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仿佛没听到,目中无悲喜,神色有些迷离:“为明天,我准备了这么多日子,可临到头来,却有些犹豫了……舒仪,你告诉我,这一步,我该跨吗?”
舒仪看着他的背影,立在红叶下竟显得有些孤寂,浅浅一笑道:“侯爷早就已经跨出去了,没有回头路了!”
尉戈面色平静,似乎这答案正如他所想的,他抬手指向那几株枫树,说道:“我小时候在这树下玩耍,到了秋天,就以为这里是全王府最美的地方。”
舒仪顺着他的手去看,风势大起,卷起他的袖袍,一掩之下,几片红叶飘然零落,落在地上仿佛火星点点。便问道:“现在侯爷眼中,王府何处最美?”
“麟德殿,”尉戈毫不犹豫地回答,“那里让人生出无穷的勇气和信心。”
他想起小时候刚进王府才七岁,当时就负责扫这个院子的落叶,满眼的殷红,看了就让人生厌,可瞧地久了也生出了感情,自感身世悲凉,如这落叶有何分别……今时今日再游故地,映入眼底的红,却仿佛就要把他内心深处烧起来了,滚烫滚烫,难以抑制,他在袖下紧握成拳,回过身,看到舒仪站在两步远,神色肃然。
她缓缓道:“生出无穷勇气和信心的,不是麟德殿,是王爷您自己。”
尉戈凝望着她容光如雪,眸却黑如乌金,流转着淡淡光华,过了半晌,柔声道:“可是带给我希望的,却是你!”的93
八月十三,天高气爽,万里无云,一副清光澄净的美妙景致。
尉戈立于高台之前,头戴青狐朝冠,身着紫蟒锦袍,腰带上饰以猫睛石,一身荣华的装束衬地他眉目磊落分明,俊朗非凡。
昆州一众官员站在两侧,人数虽多,却没有人作声,偌大的殿前静寂无声。
听到礼官一声高喊,尉戈徐步踏上高台,玉阶共二十七阶,他走地极慢,却也极稳。待踏上最后一阶,他已立于众人之上。默默地数到最后,他微怔,随即露出笑——这像是他的人生,二十七岁进爵为王。
众人跟着他一拜再拜,抬起头来,便见尉戈紫袍广袖,在风中猎猎如风,他面色冷峻,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唇角的笑仿佛在俯视众生。于是众人再拜,口呼:“王爷!”
尉戈抬首望天,并没有看台阶下的众官,礼官悄声提醒,他恍若未闻,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新的昆州王伸臂对天空长拜,朗声说了一句什么。一阵风带走了他的话语,玉阶下的众官没有听清。
只有手捧锦盒的赵宝和礼官清楚地听到了,那句是:
天命赐我,我必不负苍天!
皇城风云 第一章
清晨之际,天色尚灰蒙。尉戈站在王府外,看着宫人们将一件件行李放置在马车上。
舒仪劝道:“王府事务繁忙,王爷请回吧。”
“我这个闲王爷,哪里来这么多事,”尉戈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转过脸来道,“你真要回京?万一这亲事退不得,又该怎么办?”
他知道舒阀来过家书催舒仪上京,却不知道其中详细情形。心中暗忖,京中的宁妃娘娘正想着舒仪做儿媳妇,此刻回京可不就是自投罗网了吗?
舒仪笑道:“天家的儿媳妇可没这么容易做的,只怕宁妃娘娘一见到我,肠子都悔青了。”
听她说地有趣,近处的几个人都笑出声来,尉戈神色稍转闲适。
等文绮等人把马车收拾舒适了,天色已大白。舒仪看着王府,青白晨曦在朱漆大门上渡着霜似的一层,映地砖色温润,隐约可见得楼台亭阁宛如明玉雕刻而成。她心中生出丝丝不舍,近半年的时光都花在了昆州,用了不知多少的心血,连舒轩的前程都放在了这里。
“王爷,我还最后一件事放心不下。”她望着尉戈,清亮的眸光转动。
尉戈道:“什么事?”
