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六侠和路施主旦各自凭心而行吧,若有迷惑之时,只切记这因果之道便可。阿弥陀佛!”言罢双手合十。
因果之道。殷梨亭低头反复思量,似有所悟。
净悲看殷梨亭神色,微笑合十低诵佛号。
足足一炷香时分,殷梨亭抬头,忽然发觉见时间已晚,于是拜谢了净悲,出了禅房。一路上却思虑着净悲所说的“因果之道”,直到走回自己和俞莲舟所居的院子都没抬起头。忽觉肩上有人一拍,“六弟。”
殷梨亭回身,却是俞莲舟在他身后。他刚才思虑得太过入神,以至于甚至没有注意到俞莲舟早已坐在院中的凉凳上等他许久。
“二哥。”
俞莲舟这些日子几乎都已习惯了殷梨亭动不动便出神的毛病,殷梨亭从小便是他看着长大的,自从张松溪与他说了殷梨亭与路遥之事,六弟的心事他多少看得懂几分。今日一早听了净悲的话,他虽然不动声色,但是路遥与殷梨亭的反应他尽数看在眼里,就是再没经历过这些男女情事,也看得出殷梨亭对于路遥的紧张在意,此时看殷梨亭皱眉凝思的模样,道:“可是去找净悲大师了?”
殷梨亭随了俞莲舟在院中凉椅上坐下,点了点头。
俞莲舟道:“你我下山已近三月,如今两件事情均已办妥,倒是要回武当复师命才好,省得师父他老人家担心。”
殷梨亭闻言,立时道:“二哥,我……”
俞莲舟左手一摆:“二哥知晓你担心路姑娘,何况傅庄主也邀你我二人中秋去秋翎庄一聚。是以我打算到了福州以后先行回武当山,六弟你则先送路姑娘去金陵秋翎庄。如今已近六月中旬,傅庄主必定留你盘桓些时日,待到中秋,二哥再去秋翎庄,届时你我是兄弟同回便可。”
殷梨亭大喜,拽出俞莲舟袖子,“二哥,多谢!”
俞莲舟见他喜不自胜的模样,想起两人临下山前张松溪将他拽到一边说与他的话,于是道:“六弟,四弟临下山前,让我在临别之时嘱你两句话。”
殷梨亭略奇道:“哦?四哥有什么话?”
“第一,四弟让我问你可清楚了自己对路姑娘的心意?”
殷梨亭闻言,听得自家师兄如此一问,立时低下头,脸红耳热,但仍旧重重的点了点头。
俞莲舟看殷梨亭一付扭捏的样子,心中既是无奈又是好笑,也不道破,续道:“第二、四弟让我问你可曾让路姑娘知晓你的心意?”
此言一出,殷梨亭倒吸了口气抬了头,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看着俞莲舟,脸颊上热潮未退,半晌,方看着俞莲舟的眼睛,慢慢的摇了摇头道:“二哥,我不能。”
“不能”二字让俞莲舟极是不解,以他来看,少年男女两情相悦互许终身虽然不合礼法,不过江湖儿女也无需在意那么多细节,只要发乎情止乎礼,倒也没什么。“六弟此言何意?”
殷梨亭略略垂下了眼,轻轻的道:“路遥她……怕是心里面装着另一个人。”
这话大出俞莲舟意料,没想到事情却是这般复杂,终于明白自家师弟这些天始终心事重重的原因。殷梨亭自小善良柔和的性情脾气他比谁都清楚,于是眉头皱得更甚,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是让殷梨亭送路遥回秋翎庄,还是眼下便同自己回武当,以免他伤心难过。
殷梨亭见了俞莲舟犹豫不定的神色,大概猜出了他的心思,连道:“师兄,你莫多想。其实……我并不难过。”顿了一顿,见俞莲舟等着他下文,续道:“路遥心里的那个人……是她从小相依为命的至亲密友。”
“是傅庄主?”
殷梨亭摇头:“不是,那人叫顾若长,同路遥和傅庄主一同长大。他年长路遥两岁,从小就照顾路遥,形影不离。年长以后更是为了保护路遥而陪同她一起置身险地,帮她实现自己的志向,当真便是如父如兄,如师如友。”
俞莲舟头一次听说顾若长这个名字,却没有想到此人与路遥牵绊如此之深,“这位顾公子,现在何处?”
