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声音里不带有丝毫妥协,却也没有强势,如他平常那样,清淡寡欢的样子。
沈灼莫名慌张起来。
她不行动,最后是王嘉禾找了钥匙,把她的门打开。
谭思古走进来后,就重新锁上,他立在门前,身上还是穿着昨天回来时穿的衬衣,灰色的。他喜欢的颜色。
诸跃然曾说过,喜欢灰色的男人,是有着传统思想却又夹带叛逆的矛盾体,他们擅长隐藏本性,习惯活在自己的空间里,也常常忍受煎熬。
沈灼从他身上看不出来,大概是因为,他实在隐藏得太深了。
那他,到底是不是呢?
他深情平静若水,只是脸上疲倦之色难掩,眼中血丝满布。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退缩。立在原地过,靠在身后的墙壁上,他淡然开口说:“沈灼,我们谈谈。”
沈灼抬头看他,等着他先开口。
他知道,所以他并不等待,自顾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卑鄙的人?你猜得没错……卫渠以前背负骂名,确实跟我有关。新轨设计公司本来就是冉氏旗下的一家公司,冉琦喜欢他,她可以让他留下来,也可以让他走,但总要有个人承担这个坏人角色。她不行,所以我来做。”
沈灼瞪着他,“她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你却做了小人,你对她可真是好……”
谭思古一笑,有些苦涩,“冉氏跟mt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这你知道的,那个时候,我们只是想让关系缓和一下,可是也没怎么成功……再说这种事情,在职场已经司空见惯,每天都有人要背负莫须有的骂名——”
“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司空见惯的行为,可能会毁掉那个人一辈子!”
“我知道。你说的是会毁掉他吧?”他望着她。
沈灼下巴颤抖着,缄默不语。
谭思古四处看了一眼,寻到桌子前面的凳子,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深深叹了口气。
他捻着眉心说:“沈灼,一直以来我从来没妄想过要做什么正人君子,我只做我觉得对的事情。”
沈灼唇边含有冷笑,“那我也告诉你,一直以来我都很怕别人给我希望,也很怕被欺骗。可这就是你对待我的方式!”
谭思古的手臂撑在桌面上,正好看到她桌子上翻开的画册,画册的内页红彤彤的枫树没有吸引到他,反而是那篇已经干枯的叶子让他移不开眼睛。
他轻轻说:“我没有想骗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想如果你不在乎他了,也就不会介意这件事了……”
沈灼偏过头去,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我介意,我很介意!我介意的是,我竟然不知道到底是谁曾经把我推到绝境,到底是谁把我当作救命稻草的人驱赶走了,也不知道……我整日朝夕相处的丈夫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谭思古回过头看着她,然后听到沈灼迟迟道:“谭思古……我们离婚吧……”
他眉间的细纹突然蹙起,淡然去了几分。
这种神情他在昨天也露出过,只是昨日有夜做遮掩,却不显得那么难堪,而今,光天化日,谭思古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正在被人剖出来,晾晒出来。
可那人撇过头去,她终究看不到他的心脏有多红,肺腑有多热。
沈灼说:“不管你做的是对是错,我都觉得我们不适合再继续下去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妻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个妈妈……这些没人教过我,我自己也……我学不会……我也没办法控制自己!我不断地想,我们结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最初我可能是因为赌气,我现在觉得自己错了——我做了这辈子最错的选择!”
谭思古并没有生气,他问她:“什么才是好的?你告诉我。”
沈灼摇头:“我不知道,你别逼我!我什么都做不好!”
他放缓了声音,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沈灼想要压住情绪,但是没有成功,“我做的不好!你别再用这种话骗我了!你不是在安慰我,你是在逼我!”
谭思古停下来,好久,他突然又想起了张锦年的那句话——
我不能连她要走的权利都剥夺了……
很多时候,他是不敢放手,剩余的便是不想。
他曾问过张锦年:你相信缘分么?
张锦年笑他酸,后来他也想过,的确酸,酸的牙都要倒了。可拐回头来,他又忍不住总想,也是就是一个缘呢?
