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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头。舒晏转身即走,他背向主位,大步离开,脚步厚重,却是落地无声,走地也极为专心,手中握着黑牌,对众人视若无睹,只路过舒轩面前,稍有迟缓。

    舒老抚额,那双手也爬满了皱纹,越加显出其苍老疲惫,他沉声问:“小七,这样安排,你可愿意?”

    舒晏把手放在厅门上,动作一缓,门上凉丝丝的触感直透进他心里。只听见舒仪站起身,爽朗答道:“一切听太公安排。”话犹如未落,他已觉得心头一宽,仿佛长久压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就在这一刻给挪开了,豁然开朗,手上用力,门“咯吱——”应声而开。

    厅中众人各自松了口气,舒老疲态尽现,只道:“既然如此,就这样定了。各自回院吧。”

    旁人都未动,舒仪先站了起来,低低喃了句:“可把我坐僵了……”这声很轻,可众人都听见了,舒陵抿唇莞尔一笑,舒哲皱起眉。舒老连连摆手:“都去休息吧,都去吧!”

    舒仪如获大释,简简行了礼,拉着舒轩就落逃般离开麓院后厅。

    厅外截然两个世界,天色已全暗了,星点嵌在夜空上,银色的,莹莹带着绿光。舒仪走出麓院,不假思索,越走越快,廊巷深幽,只有几个油纸灯笼,昏暗中发出幽淡光芒。

    “姐姐!”舒轩轻呼。

    舒仪停下脚,回过身,麓院已隔的远了,依旧灯火如昼,她松了口气,就势坐在廊边:“对着他,我可要憋死了。”

    “是他把牌上的字抹了。”舒轩淡淡地道。指的是在翻牌之际,卢昭赶在舒仪触牌前,拿起木牌,伸手一抚,抹去了牌上薄薄一层金漆。

    拿出木牌,暗色中根本难以视物,靠坐廊边的人却专注地凝视半晌,平静一笑:“两面光滑如出一辙,丝毫没有人力擦抹的痕迹,这么深厚的内力,该说是惊人好呢,还是可怕好?”

    抬起头,舒仪露出轻懒的笑意:“十年之后,你可及得上他?”

    舒轩微微一怔,老实道:“不知道。”明眸内敛沉下,月白色的身影清雅飘逸。

    “及不上也没关系,”舒仪浅笑着耸肩,“十年后,他也该老了。”

    “姐姐难道不想知道,这牌上原来是写着什么?”

    “写什么都无所谓了,”她站直身,拍拍衣上本不存在的灰尘,“没有什么结果比现在这样更好,至少,我们可以离开舒家了。”

    舒轩嘴角扬起弧度,于他清俊的面容上添了些许柔色:“那么姐姐连这宁远候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想知道了吗?”

    宁远侯……名字窜进脑海,舒仪瞳眸中不由滑过一丝异色,舒哲是明王,舒晏是德王,舒颖是景王,舒杰是太子,而眼下自己,将要辅佐的,却是宁远侯。把所知的王孙贵胄都想了一遍,却对这宁远侯无半点印象……

    她瞳中亮色起,笑道:“唉唉,这宁远侯可是我们未来富贵所依,可千万要是人中龙凤才行啊。”她随手将手中黑牌往林中一扔,暗魅夜色之下,枝桠落下斑驳树影,黑牌飞入这黑影丛中,响声极大,忽然丛中“哗哗——”的一声响,一只鹧鸪惊扑翅,于黑暗中飞起,树叶娑娑乱晃,平扰了这安静祥和的夏夜。

    ******

    “师傅,宁远侯是什么人?”

    端坐在窗前的人略有些诧异,一身青衣出尘,眉目端正,此时显出兴味的表情,转过身,问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人来?”

    小柯收拾着白天用以记录的卷册,手脚灵活,嘴上也并不空闲:“刚才舒老让舒仪去辅佐宁远侯不是吗?她没有摸到有字的牌,最后却也得到差事了,看来舒老还真是一味宠她。只是不知这宁远侯是什么人。”

    “宠她?”青衣扯起嘴角,别有深意地笑,“真要是宠她,今日就不会摸牌这一说,宁远侯……”

    小柯抬起头,无奈地嚷:“师傅,你总是说半句留半句,做徒弟的我真是很累啊!这舒老要不是宠舒仪,又怎么会帮她,今天你也看到了,舒家哪个不比她强啊……舒老不是帮她,难道还是害她不成?”

