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罗_分节阅读_7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亮的眸色所惑,一阵目眩神迷。

    舒轩毫无所觉,夜色沉重,虽是初夏夜,山上寒气依然伤人,他急欲带着舒仪回家,忙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却发现她脚下踉跄,迈步艰难无比。跌落在地的那只油纸灯笼在地上燃了起来,火焰随林风翩然起舞,顷刻之间燃烧殆尽,两人唯一借助的光明化为了灰烬。舒仪拢住胸口,气息紧张。那个年纪比她小的男孩却镇定万分,背对着她蹲下身:“七姐,我背你下山。”

    他站起身勉强可以和自己齐头,舒仪这样想着,不安道:“能行吗?”男孩在黑暗中坚定地点头:“能行。”

    风在林中横行,枝叶乱摆乱晃,沙沙声却又被风声盖过。舒轩背着舒仪从小路慢而踏实地下山。也许是月神对他们的怜悯,从枝丫间遗漏下斑驳的月光,遥指着前方的路途。路的尽头是舒家光亮如昼的灯火点点。身后悄无动静,舒轩安慰道:“七姐,你看,前面就到了。”

    前面……原来这么远!她疑惑地皱起眉,刚才在山上看那一盘灯火如棋,仿佛唾手可得,现在离得近了,从远观大局转成近看一隅,反倒模糊了。她紧紧勾住舒轩的脖子,从他身上汲取阵阵的温暖:“你是舒家捡来的吗?”

    舒轩的身子霎那绷直,挽着舒仪的双手也箍紧了。林风塑塑,带些湿润的触感拂面而来,他却僵硬地迈动脚——其实这一直是他心中的疑惑,三岁之时的记忆已经模糊,被舒老带进舒家仿佛是一夕之间,从一个农家孩子变成富家公子,随着年岁的增长他越来越感到恐慌。就好像一颗错放进珠玉之中的石头,格格不入。

    早已听过众人在身后揶揄的言语,他是二房在外所遗留的私生子……他面对黑暗挤出一个落寞的笑,等待舒仪的奚落。身后人却低语如梦呓:“那你一定是我弟弟。”贴在耳旁,他听地极为清晰,话入脑中,反应不及,恍惚问道:“什么?”

    “你是弟弟……”舒仪抓着他的前衣襟,娇软的声音有些尖利。搅乱了沉沉墨色,空气渗了胶,渐渐黏稠。

    舒轩蓦然张大眼,无法回头:“七姐?”胸口涌出一些陌生的热流,他却解读不了。

    “叫我姐姐。”她混沌的脑子分析不了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固执地相信他的处境如她一般,并单方面地肯定了双方的关系,内心却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依赖感而安心。视线穿透不了黑暗,所能看见的仅仅是舒轩玉润饱满的耳垂,仿佛有点红晕。

    许久之后,才听到他低低喊了声“姐姐”。

    林间,月华朦胧,风声依稀在耳,犹如老媪的轻叹。林间的道借着舒院如昼的灯火渐渐清晰,男孩背着疲惫垂眼的女孩,一路走着坑洼不平的小道,那道路且窄且难,在他脚下缓缓展开,他怕道路颠簸,避开碎石断枝。风扬起他的鬓发,俏皮的发梢挠着舒仪的鼻间,窜进馨恬的味道,像是夏日轻风带起的荷叶香,清淡悠远。又像树林中的叶香,一丝一缕都淬于自然。

    梨园里的灯火开始移动,向着小道的尽头慢慢聚拢。有人惊呼:“是七小姐啊,八少爷背着呢!”这一声叫唤把所有人都召来了。小道口堵着十几来人。等到舒轩靠近,立刻有人围了过来。

    “快把七小姐抱下来。”一道酥软的声音惊醒了神志迷糊的舒仪。她揉着眼看前方,为首的丽人二八方华,娇胜桃李的一张芙蓉面,笑时脸颊旁有一对浅涡,素颜端庄。这张脸……好熟悉。

    她骤然睁眼,这张脸,午后时分才在假山后见过,样貌、姿态、笑声都深刻地烙在脑中。一瞬间,那种不胜恐惧的感觉又浮上心头,她蜷起身子,伏在舒轩的背上。靠在最近的下人走上前,搭在舒仪的肩上,似乎要把她抱下来。

