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卡夫卡_分节阅读_4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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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谈不上是什么秘密。仅仅是假说。”

    “假说?”佐伯反问,“直言假说?”

    “是的。”

    “想必有趣。”

    “接着刚才的话说——”我说,“您是为了死而返回这座城市的吧?”

    她将静静的微笑如黎明前的月牙一样浮上嘴角:“或许是那样的。但不管怎样,就每天实际生活来说都是没多大区别的——为活下来也罢,为死去也罢,做的事大体相同。”

    “您在追求死去吗?”

    “怎么说呢,”她说,“自己也稀里糊涂。”

    “我父亲追求死去来着。”

    “你父亲不在了?”

    “不久前,”我说,“就在不久前。”

    “为什么你父亲追求死去呢?”

    我大大地吸一口气:“其原因我一直不能,现在终于理解了。来这里后总算找到了答案。”

    “为什么?”

    “我想父亲是爱你的,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你领回自己身边,或者不如说开始就没能真正把你搞到手。父亲知晓这点,所以但求一死,而且希求由既是自己的儿子又是你的儿子的我亲手杀死自己。他还希求我以你和姐姐为对象进行交合,那是他的预言和诅咒,他把它作为程序植入我的身体。”

    佐伯把手中的杯子放回浅盘,发出“咣当”一声非常中立的声响。她从正面看我的脸。然而她看的不是我,她看的是某处的空白。

    “我认识你父亲不成?”

    我摇头:“刚才说的,这是假说。”

    她双手叠放在写字台上,微笑仍浅浅地留在她的嘴角。

    “在假说之中,我是你的母亲?”

    “是的。”我说,“你同我父亲生活,生下了我,又扔下我离开,在我刚刚四岁那年的夏天。”

    “那是你的假说。”

    我点头。

    “所以昨天你问我有没有孩子?”

    我点头。

    “我说没办法回答,既不是yes又不是no。”

    “是的。”

    “所以假说作为假说仍有效。”

    我再次点头:“有效。”

    “那么……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呢?”

    “被什么人杀死的。”

    “不至于是你杀的吧?”

    “我没有杀。我没有下手。作为事实,我有不在场的证据。”

    “你就那么没有自信?”

    我摇头:“我没有自信。”

    佐伯重新拿起咖啡杯,呷了一小口。但那里没有滋味。

    “为什么你父亲非对你下那样的诅咒不可呢?”

    “大概是想让我继承他的意愿。”

    “就是希求我?”

    “是的。”我说。

    佐伯看着咖啡杯里面,又抬起脸来:“那么——你在希求我?”

    我明确地点了一下头。她闭起眼睛。我一直凝视着她闭合的眼睑。我可以通过那眼睑看到她所看的黑暗,那里浮现出种种奇妙的图形,浮现又消失,反复不止。稍顷,她缓缓睁开眼睛。

    “你是说依照假说?”

    “同假说无关。我在希求你,这已超越了假说。”

    “你想和我莋爱?”

    我点头。

    佐伯像看晃眼的东西那样眯缝起一对眼睛:“这以前你可同女人做过爱?”

    我又一次点头。昨晚,同你,我心想。但不能出口。她什么都不记得。

    佐伯一声叹息:“田村君,我想你也清楚,你十五岁,而我已年过五十。”

    “不是那么单纯的问题。我们并不是在谈论那种时间的问题。我知道您十五岁的时候,思恋十五岁时候的您,一往情深。而后通过她思恋您。那个少女现在也在您体内,经常在您体内安睡,但您睡的时候她就开始动了。我已经看见了。”

    佐伯又一次闭上眼睛。我看见她的眼睑在微微发颤。

    “我在思恋您,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您也应该明白。”

    她像从海底浮上来的人那样长长吸一口气,寻找语句,但找不到。

    “田村君,对不起,出去好么?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说,“出去时把门关上。”

    我点头从椅子上站起。刚要出门,又有什么把我拉回。我在门口立定,回过头,穿过房间走到佐伯那里,用手摸她的头发。我的手指从发间碰到她的耳朵。我不能不那样做。佐伯吃惊地扬起脸,略一踌躇,把手放在我手上。

    “不管怎样,你、你的假说都是瞄准很远的目标投石子。这你明白吧?”

    我点头:“明白。但如果通过隐喻,距离就会大大缩短。”

    “可你我都不是隐喻。”

    “当然,”我说,“但可以通过隐喻略去很多存在于我你之间的东西。”

    她依然看着我的脸,再次漾出笑意:“在我迄今听到过的话里,这是最为奇特的甜言蜜语。”

    “各种事情都在一点点奇特起来。但我觉得自己正在逼近真相。”

    “实际性地接近隐喻性的真相,还是隐喻性地接近实际性的真相?抑或二者互为补充?”