    对小柯的没大没小似乎早习以为常,青衣好脾气地道:“虽然不知道其中详细原因,但是舒老今天的确是在害她没错。”

    听到回答的小柯蓦然瞪大眼,满是惊讶:“不会吧?”

    “宁远侯,”青衣轻叹,语音清扬,“是昆州异姓王杜震的第三子,顽劣不堪,最好酒色,其为人心术不正,生性残暴,西南有歌谣传唱:‘生子莫如杜三郎,爹娘无福命嫌长。”

    吟完,他复又一叹:“舒仪的这张牌,可不算是好牌啊!”

    昆州记事 第五章

    “你应付不来的。”舒哲沉静地道。梨园里的花大半已经谢去,余留在枝头上的也层层半垂,晨曦铺泄在树上,半金半白,倒越发显出院子的清雅。

    “我知道。”半个身子全靠在椅上的舒仪,尚有睡意地含糊应声。

    “那就去找太公把这事推了,”舒哲揉揉泛酸的眉角,温厚地劝,“你可知道宁远侯是昆州杜震的第三子!”

    “嗯嗯。”眼帘几乎要瞌上了,她努力半睁,平日灵皓的双瞳透出一种懒意。

    “小七!”舒哲忍不住提高声音,腹中似有一团火熊熊烧了起来,“宁远侯,杜若晋,那是天下闻名的‘三郎’,生子莫如杜三郎,爹娘无福命嫌长。”

    舒仪仰起颈,感到兴味地挑起唇边一抹淡笑:“大哥,很少见你这么生气呢。”

    那怒气仿佛是遇上了冰,顷刻就凉了,舒哲沉眸盯着椅中人,她眉眼间都是笑,睡意消去,露出灵动的眸,戏谑地回视着他。

    “你……”舒哲无声地轻叹,拿起那犹有些烫口的茶,轻呷一口,稳下心神,“你根本就不知道,离开了舒家,谁还会让着你,去辅佐宁远侯,你绝对应付不来。”

    这已经是他两次说道“应付不来”,口气笃定,似乎已经看到了舒仪即将面临的悲惨的境遇。舒仪听着,眉一挑,摇了摇头:“那又如何?”

    “什么?”舒哲几乎以为自己耳目失聪,疑惑脱口。

    “难道太公和大哥还真的期待我在宁远侯身边做出些功绩来吗?”舒仪挪了挪身子,淘气地拿起身旁的茶碗,把玩在手中,“反正也只是出门去历练些日子,在哪还不一样?大哥,我是舒家的七小姐……谁能不让我三分。”

    他动作一缓,本能地对这样嚣张的语调产生一种厌恶,手下不觉用了些力,茶盖猛地碰到茶盅,发出一声清脆的清鸣,顺势放下茶盅,舒哲道:“既然小七你已经作好了打算,那大哥可就真没什么说的了。”他语态复又稳健,眸中淡淡地浮着一丝嫌恶。

    那种从幼时起就培养出的娇纵跋扈,此刻看来,竟然比平时还要刺眼。

    今日的来意已经说完,并没有预期来的顺利。舒哲面色不变,眸中却早已淡了三分。才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阳光悄悄走进窗户内,沐浴在光照下的舒仪似乎玩腻了茶蛊,随手放下。舒哲用眼角余光看去,她斜依着座,衣襟微微波折,衣裳的式样是京城女仕极爱的束腰广袖,袖口绣有玄边,色彩虽淡却是尽显华丽。头上简单地梳了个少年髻,发髻的飘带搭在肩头。舒仪以散漫至极的姿势坐着,唇边挂着同样轻漫的笑。

    舒哲看惯了她的不羁,低头垂目将茶饮尽,重又笑道:“是大哥我太过担心了,小七你已经长大,何况还有小八帮衬你,必然没什么大问题……”这笑没有传到眼里,却因为他商人般的团团笑脸,也显出了三分虚假的真诚。

    舒仪看着他站起身,也随之直起身:“大哥要走了?”

