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他一眼,他确实喝醉了,从来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着,从前忧郁英俊沉默的脸庞狰狞着,仿佛从他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都能冒出恨意。他说:“阮无双,我现在就告诉你,我马上就要娶阮灿瑜了,这样你满意了吗,我跟她结婚,你们是不是都满意了,你给我滚,阮无双,你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
他这样恨她,无双一直以为自己会哭的,可是却没有,眼睛里没有一滴泪,她看着他那个样子,下巴处被他捏过的地方还隐隐生疼。或许是袁朗怕他控制不住再对无双动手,半劝半搀的把她带出去了。
经过怀睿的事,她终于不顾一切搬回了父亲的那个教工宿舍“筒子楼”,父女两人虽然清贫了点,但到底不用面对奶奶的刁难,灿瑜的嚣张,还有怀睿……
阮嘉铭自己就是从那个家庭里出来的,他何尝不了解自己的母亲,只是他料不到无双这么一个孩子,母亲都容不下,他便也不再强迫她住到那个“家”里去。无双从n市回来之后就是暑假,暑假里她一直都神色寥落着,郁郁寡欢。
只是在那个教工宿舍筒子楼里有什么东西是能瞒得住人的呢,一次出门买菜,回来晕倒在楼梯上,被人送到医院,才检查出她居然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因为身体瘦弱经期不正常,无双也从未注意过这些,居然,怀孕了。
这下筒子楼里人人都知道阮教授的女儿大学未毕业就怀孕了,甚至那个男人是谁都不知道,真是伤风败俗,水性杨花,缺少家教。男人是谁,她怎么会不知道,只是那个男人要娶别人了而已,而且他对她说:“永远不要再见!”
无双从小和父母关系好,出了这样的事,她也无颜以对阮嘉铭,虽然阮嘉铭并没有逼问过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无双却发现父亲一夕之间添了那么多白头发。无双自小乖巧,阮嘉铭怎么舍得责备她,况且她身体又这样不好,只是叹着气:“无双,你妈妈已经不在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为你做主,这个孩子,是留还是不留你自己做主吧,爸爸不会给你压力。”
是留还是不留,你自己做主吧。
这句话,她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想一下哭一次,哭哭停听了好几天,到最后还是不死心,打电话到阮家去,却是阮奶奶的声音,言辞之间又威严又戒备,怀睿的消息她一个都没透露。
无双到底不死心,也没告诉父亲,偷偷的买了汽车票去了n市,她在阮家大宅门外一次又一次的等,怀睿只是不出现,打电话给袁朗他们,他们也不知道怀睿到底去了哪里,她已经快要绝望,鼓起勇气进了阮家。
出乎意料,阮老爷子不在,灿瑜和怀睿也不在,倒只有阮老太太在。
无双向来对这个奶奶心存了三分畏惧。
还记得刚来阮家的第一天,大家都对她极为欢迎,她睡觉半夜起身,听见客房里有人语声,细细听下去,却原来是这样的。
————到底是她生出来的,一股小家子气!
————你别这么说,嘉铭要伤心的。
————他伤心,他伤我的心还不够啊,那个女人都已经死了,他还不愿意回来。
————他这不是让无双回来咱家了吗,你看你,嘉铭也不容易,无双的妈妈才过世不久。
————他这是存心想让我难过,你看看无双长成那个样子就是来气我的,我看见她就想起她妈。她妈让嘉铭连这个家都不要了,现在那女人死了,他也不愿意回来,却送来一个跟那女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儿来气我。
无双整个人都懵了,父亲送她回阮家,原本就有几分想要和阮家修好之意,现在二老年纪也大了,到底担心他们的身体。无双来之前也早在父亲那里培训过,阮老太太是什么样的性情,她是亦步亦趋,岂料却被她说成是“小家子气”。无双虽然看起来性子不强,但外柔内刚,这样的话听到心里难免还是有几分受伤,特别是奶奶这样说她的母亲,心里难过,转回头想回房间,却不料,一转身便碰上了怀睿。他站在那里,仿佛看了她许久,目光丝丝缕缕,闪动着一种了然同情的温柔,如水一样。
这一眼,一直深深的印在了无双的心底。
无双也来不及想和怀睿之前的纠葛,一扭头,钻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在阮家就是这样开始惧怕起这位老太太来。
但怕归怕,事情已经到这一步,她也不得不逼着自己上前,硬着头皮问:“奶奶,你知道继嗣他去哪里了吗,学校里也找不到人,他去哪里了?”
