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了口气,李小幺默然看着他,范先生连叹了几口气,叹出了些闷气,摆着手说道:“不提这个,怎么说着水生的事,竟偏到这儿了?人老话多!水生功夫好,武举是兵部主持,本来就是七成看功夫,三成看文章,水生如今拜在水氏门下,这一科,一甲不敢说,一个二甲是稳稳的了,这是好事!好事!水生中了举,往后他们兄弟在军中也算真正安稳下来了。”李小幺点了下头表示了自己的赞同,范先生长舒了口气,往后靠得舒服些,看着笑眯眯的李小幺,突然问道:“水生中了举,下一步如何打算?”
“再给水生哥寻门好亲,你也说过,水生哥天资好,建功立业不过早晚的事。”李小幺眯眯笑着说道:“至于大哥,我打算着,一时半会的不让水生哥和大哥分开,兄弟间相互照应着,挣些功劳回来再各自打算,这也是水生哥的意思,只是还没和大哥商量过。”范先生眼神复杂的看着李小幺,半晌才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你是个心气高的,心高易伤。”李小幺歪头看着范先生,沉默半晌,才低声答道:“先生也知道,我们兄妹在李家村时,连离家外出的打算都没有过,不过求个平安暖饱,可村子被屠了,父亲、母亲和两个哥哥惨死,满村只逃出我和哥哥五个,李家村几百号人都成了皇家争权夺利的牺牲,逃到太平府,我和哥哥们干活挣钱,所有打算也不过挣些钱开间蜜饯铺子,安安稳稳过个富足日子罢了,可吴国南北两路战起,哥哥们被陷征夫,只好逃至郑城落草为寇,就是做寇也是官兵砧板上的肉,东山的孙大头领就被袁大帅练兵剿得干干净净,我和哥哥,还有张大姐他们能平安活下来,有多不容易先生也知道。”李小幺顿了顿,孙大头领的事,虽说有她插了一脚……可这事,到底是袁大帅垂涎东山的积财,不过早晚的事。
李小幺垂着头沉默片刻,接着说道:“就是先生,如今到了这开平府,不也是被逼无奈?先生当时辞官回乡,不过就是想过份平安日子,可这平安日子,在这乱世是奢望,这样的乱世里,能有什么法子?要么拼命往上挤,挤到不轻易被人鱼肉的地儿,要么……也许一睁眼就成了别人碗里的鱼肉!”李小幺声音渐渐低落下去,范先生手指颤抖着放下杯子,眼角连连抽动了几下,半晌才叹出口气来,他的妻儿,就做了鱼肉!
“若不是这样,若是在太平清明的盛世,我倒宁愿做做生意,挣很多钱,行善积德,挣个慈善名声,也许还能挣座积善之家的牌坊,又有享受又有闲暇,还做了善人,干嘛要这样整日盘算手沾鲜血?”李小幺低落的接着说道,范先生伤感的摆着手:“不提这个,不提这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乱世……乱世……有什么法子?不提这个!”
李小幺倒了杯热茶递给范先生,范先生接过茶一饮而尽,仿佛吐尽胸口闷气般叹了口气,两行清泪一路滚落,半晌才摆着手,哽咽的说道:“老了!你看看我……没出息,净想……过去,不说了,不想了!你什么时候启程?”
“明天晚上。”李小幺转身寻了只帕子递给范先生,范先生接过帕子,用力按着眼角,半晌才深吸了口气,语气渐渐平复下来:“怎么这么急?”
“也不算急,反正早晚要启程,早去早回,二槐哥和铁木的亲事,还有姜顺才和明婉的亲事,先生到时帮着主持主持,家里琐事我让张嬷嬷和卢嬷嬷管着,外头的事有张狗子和赵六顺,大事上头先生要帮着拿个主意才是。”李小幺不动声色的转了话题,范先生又深抽了口气,点头答应道:“你放心就是,二槐成亲你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一来一回要一两个月,一共也不过去个小半年,算了。”李小幺笑盈盈的答道:“赶紧趁这会儿有事,用心做事,挣些功劳放着,我总不能在梁王府做一辈子幕僚,等咱们都站稳脚步,我就抽身退步,专心做生意赚钱去,有这些功劳垫着,背靠着梁王府这棵大树,那日子就好过了。”范先生露出丝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你别打算的太好,能挣出功劳,就是有大用之人,有大用的人要抽身退步,可没那么便当!苏家兄弟都不是好相与的!”