殷梨亭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已经去世了,而路遥和傅庄主只能年年北祭,以慰思念。”
俞莲舟闻言,双眉微皱,只觉得事情愈发难以拆解。
殷梨亭声音低缓轻柔,却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二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其实我心下很感激顾公子,若不是他十几年的照顾教养,路遥或许不会是今日的路遥。他临终前嘱咐路遥,不让她在每年他忌日那天哭泣,想来便是希望今后有一日路遥可以不再为他伤心难过。二哥……这些日子我仔仔细细想过了,她,她心里自然装着顾公子,这样的人换作是我,也无法忘却。而我……不想用我的情意来逼迫她,或者让她感到为难。我可以慢慢的陪着她,就像如今这般最好。路遥不是寻常的女儿家,她的想法,志向,包括过去往昔,我应该尊重,这也更是对顾公子的尊重和感激。”
殷梨亭一番话着实让俞莲舟心中怔愣,半晌问道:“依你所说,这顾公子在路姑娘心中必然甚重。二哥我虽然并不通晓这些男女之情,但看得出来路姑娘是极重情分之人。若是她始终不愿忘记顾公子呢?”
殷梨亭微微一震,垂了眼帘,良久轻声道:“我本就没希望路遥她能忘记顾公子,若是能,她便不是路遥了。我想路遥同顾公子的感情便如我们师兄弟的情分一般深厚,怎可能忘记?若有一日上天眷顾我们……便是缘分,若是始终不能……其实就这样一直陪她走下去,也是很好的。”
俞莲舟盯着殷梨亭许久,目光徘徊在他眼中身上一遍又一遍,反复的思量着殷梨亭的话。这些日子他隐隐约约察觉到师弟身上似乎有些东西渐渐不太一样,如今却是终于明白,以前随和中带着几分善良软弱的六弟,此时身上多出了一分若有若无的决断和极是柔韧的坚持,含蓄而不外露,溶入在言行举止里,让深知自家师弟的他感到很是惊讶。半晌,俞莲舟微不可见的一笑,语气欣慰:“六弟,你长大了。”
殷梨亭看俞莲舟一开始神色不定,心下很是忐忑,怕二师兄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又怕他归咎于路遥,此时忽然间俞莲舟露初极少见的笑容,并且夸赞自己,一时间极是高兴,拉住俞莲舟的手,“二哥,我……”
俞莲舟拍了拍他肩膀道:“这些儿女之情二哥我并不知晓,但是路姑娘是个性情豁达之人,你同她在一起,莫要被这些陈年过往所拘。师兄们以前一直担心你性情软弱而犹豫不定,武功再高怕也要在外面吃亏。如今看来,我们可以放心。
46. 韶华岂蹉跎 ...
隔日一早,三人先是拜别了净悲。一路北上,没几日上便到了福州。
休息一夜之后,俞莲舟与殷梨亭路遥相互辞别,俞莲舟西行延平,而路遥与殷梨亭则继续往北至宁川。临行前俞莲舟与殷梨亭多年师兄弟,一两个眼神之间叮嘱关切之意尽是相互了解,到是路遥将厚厚的一叠纸交给俞莲舟,说是给俞岱岩的疗养之法,并让俞莲舟转告说若是违了一条,待到冬日四肢关节酸痛难忍,她绝对是“找死不救”。俞莲舟知她素来嘴上厉害,实则是关心三弟俞岱岩身体,于是冲她点了点头,又笑看了殷梨亭一眼,上马扬长而去。
俞莲舟一走,路遥用手肘推了推殷梨亭,殷梨亭见她笑得狡黠一脸戏谑,不禁问道:“怎么?笑什么?”
路遥眼中光芒闪烁,笑道:“你最怕的俞二哥走了,小鸟可是出笼啦?这下可要好好玩儿一番才是。”
殷梨亭听了莞尔,道:“二哥面上不苟言笑,其实心底最是关照我们。”
路遥皱皱鼻子,摆着手道:“好吧,殷六侠你是乖孩子,我可不是。当年若是若长一眼没瞭着,我和秋燃一准儿能闹翻了天。现下反正离中秋还早,秋燃又在大都谈生意,咱们便是回了秋翎庄也是无聊,到不如四处逛逛,殷六哥说如何?”
