳起来。信上只有一句话:舒轩即日回京。

    这个紧要关头……他怎么能回京!

    舒仪盯着信,从日期来算,这两日就要到京了,她又急又恼,偏这时候又听到府外禁军巡路而过的声音,声声如同踏在心房,只觉得背脊上冷汗涔涔。

    文绮也瞧出不对劲,忙问:“小姐?”

    舒仪走到书桌前,提笔想要写些什么,愣愣看着纸,想了想又把笔扔到一旁,对文绮道:“我有件事要你去做。”的1c

    文绮聪明,见舒仪不同往日,就知事情不同一般,“小姐尽管吩咐。”

    舒仪扯下随身所带的玉牌,交到她手中:“带着这个出城去等着小轩,告诉他,千万别进城,速返昆州。”

    文绮应道:“奴婢现在就去。”等她走到门口,舒仪又叫住她:“你跟着府里的下人们从后门出去,等出城后就别回来了,也回昆州去。”

    “那小姐呢?”文绮惴惴不安道。

    “我啊,”舒仪安抚地对她一笑,“过完年就回来。”

    等文绮走后,屋子顿时生静。下了一夜绵绵大雪,清早却晴了,彤彤的红日挂在东方,照着雪光粼粼有如清波,映地满屋透亮。舒仪把刚才的信又看了一遍,这才稍稍心安。

    自从禁军时不时路过舒府门口,她就知道皇帝是下了决心了。这哪来是来保护他们,分明是来监视的——小轩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回府。

    她想了会儿心事,低头一看,文绮带来的还有一张帖,她打开看,是宁妃娘娘摆宴邀请。看完她眼皮直跳,顺手就扔掉,似乎这帖烫了她的手。

    方才还对文绮说过完年回昆州,天知道这年能不能平安过完。

    舒陵得知了这个消息立刻就来找舒仪,细细问了一遍情况后,脸上有几分怨气道:“宫里又想做什么,都把我们逼到这份上了。”

    舒仪被这一提醒,回想起那日在杨府的经过,心想,这不会是让她最后一次考虑婚事的机会吧?心里没有半点欢愉,倒生出些酸楚。

    舒陵瞧她身边没有人,奇道:“你那个挺伶俐的丫鬟呢?”

    舒仪道:“小轩回来了,我让她去拦着。”

    舒陵一凛:“这个时候是不能回来,三哥六弟都出了事,其他人也都不如意,我们家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了……万一,万一太公……”她苦涩地咬咬唇,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舒仪知道,万一太公有个好歹,那么舒家就完了。

    午后,舒仪和舒陵在房中挑选胭脂香料,她们心不在焉,天南地北地闲聊,谁也没有提到当前的形势,满腹心事,怕一开口就难以收尾。

    一个小丫鬟走进来,说道:“七小姐,有位杨公子候在门外,小姐要不要见一见?”

    舒仪微怔,眉挑起。

    舒陵问:“杨公子?哪家的杨公子?”忽然转头看着舒仪道,“不是那个京城有名的风流公子吧?”

    舒仪点头,不是他还能是谁。随丫鬟走出五姐的小楼,一眼就瞧见杨臣,他玉冠裘衣,独立于院中,仪态倜傥风流,衣褶在清寒的风中微微振动,犹如翩翩孤鹤收翼而憩。

    丫鬟的视线时不时围绕着他,舒仪不由心想,难怪能当这风流公子的称号。

    走近了才发现他仰头看着梅树,神色悠闲。院里的几株白梅开地正盛,花朵轻巧,亭亭枝头,花瓣叠叠似雪,这几日雪后,只见枝丫上点点莹白,分不清何处是雪何处是梅,靠近了才能闻到馥郁清香。

    “你家的梅花开的真好。”杨臣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笑道。

    舒仪轻轻嗯了一声。他身上带着酒气,混着梅香熏面而来。

    “怎么?”杨臣道,“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舒仪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心想,这恐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无奈带着他去了后花厅,让丫鬟奉上香茶。

    “你来有什么事吗?”见他一杯下肚,舒仪就问。

    杨臣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没事就不能来了?”

    舒仪微微一哂,两家又不是世交,也没有特别的交情,没事你来干嘛。

    杨臣笑着摇头:“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变脸如翻书。一杯茶就值得你给这样的冷脸,小仪师妹?”

    舒仪听到这声称呼,一时有些恍惚。

    杨臣已经一口茶尽,吁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说道:“宁妃娘娘设宴相请,你已经知道了吧?”

    原来是为了这个。舒仪看看他,口气颇为冷淡:“宁妃娘娘请我做什么?”