舒仪挑起眉:“小轩他性格刚硬,跳脱不群,俗语说峣峣者易折,希望王爷多照顾他。”
尉戈点头应允。自登高位以来,他性子越加沉着,喜怒常不形于色。此刻眉目间却露出些忧色:“你还会回来吧?”
舒仪闻言一愣。她心里清楚,这门亲事并没有她置啄的余地。所幸舒阀地位特殊,婚事才没有这么容易就成。可到底如何,却要等到回京后弄清形势才能决定。
她回头微微一笑:“过完年我就回来。”
这年秋天,舒仪告别昆州,带着文绮和小柯东上入京。
从陆路走了大半月,到了矩州的地头。官道平坦,舒仪并不急赶,把车帘子掀着,一路观赏。但见路旁滚滚稻田,风过如金色湖海,直望不到边,一片物阜人丰的景象。
矩州正是三皇子的封地。舒仪一行只穿过几个县城,一路所见,都是屋舍井然有序,民众来往熙攘,繁庶程度不下曲州隆州等天子脚下。
文绮和小柯也看地啧啧称奇。
三人就这样闲散地赶着路,终于在十月末来到皇城底下。
这一日天色清朗,日头宛如金盘悬空,洋洋洒洒的白光照在城墙上,让暗灰的砖也渡上了微光,一闪一闪倒有些螫眼。舒仪从马车里远望出去,神策门前堵着好一些平民,吵吵嚷嚷。文绮奇道:“小姐,这些人堵在那里做什么?”
舒仪也不知道缘故,心里直犯疑,马车近到城门口,依稀听到央求进城的声音。不等舒仪等反应过来。城门内低沉号角响起,踏踏声渐近,一众黑甲军当前开道,从城内涌出来,侍立在城门两旁。
百姓极少得见这样的阵仗,顿时静了下来。最前头的百姓不知得了什么消息,远远地散开了。
舒仪三人排在后面,此刻却挤了上去。马车刚接近城门都被黑甲军士拦住:“今日太子奉旨神策门迎弩族来使,庶民回避。”
这些人黑衣铁甲,盔上一簇青缨,言语间面无表情,犹如木雕石刻一般。舒仪一眼就认出这是保卫皇城的禁卫军。的5b
太子迎弩族来使?舒仪微怔,心里暗呼倒霉。弩族是关外民族,民风彪悍,几百年来与启陵征战不休。尤其是一百年前的“玉督之战”,弩王领兵南下,节节胜利,最后以启陵割舍三座城池为结束,启陵视之为耻。后来弩族内乱不止,启陵才重夺三城。
两个月前,舒仪在昆州时已听说弩族快要结束几十年的内战,可惜弩族伤尽元气,想不到居然会有使臣前来。居然还与她进城赶上同一天。
小柯可怜兮兮地回头道:“这下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从早上到现在我们都还没进过食呢。”他仿佛知道舒仪有办法,就一径用大眼睛盯着她。
舒仪瞥了他一眼:“能有什么办法,只有饿着。”
文绮轻轻地笑了一下,她一路看着舒仪同小柯斗嘴胡闹,早已由开始的心慌变成习惯,这时候忍不住开口帮小柯:“小姐,这一等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奴婢怕小姐会饿坏身子。”
舒仪又嗔了小柯一眼,同样的话,怎么文绮的听着就特别舒坦。
当前的禁卫军早已等地不耐烦,呼喝道:“你们愣着做什么,快快回避。”
文绮高高卷起车帘。舒仪取出一块玉牌,递给领头的禁卫军。
那黑甲军士不过匆匆扫了一眼,脸色微变。禁卫军大都来自官宦之家,哪有不知道舒阀的,他顿时感到为难:“这……今天太子殿下亲临……”
舒仪道:“想是不会来得这么快,我们进城费不了多少时间。”
如果是平时,那禁卫军头领一定毫不犹豫地点头,此刻却显得格外踌躇。
舒仪含笑看着他,笑容亲切又温柔。忽然清脆的马蹄声急驰而来,转眼到了眼前,带起的疾风直扑舒仪的面颊,她抬起头,马上之人勒住缰绳,马蹄高扬,律律地长嘶,停在城门口。
禁卫军头领面色铁青地转过头去,随即变地惶惶不安。
马上的少年不过十六的模样,身着石青云锦,缎上织着金线,一看即知名贵非常,衬地他眉目俊秀,好似冠玉。他目光扫过来,问那禁卫军头领:“我太子哥哥到了么?”