    “家里有些琐事,还需要我去处理。”

    “哎,”舒仪颔首,恍然道,“大哥这是赶着把家里的事交给管家,要去袁州辅佐明王。”

    舒哲闻言,面色骤然一僵,含糊应声点点头。转身离开小楼。才踏足院中,他长长吁了口气,面色冷峻,再无半分笑意,低低恨声道:“无知小儿,出了舒家有你好受的。”这样的距离,只有武学深厚的高手才能听到,他恣意宣泄刚才的怒气。

    想起刚才舒仪无意提及的袁州明王,忧思又重上心头。回头望了一眼,舒仪似乎靠着椅闭眼休憩,他一脸愤然:“无才无德,怎么也配做舒家的当家,连那娇纵跋扈的性格,十年丝毫没变!”

    话完,这才觉得心中舒坦不少,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舒仪缓缓睁开眼,斜睨窗外渐行渐远的身影,浅笑不离口,幽幽呢语:“十年丝毫没有改变……真是没错呢,十年了,都没变。”

    十年前的梨园也是这般皓洁,花开了一半,谢了一半,满地都是碎瓣;十年前院口的那块大斑石也是这样斑驳,刻痕像岁月,不减反增。

    十年!

    这个十年……丝毫没变!

    ******

    梨花像是那雪玉色的琉璃碎了一地,她蹲在大斑石旁,狠狠跺了两脚,直踩地满地稀烂,黄泥混着花瓣面目不清,才停下脚。脚丫酸麻,她紧偎在石旁,把身子缩成一团,稚嫩的眼里蓄着泪水,撅起的嘴角显出她有些倔强的性格,泪珠在眼眶里转了转,终究还是没掉下来。

    大斑石后是一座小山,虽说是山,却是根据院中构造而人工堆砌而成,形如鹤嘴,古朴自然。她躲在那称为鹤羽的山后,先前还听见有人唤她,此刻却没有半点声响。静静的院中,似乎只有她一个人了。

    明晃晃的光线渐渐有些转暗,她开始有些惊慌,正想站起身,却因为长时间缩着身子而僵硬了手脚,只能重新坐回去。正在踌躇不安之时,却听见细碎的脚步靠近。她嘟着嘴,不知应不应该出声。

    “舒仪这孩子,也不知躲哪去了,”女子的声音轻柔动听,咬字时还带着娇俏的甜腻,“刚才西席先生骂了她,这就发脾气跑了。话说回来,这孩子还真是愚笨,生性又懦弱胆怯,不像舒家的孩子。”

    旁边有个男子轻哼了一声,道:“她本来就不是舒家的孩子。”

    躲在大石下的女童睁大眼,本已要张口叫唤,却在听到那女子开口之际噎在喉中。盈在眼眶里的泪水滑落在脸上,瞳里映着院中白梨零落的美景,空茫无神。

    “哎?”女子惊呼一声,“不是舒家的孩子?那老爷子为什么把她如珠如宝的宠着,她……她不是三少的孩子吗?”

    男子笑了起来,声音低沉,笑声极是轻薄:“老三的孩子早已死了,现在这个,是老爷子杀朱耀礼时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捡回来的?

    脑里忠实地记录了这句话,舒仪微微张着嘴,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句话的含义,小脸涨的通红,心却是冰凉冰凉的。那男子和女子的声音是如此的熟悉,她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脑子里嗡嗡地直响。她想跳出去,狠狠地骂他们,记得前几日,合艺打碎了药盅,管家也是这么骂她的。

    她四肢僵硬,努力将小脸伸出大石旁,去看鹤嘴山后的情景。

    那身蓝色锦缎,腰间镂金白玉,高髻金冠,仅一眼,她就认出,那是平日总笑颜相对的二伯。耳边“轰——”地一声,仿如雷鸣,她怔忡在当场。

    谈笑的两人相拥在山后,女子娇柔无力,纤腰如蛇,好似一池春水,化在了男人的怀里。浑然不觉山后还藏着一个八岁稚龄的女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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