不然为什么偏偏又要相遇,为什么偏偏又是这种时候?
最坏的相逢,也是最好的相逢。
他捻起画册里夹的书签,说:“好……如果这是你觉得好的选择,我会尊重你。但是等孩子出生吧……”
沈灼脸上又是一片狼狈,手里的纸也擦不净了。
她慌乱的回头看他,只觉得心一直在沉,沉到未知的深渊处。
谭思古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慢慢放下书签。
“你不想见我,我就先走了,我会再过来看你。就算为了孩子着想,你自己注意身体……等孩子生下来,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他转过身,沈灼看着他宽厚的肩膀。
他这些天瘦了好多,不止脸颊变得更坚毅,连腰身都有些削薄。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他走到门前,又顿住脚步,他叫了她的名字,很轻,带了几分无奈。
他说:“沈灼,我无心骗你。只是很多时候我们都没办法控制事态发展,就像我当初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离你越来越近一样……沈灼,我唯一想过的就是,我想跟你好好生活,我也会等你愿意敞开心接纳我。如果几天前公司没有出事,我可能也已经把老爷子接到家里了,老爷子嘴上说怕麻烦,其实清醒的时候,还是很愿意的……”
他说到这里,像是词穷,咬了咬后槽牙,最后道:“你好好休息吧……”
谭思古这天走了之后,沈灼一直觉得房间里太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甚至连窗外的蝉鸣鸟叫都不见了。
午饭的时候,王嘉禾把饭做好,盖在桌子上,然后跟沈烨去了医院。
沈灼从房间里出来时,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她吃饭,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吃不下,也是要硬生生咽下去——
午后王嘉禾回来时看到她坐在阳台上发呆。
她终于忍不住,冲回沈灼的房间里,把沈灼早上带来的东西都扔进包里。
收拾过后,她冲过来拉起沈灼,怒道:“东西给你收拾好了!你给我回去!”
沈灼拖住她,一手拽住阳台门边,哭道:“妈,你要是赶走我,我就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王嘉禾一时泪奔而出,她把沈灼的东西一把扔到地上,“你走啊,像那个时候一走,也别回来了!沈灼,我是欠你的!我自己做过什么我都是活该!可我要过你为我做过什么吗?你想让我后悔,好,我已经在后悔了!我后悔当初救沈烨不救你!可你以为我就不疼吗?我这里——沈灼,我也有心的!我做母亲的,我也心疼得要死啊!”
第44章 .悔过
当年事发,王嘉禾始终记得女儿当时看她的眼神,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情绪。
后来,沈灼在哪里看到有句话说,不要妄图去改变一个人的价值观,尤其是人到中年的。她想,这句话放在王嘉禾的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王嘉禾是受中国重男轻女,深根树大这种思维影响的一代人,沈家父亲早逝,沈烨是她唯一能保住的。沈灼想,也许她该去理解,但她却没办法选择忘记——
那日她离家出走前,也对王嘉禾说了今日同样的话,却更多了一句令人痛心的话。
她说:“你今天赶我走,以后我就再也不会回来!反正你有没有我这个女儿都一样,你就当我那个时候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王嘉禾那晚哭了多久,更不知道她后来做了哪些改变。
那日之后,沈烨找到她,劝她回家,好话说尽。
沈灼回去后,王嘉禾对那晚之事只字未提,她总会擅长处理这种事情。
沈灼想,既然这样,她也将就过吧,终归是亲人,是这世界上最难舍的血亲。
而今日,往事重演。
王嘉禾痛心疾首,“你说说我该怎么补偿你?我能怎么办!我那时候接到那帮混蛋打来的电话,我真想,如果你们出事儿,我就跟你们一起死算了!我也想过能救一个也好,总比两个都没了强……你说我偏心也好,说我鬼迷心窍也罢!你怎么能说我心里没你这个女儿呢!我这么多年来,我盼的都没别的!我就是想,你往后的日子能过好点儿,我也就踏实了!”