    “啪——”地挥开来人的手掌,舒仪怒瞪过去:“滚开!”用如此娇气带些甜腻的童声吐出如寒冰一样的话语,震住了正欲上前的几人。那丽人也是一惊,细细打量肮脏不堪的舒仪,随即释然,柔声道:“你大伯,二伯为了担了半天的心啦!快些回内院休息吧。”

    舒仪不应声,丽人舒了一口气,上前来轻轻抚她凌乱的发,她咬着下唇,顺着那丽人纤细的指往上看,宛如刀削的窄肩,温和的笑容,还有脸颊旁簪子流苏的轻轻晃动。她忽而笑了起来,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道:“轩,我要回院子。”

    下人们让出道,舒轩背着她,踏过院中凋零的梨花。舒仪回过头,丽人依然保持着恭谦的姿势站在原地。那如墨所泼的夜色浓地化也化不开,蒙住了她的眼。就在刚才,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告诉她,明天要顺着这条路上山,学习武学之道。

    “姐姐?你在哭吗?”

    她惊讶于这一声询问,张张嘴,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然而内心却挣扎着要喊什么,脑中恍惚有个声音在问:

    你是假的吗?

    舒仪,你是假的吗?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胡说,”舒仪把脸埋进舒轩颈窝,软软道,“我是在笑。”

    昆州记事 第八章

    七月,骄阳似火。

    西桐城的太阳是真正的火,明亮的,炙热的,不留一丝余地的烤着大地。万里碧空如洗,片云不曾偶过。偌大的天空只挂着一轮烈日,白晃晃的光线把城里城外照了个纤毫毕现。西桐城外有一条古道,离城门五里的道旁,有一棵老梧桐,梧桐下设着一个茶铺。茶铺的一边是护城河,河是骈江的支流,水流湍急,时近八月,水势更是饱满,激流的河水像是群马奔腾。

    茶铺的三个大棚下,有四十来个过客,有腰畔悬剑的江湖客,也有走南闯北的商贾,谁也不愿在七月的午时赶路,就停在了这古道骄阳的唯一阴影下,乘一回凉,饮一壶茶,说两则逸事趣闻,聊以一笑,等日头凉了,茶铺下的人渐渐散了,这些笑谈就跟随各人散入九州南北。

    “江猴儿,今儿个你给我们说一段什么?”左边茶棚下坐着一个劲装汉子高声对着梧桐树下喊。梧桐绿荫,蓬蓬如伞,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虎目虬髯的佩刀客,一个精灵乖巧的十六、七岁的少年。那少年听到茶棚中高喊,咧嘴一笑,手脚并用,“呼哧”一下窜上梧桐的高枝,他单手勾着枝丫,在那茂密的丛叶中转了个圈,一跃而上,又跳高几分,盘腿坐上了横侧伸出的树枝上。这一串动作灵活自如,宛似林中一只野猴,惹来茶棚中一片轰然叫好。

    江猴儿作势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看着棚中饮茶的众人,道:“各位都是南北往来、见多识广的人,我小猴儿不敢在大伙面前献丑,只是近日听得一个传闻,想说给大伙听听,聊以一笑。”他停顿一下,看到棚下的众人都把注意力投向此处,心中不由满意,续道,“今年四月昆州异姓王杜震杜王爷薨逝了,才过三月,骈江上游连降了近一月的暴雨,雨势不停,昆州一带地面和河床坡度陡峭,急剧涨落已成洪流,淹了不下百顷良田,眼看就是一场水患。昆州之难,为何如此之多,大家可知道缘由?”

    茶铺内一时安静,日光似乎更烈了,左首棚下的一个略有发福的中年男子抹了抹额上的汗,开口道:“是不是有传闻说是杜王爷去了,昆州星象异动,天狼星再起?”

    众人惊奇,有人开口问:“天狼星再起是什么意思?”

    枝头上的江猴儿接口道:“天狼星起,昭狼明,破军也隐约出现,传闻月前昆州星象异动,大凶之兆。”茶铺中的众人听到这已然明白,哗然出声,议论纷纷。

    “听说杜王爷的三个儿子中死了两个,现在他老人家自己也走了,只剩下杜三郎,这昆州……真是有难了啊!”

    “水患成祸,昆州良田被淹,也不见朝廷派人来管,我一路过来,看见那里死了好多人……唉!”