    “不管怎样,我都很难忍受此时此地的悲哀心情。”我说。

    “我也一样。”

    “所以你返回这座城市准备死去?”

    她摇头道:“也不是就想死去,说实话。只是在这里等待死的到来,如同坐在车站长椅上等待列车开来。”

    “知道列车开来的时刻吗?”

    她把手从我的手上拿开,用手指碰一下眼睑。

    “田村君,这以前我在很大程度上磨损了人生,磨损了自己本身。想中止生命行程的时候没有中止。明知并无意义可言,却不知为什么没有能够中止,以致仅仅为了消磨那里存在的时间而不断做着不合情理的事。就那样损伤自己,通过损伤自己来损伤他人。所以我现在正在接受报应,说诅咒也未尝不可。某个时期我曾把过于完美的东西弄到了手,因此后来我只能贬抑自己。那是我的诅咒。只要我活着,就休想逃脱那个诅咒。所以我不害怕死,我大体知道那一时刻——如果回答你的提问的话。”

    我再次抓起她的手。天平在摇颤,力的一点点的变化都使它两边摇颤不止。我必须思考,必须做出判断,必须踏出一只脚。

    “佐伯女士,和我睡好么?”

    “即使我在你的假说中是你的母亲?”

    “在我眼里,一切都处于移动之中,一切都具有双重意味。”

    她就此思索。“但对我来说也许不是那样。事物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或百分之零或百分之百,二者必居其一。”

    “你明白其一是何者。”

    她点头。

    “佐伯女士,问个问题可以么?”

    “什么问题?”

    “你是在哪里找到那两个和音的呢?”

    “两个和音?”

    “《海边的卡夫卡》的过渡和音。”

    她看我的脸:“喜欢那两个和音?”

    我点头。

    “那两个和音,我是在远方一个旧房间里找到的,当时那个房间的门开着。”她沉静地说,“很远很远的远方的房间。”

    佐伯闭目返回记忆中。

    “田村君,出去时把门关上。”她说。

    我那样做了。

    图书馆关门后,大岛让我上车,带我去稍有些距离的一家海鲜馆吃东西。从餐馆大大的窗口可以看见夜幕下的海,我想象着海里的活物们。

    “还是偶尔到外面补充一下营养好。”他说,“警察好像没在这一带站岗放哨,现在没必要那么神经兮兮。换一下心情好了。”

    我们吃着大碗色拉,要来肉饭1两人分了。

    “想去一次西班牙。”大岛说。

    “为什么去西班牙?”

    “参加西班牙战争。”

    “西班牙战争早完了!”

    “知道,洛尔卡2死了,海明威活了下来。”大岛说,“不过去西班牙参加西班牙战争的权利在我也是有的。”

    “隐喻。”

    “当然。”他蹙起眉头说,“连四国都几乎没出去过的身患血友病性别不分明的人,怎么谈得上实际去西班牙参战呢!”

    我们边喝沛绿雅矿泉水边吃大份量的肉饭。

    “我父亲的案子有什么进展?”我问。

    “好像没有明显进展。至少近来报纸上几乎没有关于案件的消息,除去文艺栏像模像样的追悼报道。估计搜查进了死胡同。遗憾的是,日本警察的破案率每况愈下,和股票行情不相上下,居然连去向不明的死者儿子都找不出来。”

    “十五岁少年。”

    “十五岁的、有暴力倾向的、患有强迫幻想症的出走少年。”大岛补充道。

    “天上掉下什么的事件呢?”

    大岛摇摇头:“那个好像也鸣金收兵了。自那以来再没有希罕物自天而降——除掉前天那场国宝级骇人听闻的劈雷闪电。”

    “没有风声了?”

    “可以这样看。或者我们正位于台风眼也未可知。”

    1西班牙语paella的译名。一种西班牙风味饭,将米饭同橄榄油炒的鱼、肉、菜以及香料煮在一起而成。23西班牙诗人、剧作家(1898-1936)。4我点头拿起海贝,用叉子取里边的肉吃,壳放进装壳的容器。

    “你还在恋爱?”大岛问。

    我点头:“你呢?”

    “你是问我在不在恋爱?”

    我点了下头。

    “就是说,你想就装点作为性同一障碍者兼同性恋者的我的扭曲的私生活的反社会罗曼蒂克色彩进行深入调查?”

    我点头。他也点头。

    “同伴是有的。”大岛神情显得很麻烦地吃海贝,“并非普契尼歌剧中那种要死要活的恋爱。怎么说呢,不即不离吧。偶尔约会一次。但我想我们基本上是互相理解的,并且理解得很深。”

    “互相理解?”

    “海顿作曲的时候总是正正规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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