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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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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城·东门外大街

    这日,适逢国丧期刚过,又是一个难得的黄道吉日,一大早,城中的鞭炮声便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花大娘捂着耳朵快步走出小巷,正与同样捂着耳朵的胭脂铺掌柜娘子撞在一处。

    “哎哟……”掌柜娘子一把抓住花大娘,拉着她逃离这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大家伙儿是不是都疯了唦?后头又不是没得黄道吉日了,都赶在这一天嫁女娶妇做啥。”掌柜娘子一边掏着耳朵一边抱怨道。

    花大娘举着袖子遮住嘴笑道:“何止是嫁娶哟,上梁开业的也都赶在这一天。扬州人就是这个好事,什么都欢喜赶个热闹。”的

    正说着,只见前方的吉祥客栈门前也燃起了爆竹。两人忙站住,等那鞭炮放完了再过去。

    “他们家做什么又放起鞭炮来?”

    掌柜娘子捣住一边耳朵,转身问花大娘。

    花大娘笑道:“你忘记啦?那蓝大奶奶盘下这家店后,还没来得及开张就逢了国丧。这大概算是正式开业了吧。”

    她看看店门前川流不息的人群,“我就说扬州人好事嘛,你看这客人多的哦!我看这些人十有八九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被皇帝下旨休掉的蓝

    大奶奶叻。”

    掌柜娘子两眼不由一亮。

    “说句要被人骂的话,被皇帝亲自下旨休掉倒也是一种荣耀叻。只不过这种荣耀不要也罢。对了,昨儿个我姐姐来信还提到,说那个玲兰

    郡主也差不多是今儿个出阁叻。可怜的蓝大奶奶,这门第不等的婚事就是要不得的,最后吃亏的还不是女人家。”的

    花大娘狠狠地道:“那个国公爷也是负心汉。要是他硬铮些个,牛不喝水还能强摁头?他就是不娶那个郡主,皇帝又能拿他怎么办?”的

    掌柜娘子冷笑道:“皇帝不拿他怎么办,只一刀杀了他就完了——花大娘真是说的外行话,那抗旨是个杀头灭门的罪啊!”的

    花大娘愣了愣,不由长叹一声。“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难怪那些个说书先生说什么伴君如伴虎。这么看来,这官民不能通婚还是有道理

    的。我们平民百姓哪里懂得这些个?一不小心就跟着被糊里糊涂地砍了头叻。”

    “就是。要依我看,蓝大奶奶现在也不错,至少这小日子过得既安全又舒心,还不用再看那个‘石头将军’的死脸板板叻。”掌柜娘子笑

    道。她看看吉祥客栈门前热闹的人流,不禁回眸看了花大娘一眼,“大娘,要不我们也去看个热闹?”

    花大娘也同样心痒难耐地看着那热闹的人群,然后又看看掌柜娘子,两人同时嘻嘻一笑,拉着手向人堆中挤去。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客栈门前,却被小二给拦了下来。

    “对不住二位奶奶,里头全满了,等明儿再来吧。”

    掌柜娘子与花大娘对视一眼,放眼看着吉祥客栈里。只见客栈中人头攒动,每张桌子边都是挤得满满的人,店里的伙计一个个都是忙得脚

    不沾地。在柜台后面,坐着的仍然是吉祥客栈原来的老掌柜黄掌柜和那个老帐房先生,人们最感兴趣的蓝大奶奶却不见踪影。

    正在两人四处寻找蓝大奶奶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几条破锣般的声音响起。

    掌柜娘子忙机灵地将花大娘拉到一边,只见几个歪鞋塌帽的地痞大摇大摆地走进客栈。

    黄掌柜一见,忙走出柜台,满脸堆笑道:“几位爷,今儿我们客栈重新开张,能有幸请到几位爷来光顾,真是荣幸。”说着,将手中的红

    封塞了过去。

    为首的一个歪带着帽子的青年接过红封拈了拈,冲同行的几个人咧嘴一笑。

    “既然你们这么上路子,我们也就不坏你们的好彩头了。只要叫你们老板娘出来,让我们爷们开开眼,看看被圣旨休掉的国公奶奶长得什

    么个模样就成。”

    黄掌柜吃了一惊。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这群地痞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不大好吧。”他脸上重新堆起笑,手向身边挥了挥。一个小伙计机灵地钻进人堆。

    “什么不大好?”

    为首的那位立刻翻脸踢向旁边的一张桌子——那张桌子边的客人早吓得让过一边——只听一阵“唏里哗啦”,桌椅翻倒,碗碟全都碎了一

    地。刚刚还挤了一屋子的人立马推搡着逃出门去。

    但那旺盛的好奇心又使得众人不舍离去,只围在店门口张望着。一时间,一条本来就不很宽阔的大街竟然被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黄掌柜也吓得眨了眨眼。

    “这……,”他壮着胆子笑道,“这位爷大概还不晓得这店是哪个开的,我劝各位老爷见好就收,不要等……”

    “啪”的一声,那痞子猛地一拍桌子。

    “你还有胆子跟老爷我罗嗦?别说你家小娘子是国公爷的下堂妻,就是堂上妻,只要想在这条街上混,就要听老爷我的。老爷说想看看,

    她就要出来给老爷们看看。要不然,今儿个就砸了你们这个店子。”

    此时,可儿正在厨房中。

    “出去出去。”

    老王火冒三丈地将可儿推出厨房。刚刚她又心不在焉地将手指往滚烫的锅灶里送了。

    “春喜,把可儿带走!”老王气急败坏地高声叫道

    “哎。”

    春喜夹着干净的床单冲进厨房,恼怒地瞪了可儿一眼。

    “姑娘又想心思了。跟您说了多少遍,别在厨房里走神儿。看看,手指头又被烫了吧!”