    “杜三郎那种好色之徒也要继承爵位?这还有天理吗?”

    众人各自三两句,不时唏嘘,感慨良多。那树上的江猴儿看着,搔搔脑门,道:“这天狼星起,我朝也不过遇第二次。”

    “难道以前还遇到过?”座上有个粗嗓子脱口问。

    “百年前就曾遇过,”江猴儿刚才起了个兴,此刻才说回了正题,“百年前,玉督之围,弩王耶历二十万雄兵围困督城,就曾有天狼星起……”他所说的,是启陵百年前与弩族一战,此战以少对多,居然据守孤城长达二十三天,常为百姓津津乐道。民间戏曲也广为流传。如此盛夏,听那江猴儿说起这个故事,众人于棚下乘凉倒也有了几分趣味,便静静听他讲述。

    古道上,忽而传来若有若无的铃声,“的铃的铃”地轻响,细碎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空间传来。茶铺的小二先听到了这阵轻铃,往古道上张望,远处果然来了一辆轻便的马车。

    这么热的天,居然有人在日头下赶路?他心里这么想着,站起身来张望。驾马人用马鞭抽打着马,尘土飞扬,马车飞驰而来。小二等出了一身汗,那马车就停在了茶铺后的古道上。

    小二诞了笑脸,正要迎上前,那驾马之人跳了下来,竟是一个垂髫童子,模样乖巧,眼睛灵动,他从马车上跳下,口中不停呼喊着:“有茶铺,太好了,热死我了啊!”飞奔至小二面前,小二招呼道:“客官……”那童子不等他话说完,抢过他手中的茶壶,对准口中一阵猛灌。

    小二苦笑,转头去看马车,车帘卷起,两个公子模样的人跨下车。他心想,这才是正主。再次端起笑脸走过去,走近了,微微一怔。来得两人都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当前的一人,身着翠色衣裳,身形纤细,肤质白皙,宛若初雪,勾着笑,笑如弯月。而另一个公子腰悬长剑,剑鞘透着青苍冷光,相貌清俊,眸黑如夜,其容貌之端丽,令人见之惊艳难忘。

    “两位客官请到小铺去歇息一下吧,喝口凉茶,解解暑。”小二猜测对方身份非富即贵,尤其恭谦有礼。

    那赶车的童子刚喝完一壶茶,回过头来:“是啊,我们休息一下吧。”那样的态度,完全不像一个下人。

    “你看,恶仆欺主!”那翠衣公子开口,“当初他师傅不要他,求着我们一路把他带上,现在他却只顾自己喝茶,把我们撂在一边。”

    那童子听到这句话,立刻就嚷:“才不是我师傅不要我,他让我跟着你们历练,你……你居然把我当仆人。”他不知是因天气炎热还是因为气恼,涨红了一张脸。

    “咦?你师傅可是说你手脚灵活,当作小厮来使最适合不过了。”翠衣公子做出惊讶状,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一般。

    “那是我师傅的客气话!”几乎是吼出声,童子咬牙。随即发现对方的眼中浓浓笑意,仿佛等着看他怒气的表情,那分明是捉弄。又来了,又来了!这十几日来,吃够了这种笑容的苦,他顿时感到气馁。转头对小二道:“我们等过了日头再上路,你快上两壶凉茶。”

    梧桐下三个大棚,两个离树近的已经坐满了人,他们三人就选在了最偏的一桌。刚落座,就听到众人一阵拍掌叫好。那童子抬头看,江猴儿刚好说到了兴头上,在树枝上一个翻身,嬴得众人喝彩。

    “……督城只有两万人马,却守了二十三日,弩王这才发现城上的楼夫人,你们想啊,本来大好的基业就被一个女人给破坏了,他哪能不怒,便举起手中的箭,一箭射向城楼上的楼夫人。诸位猜一猜,那箭射没射中?”江猴儿随意地坐在树杈上,一边点头晃脑地问棚下饮茶的众人。

    “那楼夫人是巾帼英雄,更是倾国倾城的美人,那弩王又不是瞎子,怎么忍心射她,我看啊,那箭准是射偏了。”一个褐色布衣的大汉刚喝下一口茶,听到这个问题,抢着出声。众人听了,觉得那大汉言语虽略过粗鄙,话里却很有道理,正如自己心里所想,不由都哗然一笑。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26_26755/4212171.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