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岛芳子_分节阅读_1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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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睹自己的颓丧萎顿,装得很坚强,如此一来,更加辛酸。

    云开有点不忍。

    芳子只强撑着,坐他对面。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自己也吓了一跳:

    “请问,找我什么事?”

    云开故意把项圈拎出来,放在桌面上。它闪着绚烂的光芒。但那凤凰飞不起了。

    他道:

    “我们希望你辨认一下,这东西是不是属于你的?你证实了,就拨入充公的财产。”

    芳子冷笑:

    “既然充公,自不属于我的了。”

    她交加两手环抱胸前,掩饰窘态,盖着怦怦乱跳的心。

    他挨近。

    芳子十分警惕地瞅着他。

    ——他来干什么?

    她满腹疑团。

    云开凑近一点道:

    “你认清楚?”

    然后,他往四下一看,高度警觉,急速地向芳子耳畔:

    “行刑时子弹是空的,没有火药,士兵不知道。在枪声一响时,你必须装作中抢,马上倒地,什么也别管,我会安排一切——我来是还你一条命!”

    还她一条命?当然,她的手枪对准过他要害,到底,只在他发丝掠过,她分明可以,但放他这一条生路。

    他在她的死路上,墓地出现了。

    芳子久经历炼,明白险境,此际需不动声色。听罢,心中了然,脸上水无表情,她用眼睛示意,凝视他一下。

    然后,垂眼一看项圈:

    “我跟政府合作吧。不过——”

    她非常隔膜地望着云开,也瞥了会客室外的狱吏一眼,只像公告:

    “你们把所有财产充公了,可不可以送我一件最后礼物?我要一件和服,白绸布做的’。——全部家当换一件衣服吧,可以吗大人?”

    芳子眼中满是感激的泪,她没有其他的话可说。五内翻腾起伏。

    云开暗中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枯黄苍老的手指,不再权重一时的死囚。一切将要烟消云散,再无觅处。

    云开用力狠狠地捏一下,指节都泛白了。握得她从手上痛到心上。

    双方没有说过那个“严重的字”,但他们都明白了,千言万语千丝万绪,凝聚在这一握中,很快,便得放开了。

    似甜似酸的味地灌满她,化作一眼泪水,但她强忍着,没让它淌下来,她不能这样的窝囊。云开点点头,然后公事公办地,收拾一切,最后一瞥——

    芳子嘴唇嗡动,没发出任何声音,但他分明读到她的唇语,在唤:

    “阿福!”

    她一掉头,离开会客室。

    这一回,她要比他先走。她不愿意再目送男人远去。

    他的话是真的吗?

    ——芳子根本不打算怀疑。

    因为她绝望过。原本绝望的人,任何希望都是捡来的便宜。

    她这样想:自己四十多了,即使活得f去,也是不可测的半生。她叱咤风云的时代结束后,面对的是沦落潦倒、人人唾弃,或像玩具似地被投以怪异的目光。身为总司令、军人,死在枪下是一项“壮举”吧。

    且与她交往的,尽是政治野心家、日本军官、特务…对战争负有罪责,双手染满鲜血,是联合国军“不欢迎的人物”,没多少个战犯能够逃得过去。

    一打开庭起,也许便是一出戏,到头来终要伏法,决难幸免。

    云开的出现,不过是最后的一局赌。——芳子等待这个时刻:早点揭盅。迟点来,却是折磨。

    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五日清晨,曙光未现,牢房中分不清日夜。

    芳子的“时刻”到了。

    她毫无惧色,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摊开一件白绸布做的和服——她最后的礼物。

    抬头向着面目森然的狱吏:

    “我不想穿着囚衣死——”

    他水无表情地摇头。

    芳子没有多话,既无人情可言,只好作罢。她无限怜惜地,一再用手扫抹这凉薄的料子。白绸布,和月员”

    那一年,她七岁。

    她一生中第一件和服,有点缅怀。

    她还哭喊着,企图扯开这披在身上的白色枷锁呢。扯不掉,逼得爱上它。是一回“改造”。

    “我是中国人!”——她根本不愿意当日本人。但中国人处死她。

    那一年,她七岁。

    一个被命运和战争捉弄的女人,一个傀儡,像无主孤魂,被两个国家弃如敝展。但她看开了;看透了,反而自嘲:

    “不准,也无所谓了。枪毙是我的光荣——像赴宴,可惜连穿上自己喜欢的晚装也不可以。”

    芳子又向狱吏提出:

    “可以写遗嘱吗?”

    他又望定她,不语。

    芳子把身上所有的金圆券都掏出来了,一大叠,价值却很少。她欲放:

    “连个买纸的钱也不够。”

    狱吏递她一小片白纸。

    芳子在沉思。

    他道:

    “要快,没时间了!”

    她提笔,是远古的回忆,回忆中一首诗。来不及了,要快,没时间了,快。她写:

    有家不得归,

    有泪无处垂;

    有法不公正,

    有冤诉向谁?

    芳子珍重地把纸条折叠好,对折两下,可握在手心。解嘲地向狱吏道:

    “我死了,中国会越来越好!我一直希望中国好,可惜看不见!”

    狱吏一看手表。

    她知道时辰已到,再无延宕的必要,也没这能力。生命当然可贵,但……

    脸上挂个不可思议的神秘笑容——只有自己明白,赌博开始了。

    她昂然步出牢房,天还有点冷,犯人都冻得哆哆嗦嗦。芳子不觉打个寒华,但她视死如归,自觉高贵如王公出巡。

    几个人监押着她出去了,犯人们都特殊敏感,脊梁骨如浇了冷水,毛骨悚然。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人哼着这样的歌,唤咽而凄厉,带了几分幽怨:

    好花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泪洒相同带。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喝完了这杯,

    进一点小菜,

    人生难得几回醉,

    不欢更何待……

    中间有念白的声音:

    来来来,喝完了这杯再说吧!