    她利落地将手中的床单往身后的女仆手中一塞,抓住可儿的手,将她拉出厨房。

    可儿惭愧地笑着,跟在春喜身后来到后面的偏厅。只见柳婆婆正坐在偏厅里指挥着几个女仆熨烫着客人的衣服被褥,见可儿来了,她忙恭

    敬地站起身来。

    “姑娘又烫了手。”春喜道。

    柳婆婆皱眉看着一脸抱歉的可儿,转身拿过一个药瓶子,轻轻替她上着药。

    “对不起,我又走神儿了。”可儿憨笑道。

    “走神儿?又想姑爷的事儿了吧……”

    柳婆婆抬头瞪了春喜一眼,以眼神示意她离开。

    春喜嘟囔着,领着众女仆走开。

    柳婆婆转身看着可儿,那幽幽的眼神中既有同情,也有理解——即使众人都已经知道她是能说话的,她仍然坚持不肯开口。只除了一次。

    那是他们被黄掌柜接来吉祥客栈的第四天。

    到了吉祥客栈,可儿倒头便睡。足足睡了三天三夜,她才有力量再次面对自己。而她在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用被子蒙住头痛哭了一场

    。就在那时,柳婆婆赶走众人,向她缓缓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当年,柳婆婆被抢入宫闱后,曾经想过一死了之。但,生性刚烈的她认为,自己死了就太便宜那个暴君了,便准备伺机刺杀隋炀帝。谁知

    事情败露后,隋帝不仅没有赐死她,两人还暗生了情愫。此时,柳婆婆才认知到,原来这个男人并不象传说中那样暴虐无情,有太多的坏事都

    只因为他是皇帝才算在他的头上……

    可儿记得民间一直传说着,在隋帝被杀之前,曾经让心腹侍从随身带着毒药,以备有需要时死得象个帝王。谁知宫门被乱军攻破后,宫人

    四下逃散,竟然没有一个人留在他的身边。

    柳婆婆正是那个被负以重任的侍从。当乱兵攻打皇宫时,宫中一片混乱。在混乱之中,她不幸从高台上失足摔下,昏死了过去。等她醒来

    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这是柳婆婆一辈子都无法言说的伤痛。也许,在别人眼中,隋帝是个昏君。但在柳婆婆眼中,他只是一个温柔而无奈的男人,一个她最终

    背负了他的期望的男人……

    最终背负了期望的……

    可儿心中一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看来,我是有些心不在焉。算了,反正这里有你们就够了,我去歇着吧。”

    她拔脚逃离偏厅,回到她所居住的后院。

    背负了的期望……

    “对我有点信心!”……

    后院宁静而安详。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茂盛的老槐树,将斑驳的光影洒了可儿一身。那“沙沙”的树叶声对于她疼痛的心灵来说,象是一种温柔的抚慰。

    可儿背靠着老槐树,闭上眼,将手探入怀中,抚摸着凌雄健所赠的那根玉簪。

    她总是不愿意回首往事。往事对于她来说,都是一些可以推到记忆的最深处,再也不去想起的过去。唯独有关凌雄健的一切,她没有办法

    推开……

    可儿已经十分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去忆起他,可是,他的身影总是会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跳出来,打断她正在做的事情,使她变得手足无

    措,精神恍惚。

    她睁开眼,看着伤痕累累的手指。不知道这是有意还是无意,仿佛是自我惩罚一样,这几个月来,她的手总是处于受伤的状态。不是被割

    伤,便是被烫伤。

    如果凌雄健看到,大概会心疼吧——不,现在的他也许已经不会再心疼她了……

    (“对我有点信心。”)

    凌雄健那似遣责又似期待的目光象那斑驳的光点,在她的脑海中闪烁着。

    可儿忍住一声呜咽,扶着老槐树的树干,围着它打起转来——她期望能借助体力的消耗让心头压抑的重负减轻一些——自从搬进这后院,

    她便爱上了这株老槐树。它那略显骄傲的、昂扬的架式总是让她想起凌雄健。

    (“上天下地,唯我独尊。这话正合我心。”)

    可儿苦笑。凌雄健就是这么一个自大而无所畏惧的人。而她,其实一直都是胆小如鼠的——尽管他曾经称赞她有一颗战士的心。也许,以

    前心中无所牵挂时,她可以做到无所顾忌,可当她的心头挂念着他时,又让她如何能做到无所畏惧?

    (“还要分开吗?”)

    是的。必须——当时的她是那么笃定而绝决地回答着他。可是,在经过这受尽煎熬的几个月后,她再也不敢如此的肯定。这个让她痛不欲

    生的决定对于他又是怎样的?他会因此而快乐吗?如果他跟她一样,正因为这个愚蠢的决定而痛苦,那么,就算她因此救了他的命,又有什么

    意义?

    (“如果我不能接受,这种牺牲值得吗?”)

    不值。可儿发现,这种牺牲一点儿也不值得。与其如此一日复一日漫无目的地捱下去,倒不如当初就与凌雄健厮守在一起,即使只能有一

    天好活,那也是快活的一天……然而,这个醒悟来得太晚太晚了……

    (“他说,让您记住他的话。”)

    (“对我有点信心。”)

    这句话到底是指责她不够信任他,还是期望她对他付出更多的信任?是凌雄健找到了什么可以让他们在一起的方法?还只是提醒着她对他

    的亏欠?如果不是给她希望,那么就是对她的指责……可儿发现自己快要疯了。无论是这两条的哪一条,都是让她备受煎熬的烈火毒焰。

    直到将自己累得无法呼吸,她这才瘫坐在老槐树的脚下重重地喘息着。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一定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院门上响起敲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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