“我也希望你跟卫渠有个好结果——他就是家里再穷!我再讨厌他妈!他再没出息!只要他肯对你好就行了……可是你看呢,结果是什么?你要死不活的时候,我私底下流过多少次眼泪你根本不知道!”
王嘉禾狠狠锤着自己心口,“你那个样子,我都想拎着刀到他们卫家人跟前,把他们都千刀万剐了!可后来,谭思古出现……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让你跟他在一起,你觉得我是图他的钱,图他的家底么?我还不是为了你!你跟他结婚这么长时间了,我跟他伸手要过一分钱,求他帮我办过一件事儿么!哪个当父母的最大心愿不是希望儿女有个好归宿!我王嘉禾文化浅,一路这么拉扯你们姐弟俩我吃了多少苦,你们谁知道!”
沈灼身子一软,外靠在墙上,已是泪如雨下。
王嘉禾缓一缓,也觉浑身无力,像经历过一场浩大的灾难。
她往后退几步,抹了一把眼泪,哑着声音说:“就那样,我还怕你配不上别人……谭思古对你怎么样,你自己觉不到么?他今天一来就把所有事儿告诉我了!他不是觉得亏心,他是怕亏欠你!你生孩子,是男是女人家也不说一句话!可你为他做过啥!你要离婚就离吧,我再也管不了你了!”
王嘉禾说完,转身回了房间,房门“砰”得一声关上。
沈灼扶着墙,缓缓坐到地上……
隔日谭思古来的时候,沈灼还在睡梦中。
她在梦里看到了幼时的自己,在父亲怀里玩闹,听故事,父亲穿着那件灰色衬衣,她的小手环住父亲的脖子,咿咿呀呀地笑。
时光机器把父亲带走,她来到另一个地方时,已长大,在黑漆漆的夜里行走,两旁树丛不断向后倒退。她突然听到有人喊她,身后火光乍现,人群冲过来,大喊着:抓住她——
她吓得拔腿就跑,双腿却被树藤缠住,她怎么用力也挣不开!
满身大汗之时,她好像看到有人在她身边,轻轻抚摸她额上的汗,将她紧握枕边的手攥在掌心。
她要张口,发现所有的力气都在对抗树藤的时候用完了。
她实在累,又累又困,终于重新闭上眼睛……
接着她听到男人说:“……我这几天估计没办法来看她,你们好好照顾她。等我回来会接她回家……”
有人应他:“好,你放心吧,快点把公司的事处理好……”
她突然一惊,挣扎着醒来时,房间里落满了清晨的光,黑夜早被褪尽,而她身边没有人。
她坐起来,茫然失措,一时间,分不清到底那是梦境,还是真实。
她心里想,应该是梦,可又希望,是真的吧,哪怕他来过都好的……
后来她在餐桌上,看到一份经济早报,头条上印着的“mt”的字样特别显眼,大概内容是,mt百货公司受人举报,部分名下产业疑有偷税漏税现象,已将涉案部门关闭,进行整顿,mt总负责人将协助检察院进行调查。
如果她没记错,家里是从来没有定过经济早报的。这份报纸如果说不是王嘉禾故意放在这里给她看的,才是真的离奇。
从昨晚到现在,王嘉禾很少跟她说话。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她都说了。
王嘉禾做人太计较面子了,尤其是在小辈面前,更是要保留最后的骄傲,但是该做的,她还是会做。
而事实上,她做这些,真的刺激到了沈灼——
沈灼在家里暗自忐忑地等待消息,可除了新闻里短短几分钟的新闻陈述之外,她收不到任何消息。直到两天后,谭思古还没回来,沈灼终于坐不住,她偷偷请求沈烨带她去疗养院。
走之前王嘉禾什么也没说,就说让她注意别吹风了,到时候感冒。
等到了疗养院,沈灼却没见到老爷子。
院长告诉她:“老爷子昨天被接走了,听说公司出事儿,他也得协助调查。”
沈灼大惊,老爷子一把年纪行动不便,又有些糊涂,他能怎么协助调查?他那样的身体如果出个意外该怎么办!
沈灼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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