殷梨亭笑道:“我看不是我出笼,倒是你这只小鸟出笼了才是!”
路遥翻了翻眼睛反驳:“我就是野生放养养大的,什么时候进过笼子?”
殷梨亭看着路遥模样,笑而不语。
路遥独自一人在外游历行医五年有余,这回头一回与人同行,到多少有些新鲜。更新鲜的则是殷梨亭。他自十六岁第一次随师兄下山行走江湖,至今已经八年有余,及冠之后,也多有一人独自出行,每每多是来去匆匆,忙着赶路,为的多是江湖之事。而与路遥同行,两人常常在一个地方停留两三天,或是路遥在当地医馆义诊,或是两人在附近风景名胜游玩,全然不涉江湖,随性而至。每每路遥在医馆义诊之时,他便在一旁看路遥问诊开方。路遥怕他觉得无聊,劝他出去转转,他却总是拒绝。事实上,他到更喜欢在一旁看路遥一脸认真全神贯注的模样。一段时日下来,路遥细微的小习惯他很快便晓得,例如切脉之前必然悬指迟疑片刻方才搭上脉搏,开方之后习惯在药方上署上路遥二字和开方日期,每每诊治重症病人,必然先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并且安慰两句。
于路遥而言,她倒是极是高兴有殷梨亭这么个伙伴同行。其一,以前翻山越岭之时,凡是马匹无法行走的地方,她得自己背着几十斤的行囊,这回殷梨亭包揽了全部活计,翻过几座山头甚至都不见出汗。其二、采药之时窜高伏低的事情将近一半都交给了殷梨亭。其三、路遥以前没少遇到过想要劫财劫色的,往往都是一把**伺候过去,懒得动手。而如今殷梨亭身形一闪长剑微动,还没等路遥反应过来,对面的人已经呜呼哀哉的趴在地上了。这样两三回以后,路遥终于不干了,鼓着腮帮子冲殷梨亭抱怨说殷六哥你下回慢点行不行?招式我还没看清你就齐活了!殷梨亭本以为路遥要抱怨他抢先出手,闻言先是错愕,随即好笑着应允。
两人结伴而行,愈发融洽。只是一点:路遥大大低估了沿路三姑六婆们八卦是非的兴趣与能力。本来殷梨亭约略担心山东珍惠堂再雇杀手刺客上门,所以往往不敢离路遥太远,不过如此一来,两人几乎可以用“出双入对”来形容,再加上两人男的身长玉立清俊秀雅,女的巧笑倩兮眉目盈盈,一处同立,任谁都觉得是一对璧人佳偶。于是每到一处,路遥看诊时,殷梨亭总能收到一些大爷大妈大叔大婶大哥大嫂塞过来的诸如鸡鸭禽蛋鲜果青菜一类朴实至极的东西,附赠朴实至极的话语:小伙子,你媳妇给咱瞧病可是辛苦,这点东西给她补补身子。路遥一直没太注意这些,直到有一天,一位老婆婆把她和殷梨亭拉到一处,神神秘秘的塞给殷梨亭一包野果子,沟壑纵横的脸上笑得皱在一起,告诉两人吃了这个保证来年就能有个大胖小子,这才让她明白原来比起武昌的孙婆婆,一山更有一山高。殷梨亭从脸到颈根红得堪比烧熟的烙铁,几乎如被烫到一样将那包果子塞入路遥的手里,忽然又觉得不太对,抢回包裹,却又不知道要把包裹放到哪里去。路遥怀疑此时给他个铁锹,他就能立刻掘地三尺挖出个秦始皇陵的深度,再把那包裹埋进去。这事也怪不得殷梨亭腼腆害羞,老婆婆那一付过来的人眼光和可算得上是“暧昧”的笑容,让路遥这种脸皮厚到刀砍一白印剑刺一白点的主儿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送走了老婆婆,剩下路遥和殷梨亭两人面面相对,后者眼神上下游弋就是不敢撇向路遥,路遥傻笑两声演示一下尴尬,开口道:“我说殷六哥,我看咱两呃……还是装成兄妹好了,要不这事儿没个完。等咱两一路到了秋翎庄,闹不好都被传成孩子都有了。”说完摸摸鼻子,自己也有些讪讪的模样。
殷梨亭这些日子每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6_26645/420142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