“我知道,与虎谋皮么,不过苏家兄弟还算是政客中的君子,有商量的余地。”李小幺笑眯眯的答道,范先生挑了挑眉梢,想了想,赞同的点了点头:“你说的是,做什么都没有万全之策,万事小心,也别太锋芒毕露了,若有退身的打算,凡事都要留一线,还有!”范先生看着李小幺,话到嘴边突然又停住了,看着李小幺闷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唉!照理说这话直接跟你说不妥当,可……你也不是寻常女子,小幺,你如今这样,往后这嫁人上极难,我看梁王也不见得没有收你入府的意思,你要早有打算才行,若打算进府……”
“我不做妾,也不进梁王府!”李小幺断然答道,范先生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道:“我就知道你心气高……若不进府,凡事更要留好后路,看来你也想过这事,我就不多说了,你是个有成算的。”
“谢谢先生上。”李小幺垂着头,手指划过杯子口沿,低声谢道,范先生看着李小幺,端起茶壶帮李小幺的杯子续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默然喝了一杯茶,李小幺站起来告辞道:“我先回去了,今儿就算跟先生辞行了,明天就不过来了。”范先生稍稍直了直上身,含笑点了点头,看着李小幺披了斗篷出去了,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往后靠到靠枕上,仰头看着画梁想出了神。
李小幺紧裹着斗篷回到半亩园,洗漱干净,接过海棠递上的红枣茶一边喝一边吩咐道:“叫张嬷嬷和卢嬷嬷进来。”海棠答应了,片刻功夫,张嬷嬷和卢嬷嬷进来,李小幺屏退众丫头,看着两人笑道:“我明天晚上要启程随王爷去趟梁地,要小半年才能回来,准备带两个丫头过去,你们看,带谁过去合适?”
卢嬷嬷转头看着张嬷嬷,张嬷嬷看了卢嬷嬷一眼,仔细想了想建议道:“五爷是去梁地,只怕饭食上有不合口味之处,不如带上海棠?”李小幺看着卢嬷嬷,卢嬷嬷忙赞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另一个,倒不如带上淡月,五爷随王爷出去,必都是机密大事,淡月话少嘴紧,这是一,其二,淡月针线好,心又细。”
“嗯,这倒也是,正好紫藤留下来照应这院子。”张嬷嬷赞同道,李小幺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就这样,叫紫藤、淡月她们四个进来吧,我走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就麻烦两位嬷嬷了,还有几件亲事,也请两位嬷嬷多费心。”张嬷嬷和卢嬷嬷忙曲膝连称不敢,见李小幺没别的交待了,才告退出去,叫了紫藤等四人进去。
第一百六二章 启程
晚饭后,李小幺和李宗梁等人说了要去梁地的事,第二天一早,紫藤和张嬷嬷几个眼睛里带着红丝,将收拾出来的箱笼一一说给李小幺听,李小幺无语的看着廊檐下一溜排下来的十几个半人高的大箱子,听着张嬷嬷的絮叨:“……紫藤说五爷昨晚交待了,收拾些必用的东西就成,没敢多收拾,这一路上只怕要委屈五爷了……”
李小幺抬手揉着额头,也是,她这一院子人,不是梁王府出身,就是靖江侯府出来的,照那两个府上各位爷和姑娘的排场,这十几个大箱子是太委屈了,当年苏子诚不过到紫藤居略坐了半天,那管事还拉了几大车东西过去呢!李小幺轻轻呼了口气,这会儿也不能多说什么,先带上吧,扔给苏子诚就是,照这样子,那位爷说不定得带着上百个箱笼,也不多她这十几个了。
临近傍晚,南宁带了七八辆车过来装了箱笼,李宗梁和魏水生几个将李小幺送过几个胡同口,李小幺坚决让着众人回去,她这一趟出去,动静越小越好。李宗梁担忧的看着李小幺的车辆小跑着转过条胡同看不见了,呆站了半晌,垂着头,背着手拖着脚步,跟在张大姐和孙大娘子身后往柳树胡同回去,魏水生紧跟着他,笑着宽解道:“大哥别担心,那梁地再不太平,小幺跟在王爷身边,还能有什么事儿?她做的是幕僚,照她的话说,那是躲在后头出主意的活儿,又不用冲锋在前。”
“小幺出主意那是一等一!”李二槐咧嘴笑着,骄傲的夸赞道,李宗贵白了李二槐一眼道:“这还要你说?!”张铁木凑过去问道:“贵爷你说,这梁地会不会打仗?要是真打起来,咱们就请战!打他娘的!”
“你胡说什么呢!”张大姐停住脚步,转头呵斥着张铁木,张铁森缩了缩脖子,在喉咙里嘀咕了一句:“这哪叫胡说!”李二槐抬脚踢了张铁木一下,笑着说道:“你姐说的对,梁地都打下来了,还打什么?”