    芳子缓缓地和唱着: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颤抖的中国离愁,甜蜜但绝望的追问,每颗心辛酸地抽搐。

    芳子手中紧捏她的“绝命诗”。

    那白绸布和服,冷清地被扔在牢房一角。

    晨光熹微,北平的人民还沉迷在酣睡中,芳子被押至第一监狱的刑场。

    她面壁而立。

    执行官宣判:

    “川岛芳子,满清肃亲王十四格格,原名显歼,字东珍,又名金壁辉,年四十二岁,国汉奸罪名成立,上诉驳回。被判处死刑,于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五日凌晨六时四十分执行。”

    他们今她下跪。

    执行死刑的枪,保险掣拉开。

    “咋呼”一声。

    芳子背向着枪,身子微动,紧捏纸条。

    处于生死关头,也有一刹的信疑惊惧突如其来,叫她睫毛跳动,无法镇定,最豪气的人,最坚强的信念,在枪口之下,一定有股寒意吧。芳子也是血肉之躯。

    枪声此时一响!

    枪声令第一监狱紧闭的大门外,熙熙攘攘来采访的新闻记者不满——因为他们未能耳闻目睹。

    早一天,还盛传在德胜门外的第二监狱执行死刑,但临时又改变了地点和时间。

    新闻记者们早就作好行刑现场采访的准备,中央电影第三厂的摄影队,也计划将川岛芳子的一生摄制成胶片,可是最后一刻的行刑场面却落了空,“珍贵”的镜头,终于无法纪录下来?为什么有如此忙通的安排?

    大门外,大家都在鼓噪。

    士兵严加把守,说是没有监狱长之令,绝对不能开门,不能作任何回答,即使记者们纷纷送上名片,也无人转报。

    一番交涉。

    ——直至一下沉闷的枪声传出。

    隔得老远,听不真切。

    枪决已经秘密进行了?

    没有人能够明白,里头发生什么事。

    太阳出来了。

    阳光与大地相会,对任何一个老百姓而言,是平凡一天的开始。对死因来说,是生命的结束。——她再也没有明天!

    狱吏领来一个人。

    他是一个日本和尚。

    古川长老随之到监狱的西门外,只见一张白色木板,上面放着一具尸体。

    一具女尸。

    这女尸面都盖着一块旧席子,上面压了两块破砖头,以防被风吹掉。

    死者身穿灰色囚衣,脚穿一双蓝布鞋。

    古川长老上前认尸。

    他是谁?

    他是一个芳子不认识的人,日籍德高望重的名僧,原是临济宗妙心寺的总管,又是华北中国佛教联合会会长,为了传教,东奔西走劳碌半生,现已七十八高龄。

    他一直关心芳子的消息,也知道她的兄弟、亲戚、朋友、部属,全都害怕受汉奸罪名牵连,没有一个敢或肯去认领遗体。古川长老以佛教“憎罪不惜人”的大乘精神出发,纵与她毫无渊源,也向法院提出这要求。

    老和尚上前掀开盖面的旧席子一瞧——

    子弹从后脑打进,从右脸穿出,近距离发射,所以炸得脸部血肉模糊,枪口处还有紫黑色的血污。

    他喃喃地念了一些经文,便用脱脂棉把一塌胡涂的血污擦掉。

    不过完全不能辨认生前的眉目。

    他以白毛毯把尸体裹起来。

    就在此时,记者们都赶来了。他们匆匆地忙于拍照、吵嚷,大家挤逼一处,企图看个清楚。——到底这是一个传奇的人物!

    他们好奇地七嘴八舌:

    “枪决了?”

    “只拍尸体的相片,有什么意思y”

    “作好的准备都白费了。”

    “是谁临时通知你们的。”

    “真是川岛芳子吗?”

    “不对呀,这是她吗?满脸的血污,看不清面子。”

    “奇怪!不准记者到刑场采访?”

    “她不是短发的吗?怎么尸体头发那么长?”

    “死的真是芳子吗?”

    古川长老没有跟任何人交谈半字,在一片混乱中,他有条不紊地裹好尸体,再盖上新被罩,再在被罩上盖一块五色花样的布。这便是她五彩斑斓的一生结语。

    他沉沉吟吟地诵了好一阵的哀悼经文,血污染红和尚的袈裟。

    两个小和尚帮忙把“它”搬上卡车去。

    扑了个空的记者们不肯走,议论纷纷。

    卡车已开往火化场了。

    报馆突接到一通意外的电话:

    “我要投诉!”

    不过,卡车已开往火化场了。

    日莲宗总寺院妙法寺和尚,曾同火化场上的工作人员,把尸体移放到室内。

    整个过程中,动作并不珍惜。工作人员惯见生死,一切都是例行公事。

    不管躺在那儿的是谁,都已经是不能呼吸没有作为的死物,这里没有贫富贵贱忠好美丑之分,因为,不消一刻,都化作尘土。

    尸体在被搬抬时,手软垂。手心捏着的一张纸条,遗落在一个无人发觉的角落。

    再也没有人记起了。

    和尚念着经文送葬。

    柴薪准备好了。

    众人退出。

    两三小时之后,烈焰叫一切化成灰烬。

    下午一点半左右,火化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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