阮老太太穿着旗袍,高贵优雅,抿一口咖啡,看着无双:“你不是都回你父亲那儿了吗,怎么又想起奶奶这儿来了,我还以为你从此以后都不回来了呢!”
这样尖酸刻薄,无双听了脸上火辣辣的,可她也不管,继续问:“奶奶,继嗣,继嗣他到底去了哪里,您能让我见一见他吗,我现在有事情要和他说。”
“继嗣,继嗣,你倒叫得真亲切,什么时候你和继嗣关系这样要好起来?”
阮老太太一径的装作若无其事,假装不知道她离开阮家的原因似的,高高在上。
无双的脸惨白着,她终于忍不住,不管阮老太太冷嘲热讽,也不管她装作毫不知情,哀求出来:“奶奶,我求求你让我见见继嗣,我找他有要紧的事。”
无双被阮老太太逼出原型,她仍旧笑着:“要紧的事是什么事?”
无双不知道怎么应付软老太,只能倔强的回答着:“我要亲自跟他说。”
阮老太太终于放下咖啡,疾言厉色的对着无双:“阮无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见继嗣是不是,我告诉你,他现在跟灿瑜出去度假了,他要跟灿瑜结婚了,所以你以后有什么要紧的事都不必再跟他说了,更不用亲自跟他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听了她的话,无双怔了半天,心里也不晓得在想什么,良久,才执拗的说:“不,奶奶,我要见他,我要见他,我……我……”她一径倔强着,死死的咬着唇,连声音都在发飘,“我……我,我怀了他的孩子……”
阮老太太志得意满的笑容顷刻间土崩瓦解,手上端着的咖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开来,她又是震惊又是愤怒的看着无双,“阮无双……”
到这一步,无双已经顾不得尊严,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啥,今天冯轩还是没出场,冯轩会华丽丽的出场的,灰常的华丽,但是无双和怀睿过去的事,肯定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啊。黙,逃走……
怀睿还有番外……但是我目前在考试,暴风骤雨一般的考试啊……上帝保佑!
第 24 章
到这一步,无双已经顾不得尊严,只想着请求奶奶开恩:“奶奶,我怀了他的孩子,我要见见他……”
可阮老太太却豁然的站了起来,难怪继嗣宁愿离家出走也不愿意和灿瑜结婚,难怪一向听话顺从的怀睿会有这么大的反抗,原来他们……原来阮无双……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声音暴风骤雨一般席卷而来:“你,你,阮无双,你不配姓阮,你给我滚出阮家,你和你那水性杨花的妈妈一样,永远只知道勾引别人儿子,现在还来勾引继嗣,你给我滚,再也不要出现在阮家。”
这样被赶出阮家,无双早已经心如死灰,找不到怀睿,家里父亲还在等她做决定。她几乎已经走投无路了,然而还是有路的,她没回父亲那,她是一个人去做的手术。也许这样也好,算他们之间莫名其妙关系的终结点吧,手术的时候大出血,虽然那是骨肉之痛,但她到底忍过去了,做完手术才想要回父亲那儿,可一出手术室便晕倒了。医生打电话通知阮嘉铭过来医院,一看她那死人一样惨白的脸色,瞬间全明白过来了,阮嘉铭什么都没有说,给她熬药,让她恢复身体,在医院里静静的陪着她。
大概是在医院的第三天的时候,无双身体仍旧虚弱着,正在输液,怀睿却来了,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眼睛通红着,好像要噬血。