几个人说着话,一路回去柳树胡同了。
李小幺的车辆在城门外汇入苏子诚那庞大的车队,南宁敲了敲车厢板禀报道:“五爷,爷请您过去说话。”淡月忙将斗篷取出给李小幺披上,李小幺跳下车,跟着南宁越过七八辆车,到了队伍中间一辆宽大的出奇的车子前,车前已经放好踏板,东平站在车旁含笑致意,示意李小幺上车。
车子里宽大亮堂的如同一间小房子,苏子诚端坐在车子后面,梁先生半跪着坐在旁边,李小幺微微躬了躬身子和两人见了礼,看着苏子诚先谢道:“多谢王爷费心,给水生哥寻了那么好的先生。”苏子诚鼻子里似有似无的‘嗯’了一声,梁先生哈哈笑着说道:“侯爷的学问文章在当今天下可是数得着的,我也羡慕得紧!魏二爷好福气!”李小幺只笑也不多说话,靖江侯这学问文章在天下侯爷中间肯定是数得着的,这样的春秋笔法她也常用。
“昨天我和先生商量了,南越那边也要动一动,太平府那边事情就好办了。”苏子诚打量着笑意盈盈的李小幺沉声说道。
“王爷的意思,咱们想法子让南越压一压池州府那边,边线吃紧,吴贵妃有了打发大皇子离京的借口,大皇子有了索要更多兵马粮草的借口,与双方都不是坏事。”梁先生带笑解释道,李小幺心思转的飞快,一边想一边点了下头说道:“稍稍压一压就行,不能太过了,外面危机太重,当心吴贵妃和大皇子联起手来,总要防着万一。”
“你放心,王爷到了梁地就陈兵梁越边地,南越若是心思太重,吃相太狠,王爷这边正好练练兵。”梁先生捻着胡须笑着说道,李小幺笑应了,转头看着苏子诚说道:“张嬷嬷她们给我收拾了十几个箱笼出来,我也不好说不带,那些箱笼就麻烦王爷了,等会儿我让丫头收拾几件衣服出来就行,和长远、南宁他们轻车简装赶去太平府。”苏子诚看着李小幺身上的淡灰素绸衣裙,皱了皱眉头,李小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笑着解释道:“就这还太奢华了呢,不过普通的庄户人家,谁家穿绫着缎的?到下了个市镇就得换下这些丝绸衣服,麻衣布裙才妥当。”
“小五果然心思细腻,想的周到!就是这样,王爷您看,我就说小五这趟去必定平安无事,这样的细事她都想的周到,王爷可不用再多担心。”梁先生感叹着李小幺,宽解着苏子诚,苏子诚‘哼’了一声,看着李小幺说道:“还有几句话要交待你。”梁先生机灵的瞄了苏子诚一眼,忙笑着拱手道:“天色不早,我先告退启程了,南越过去多山难行,我也得紧着赶一赶才行。”
“先生辛苦,路上当心。”苏子诚关切的交待着梁先生,梁先生忙谢过,和苏子诚、李小幺两人告了别,掀帘下了车。
苏子诚看着梁先生下了车,转头盯着神态安然的李小幺看了半晌,才低声说道:“万事小心。”李小幺忙点头答应,苏子诚看着李小幺,又没了话,李小幺也不说话,只安静的等他交待,车厢里静默的只听到外面马蹄有节奏的‘达达’声,半晌,苏子诚才长长的叹了口气交待道:“你这趟过去,有两条传信的线路可用,一是长远这里,如今太平府往来谍报都是走的这一线,这一个线上的信,照规矩,到我手里前,要有专人先拆看过,还有一条是西安这一处,由暗卫转交,这是梁王府的谍报线,你封了信,只有我能拆开,我交待过西安了,你有什么……不想走长远那边的,就交给他。”李小幺看着苏子诚问道:“哪条线更快些?”
“长远手里那条。”
“嗯,那还是走长远那边好。”李小幺漫不经心的说道,苏子诚脸上泛起丝恼怒,李小幺飞快的瞄了苏子诚一眼,压下心底那处又要泛起的酸楚,笑着告退道:“爷若没什么事,我就告退了,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启程才行。”
“我送你。”苏子诚不等李小幺答话,伸手抓起斗篷胡乱披在身上,李小幺暗暗叹了口气,裹着斗篷下了车,苏子诚背着手跟在她身后,东平等几个小厮、亲卫提着灯笼,不远不近的护卫着,李小幺脚下悄悄加快,一路往后面自己的车子过去,淡月和海棠正照着李小幺的吩咐,在后面几辆车上手忙脚乱的要收拾‘一个包袱’出来,忙得满头是汗,却手足无措,几车的东西,这也重要,那也丢不得,一个包袱怎么收拾?
李小幺站在车旁,无奈的看着乱得没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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