舒仪忙收回注视的目光。太子哥哥——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在封地,举朝能用这个称呼的,只有四皇子,景王郑衍!的3d
禁卫军头领忙答:“禀四殿下,太子殿下尚未到。”
郑衍几不可见地皱皱眉,手执马鞭,往舒仪的马车一指,嗓音清脆,慵懒中透着不羁:“什么人在这里挡道?”
禁卫军头领僵着脸,眼光朝舒仪瞟了瞟。朝中人人都知道,景王的母亲是刘妃,刘阀家主的亲妹,而刘阀素来与舒阀水火不容。
舒仪示意文绮将车帘放下,说道:“我们这就避开。”
小柯无奈,只得将马车带到城门外的“廖阁”,那原是神策门外迎送之处,此时聚了一些不得入城而等待的平民。的fe
郑衍尚是孩子脾性,此刻见甬道上成列的禁卫军,别无他人。远眺城外,道旁本是杨柳垂条,逢冬凋零,露出远处山峦起伏,群峰如聚。山风习习扑面,但觉得神清气爽,心中为之旷然舒达,兴致大起,暗想机会难得,不如到城外驰骋一番。
他才把念头一说,禁卫军头领吓得冷汗涔涔,只劝道:“四殿下不可,如果您有什么闪失,属下等无一人担待得起。”
郑衍嘴角微沉:“不过去遛一圈,能有什么闪失。”说着,调转马头,就打算往城外去。
禁卫军头领却顾不得他的脸色,一把抓住马上镶饰着玉石的辔头:“四殿下,万万不可。”
郑衍皱起眉,心想,怎么如此麻烦。禁卫军头领只死死抓住辔头,不肯放松一步。
两人正拉扯间,一旁侍立的禁卫军喊道:“四殿下,太子殿下来了。”这下禁卫军头领方定下心,拿眼瞅着郑衍。的87
“还拉着做什么,放开。”郑衍甚有恼意地瞪了他一眼。禁卫军头领忙放手,脸上却露出安心的笑。
太子出行却没有景王如此随便。十二列的校尉开道,马蹄声整齐一致,十对藩龙旗帜迎风荡漾,远远地就瞧见仪仗迤逦行来。
太子郑信下了马车,就瞧见旁边有一匹四蹄踏雪的高硕骏马。
“太子哥哥,”郑衍喊道。
郑信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郑衍的脸,眉头微一皱,随即舒展开,笑道:“四弟是偷遛出来的吧?这就是父皇前几日御赐的青骢马?”
郑衍刚想回答,一眼瞥到太子身后随侍的礼官面沉如水,心里一动,下了马,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道:“这是舅父献给父皇的,父皇就转送了我。”
郑信点点头,脸上含着笑:“刘国公真是有心了,这可是匹宝马。”
他的声音淳厚低沉,郑衍听着却觉得心底痒痒的,总有哪里不舒服,抬眼看郑信的脸色,笑容里没有丝毫异常。
太子把禁卫军头领招来,吩咐了几句。
郑衍站在一旁,看着太子温润的笑,不由想起,小时候看到的太子似乎并不是这个模样的。那时候,他也并不喊他太子,只喊二哥。两人虽是兄弟,却差了十五岁。他还由宫女带着玩时,二哥就已经在马上引弓拉箭,百里穿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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