无双睁开眼睛见是他,微微一惊,继而缓慢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他恶狠狠的瞪着她,半天半天不说话,阮嘉铭性子也是温润敦厚,这个气势汹汹的年轻人他一时竟不敢阻止,只在一旁看着。
无双不看他,怀睿狠狠的一拳打在墙上,也顾不上痛,声音嘶哑阴沉:“你把孩子……你把孩子……”却说不下去了。
无双闭上眼睛,虚弱无比的说着:“你出去……”
怀睿站在床前不动。
无双把脸撇向另一边,气若游丝的说:“江怀睿,你出去,你出去……”声音像刚出生的猫一样孱弱,但孱弱的声音里仍旧透露着她的执拗。
阮嘉铭这才走进来,他似乎也猜到了什么,礼貌而客气的请怀睿离开。
怀睿只是看着她,她脸颊一行泪水已经滑落下来,他看了看,终究是摔头走掉了。
怀睿一走,无双忽然便要出院,这个时候阮嘉铭更是舍不得她再受一丝委屈,可是现在他也不想再让无双回筒子楼,毕竟人言可畏,女儿回到那里将面临什么,他很清楚,这天下午他便义无反顾的带着无双离开了n市。他们是取道越南去的法国,在越南辗转了一年,才到法国。
在法国真的不好,经过那个孩子的事,又经过那一年的辗转,好像从死里走过一回,生死都经历过了,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他,把过去全都忘记,可惜终究忘不掉,那些往事好像在心里生了根,不知不觉遍布了整颗心,等到她要连根拔起的时候,才知道,如果要拔,那样整颗心都会碎掉。
明明是自己先走,可是心里却一直忘不掉,所以她八年后还是回来了,虽然懦弱,虽然伤害依旧在,可是,心里忘不掉,只是忘不掉,她拿自己也没办法。那个人,记忆中的那个人,是不是已经结婚生子,是不是已经相敬如宾,是不是已经彻底将她忘记了?
或许什么都不为,只是想看一看他。
在国外飘荡的八年里,在那寂寞刻骨的日子里,那灵魂无处安放的深夜里,唯一仰望的那个人。
本以为将自己流放,会忘记他,至少会少想一点他,所以一个国家一个国家的漂泊,欧洲,非洲,澳洲……但是却发现根本没有用,有些东西,不知不觉,像血管一样遍布全身。八年里每时每刻,过去和他在一起的每个细节都变得更加清晰,偏偏是越想要忘记越是记得深刻,她只要一想起来,就好像在昨天,还有失去那个孩子的痛。
可他现在这样对爷爷说是什么意思呢?在法国,他甚至吝于回她一句爱过她,哪怕是骗骗她也好,但是他却不肯说,他却不肯说,当年他那样绝情的话语,当年那样绝望的境地里,怀睿,你到底在哪里,所以,怀睿,如果不爱我,就不要再给我希望,不要再残忍的给我希望。
前程往事,无双愁肠百结想了半夜,到凌晨的时候小睡了一会,偏偏又醒得早,头也晕得厉害,想想反正也睡不着了,起身想去楼下花园走走,顺便提提神,谁知道一开门,怀睿赫然靠在她的房间门口,无双愣住了。
怀睿也怔了怔,才说:“你,起来了?”
他是什么时候到她门口来的,无双点点头,“嗯!”
他仿佛找不到话说,讷讷的解释说:“我只是在这里随便看看,看看你有没有起来。”
无双再“嗯”了一声。
“你醒来了,那我先走了。”说着他要走。
“怀睿!”
他没回头,身形有点僵。
“对不起!”无双低低的说。
他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了,忙又回头匆忙解释说:“我……
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先……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有没有起来,你起来了,那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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