    杨臣唇角微勾,仿佛没有注意到舒仪的口气,温言道:“矩州今年风雪大,已然成灾,三殿下回不了京,纳妃一事由宁妃娘娘做主,你要是能在这次的宴会里……”

    舒仪立刻出声打断:“我不想嫁给三殿下,也不想去讨好宁妃娘娘。”

    “性子真倔,”杨臣轻叹,眸光如霞,“师父也说过,你九岁时练武习字常能三四个时辰不间断,发起狠来性子就像块木头,为此他在背后没少夸奖你。”

    他这话似褒又似贬,这样一句无意提起,却勾起她不少回忆。

    舒仪低头去看茶碗,微微苦笑。恐怕谁也不知道,当年她那狠劲全是被逼的,那时也不过十岁不到,哪里有什么毅力恒心,头一天学武她就悔青了肠子,偏偏师父严厉又冷漠,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被他轻看,只好打肿脸充胖子,其实心里不知道腹诽了多少。夜里骨头就像散了架,疼地难以入睡,她一边哭一边毒誓不再上山。

    第二日却又继续充胖子去了……

    “其实我没有那样的耐性和骨气,”舒仪疏朗地一笑,“我既怕痛也受不了苦,所以你不要高看我,我不同意这门婚事不是因为骨气。若是我同意了婚事,天下人会怎么看我,舒家没落了,我却荣华了,舍孝义而就富贵,我将背负这样的骂名一世,我生性懦弱,没有那样的勇气去担负这样重的污名。”

    杨臣目不转睛地凝视她,收起慵懒散漫的笑意:“这就是你的心里话?可我从你的眼里看到的不是没有勇气。”

    舒仪蹙眉:“你看到了什么?”

    杨臣眼中光如星芒,沉沉的变幻莫测,声音犹如湖面上氤氲的春雾,清润无比:“我看到你心有不甘。”

    “不甘?”

    杨臣轻抚茶碗:“你到底不甘什么呢?是因为不甘婚事被人摆布?还是不甘这个摆布的人是师父?”

    舒仪呼吸为之一顿,他轻轻一句,竟像刀一样刺进她的胸口。

    两人都突然沉默起来。片刻口舒仪涩然开口:“也许两者都有。可不论是懦弱还是不甘,结果都是一样的。”

    杨臣一声叹息,复又笑道:“其实我今天是来提醒你,宁妃娘娘喜欢姑娘的性格娴静知礼,”舒仪正想答话,他抬手止住,续又道,“不管你听不听,这话我已经带到了,以后该怎么做,你可以自己思量。”话语里又没了锐利,温润如水。

    舒仪忽然觉得看不懂这个人,恍惚露出笑意。

    等杨臣走后,舒仪的心始终静不下来,心里巴掌大的地方似乎被杨臣刺中了。她对师父那种懵懂的、青涩的情义被他轻易看穿,让她无所遁行,甚至有些难堪。

    在那一瞬间,她想到,她现在和谁过不去呢?和未来的荣华富贵,还是和他?

    她脑中纷乱地想着,转来转去又想到了每次她完成课业时,他温暖而又俊雅的笑容。他曾经不辞辛劳地教导她,而重逢后,她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冲他发火,忤逆他的意思。此刻想起来,真是后悔……

    可悲的是,如果重新选择,她依然会这样做。

    舒家当此难关,她无法漠视不理,也是到了今天,她才明白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憎恨舒家。

    为什么记忆与现实有了距离……是时间改变了一切,还是她已经变了?

    傍晚的时候,舒仪随舒陵一起去请安。舒老已经有两天不曾下床,两位名医守在一旁愁眉不展,明眼人都从他们的眼中读出了些许不祥。

    走进房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几乎要把空气胶着。舒陵面色愁苦,端着刚烧好的汤药走到床边,低低唤道:“太公,我和小七来了。”

    床帐里应了一声,声哑如破鼓,舒仪微微一惊,不过一日未见,竟又显苍老了。

    纱帐挽起,隐约可见舒老半支着身子,他看着舒陵,淡淡道:“当初我问过你的问题,你可还记得?”舒陵道:“记得。”

    舒老咳了两声:“如今答案呢?”

    舒陵答道:“我自知才能有限,现在又逢此危急时刻,更加挑不这重担。”

    舒老点头:“你……咳,是个好孩子,也很聪明。”

    两人一问一答都很迅速,让屋内其他人摸不清头脑。舒老抬起头,看了舒仪一眼。

    舒仪感觉到,这是一双老人的眼睛,没有锐气和锋芒,也不再是权臣的眼睛。

    “你们都退下,”舒老嘶哑着说道,眼睛却望着舒仪,“小七留下。”

    满屋人顷刻间走地干干净净,只留下舒仪,她鼻间所闻的药味似乎越加浓烈,让呼吸都为之迟缓。

    舒老慢吞吞地举起手一指床边的矮凳:“坐。”

    舒仪依言坐下,舒老端起药碗喝了两口,眉头深深皱起,说道:“人老了……就越来越怕苦。”

    舒仪将桌旁一小碟桂花酥放到床前:“太公,吃块这个调调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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