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儿有如此口碑,不光是饺儿香,掌柜的人还忒实在,委实难能可贵得紧。”
王二把脸笑成一朵菊花。我又同他客套了两句,辞了。
下午时候我欲去听风楼寻人,过去时顺手买了四个肉包子填了那八个清汤饺儿的空档,吃过两个以后已经甚是满涨,遂信手包了包塞进袖袋。
听风楼里头有个名盖世角儿,花名唤水芝。这水芝却不是个凡人,乃是一条鲤鱼仙,我的老熟人,仙号鱼贤。我去得有些早,进去时尚未临到他开嗓子。小二伶俐乖觉,一见我便道:“哟,白公子,水芝在后头,我带您过去。”
我清了清嗓子,点了点头。
我来听风楼是从不听戏的,倒不是不待见这地方,只是不才在下从不听戏。一如我滴酒不沾。在下虽是不才,这两个道理却是落实的异常严苛。一如我每次来凡尘必化男装,万年不曾更改。
听风楼里头几个管事都与我相熟,又大抵觉着我是鱼贤的相好,待我不错。
台后人员繁杂,我看了一圈,恰好看见素颜的鱼贤儿,便千难万险地挤了过去。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内衫,回头一瞧见是我,便笑得分外妖娆,道:“两天不见人影,我还当你死了。”说罢又压低声音接着道:“神君跑去你那荒岛寻你不着,可是着急。”
我把吃剩的包子递与他,随口道:“怀念扬州吃食便去了一趟。哥哥寻我做啥?”
他欢天喜地地接下,拿出一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说是花神殿下给子汀过生辰,子汀念念叨叨要见你,问你后日是否得闲,她好带子汀去你那破岛玩儿个一天两天。……哎哎,下回换一家买,这包子太咸。”
我想了想,道:“七月初六,七月初六。好,我那塘子里的花儿可都打了骨朵,到时候也能叫嫂子拿新开的莲花做水芙蓉芝麻糕。”
待鱼贤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的时候,我准备回去睡下午觉。他就着我的袖子揩了揩嘴又蹭了蹭手,捏着嗓子道:“白公子,今儿个我唱的可是《牡丹亭》。记得公子头一回听奴家唱戏便听的是游园惊梦这一出,不知今天肯不肯赏个脸?”
我自然知道他是皮痒打趣我,便甩甩袖子遁了。
* * *
我的岛坐落东海边际,距蓬莱仙岛倒也不甚遥远。一万两千年前,老祖宗带我上这里扎了根,至此,三清里再也没有陵光这个人,三清外却多了一个芝麻大的小仙倌。
那日老祖宗说愿意赐我死的时候,我其实挂念甚多,譬如师父,譬如我哥哥,譬如师兄嫂子一家,再譬如少离。可老祖宗握着我的手道:“丫头,集香木涅槃,浴火海重生。至此再没有陵光这个人,你的后悔也便随着陵光死了。从今往后,换个法子活着,你未尽的心愿也可继续完成。你哥哥你师父必然会理解。”我觉着甚有理,这才同意。
陵光死在上清凤栖山的凤凰花林,我由老祖宗带着飘到这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岛,集木涅槃。这一烧把自己烧成一枚卵,吸收天地日月精华,时过三千年才再度破壳出来。
且说方出来时候我有些胆战心惊。
五百岁时那次涅槃,本就年幼,即便一把火烧了也不见样貌有变,这次第我可是只成年凤凰,万一给烧成了个小丫头片子就不大划得来了。
好在事后证实我是瞎担心一场。
火凤涅槃之后,尾羽竟根根都镶着金灿灿边,青天白日里很是受看。
老祖宗听我说罢后道:“那敢情好,只可惜我瞧不见啊,可惜啊可惜。”
我打趣地笑道:“哎,无可奈何无可奈何。起初便是个杂毛凤凰,当年好不容易成了纯色,这回又一把火给烧了回去。”
后来我过得甚好,无话。
只是这再破的岛也是在仙境之内,哥哥怕天帝哪日抽风盘问起来不好应答,便随意给我安了个素瓷元君的虚号,写进仙籍。
我嫌他文酸,对这个名字不大待见,遂鄙视道:“你这破名字取得,哪里有当初我那陵光叫来磊落!”
他无奈道:“陵光不也是我取得么?”
我就此作罢。
从神君降到元君,仙阶落差甚大,叫我不免有些伤感。
沧海桑田多少许,往事回忆起来就是不见头啊。
不几日,七月初六。塘子里的白莲花开的很是灿烂。
郁芬嫂子一家乘着人面马身的英招,驾紫雾而来。
我因着是头一回见英招,不免兴致盎然。又见其生着俏生生的一张人面心想他应会人言,便恭恭敬敬地上前打了个招呼,道:“英招兄。”
嫂子扯着嗓门笑作一团,粉面通红。执明师兄替她顺了顺气之后,她才结结巴巴道:“妹子忒惹人笑了些,这英招虽生着人面不过是只看花园子的神兽而已,况且这只尚且年幼,到底是不会说话的。”
我讷讷,摸了摸鼻子。那英招摇头晃脑,跺了跺前蹄。
嫂子往身后一捞,扯出来一名凡间六七岁的男孩儿,笑着指着我道:“子汀,快喊人,叫姑姑,你叨叨了一路,怎的见了真人却蔫儿了?”
执明师兄笑呵呵地对我说,说子汀恋你得紧,你今日多多着紧他些。
我蹲在他跟前,捏了捏他通红莹润的小脸蛋道:“小肉丸子,许久不见,想我不曾?”
他甚乖巧,郑重其事地点了一回头。
我大喜,拉过他的脑袋吧唧一口亲了过去。
岛中央被我凿出了一个的不大不小的塘子,鱼贤替我从蓬莱仙岛衔来白莲子,我小心翼翼种下。不过百年,密密实实地长了半个塘子。
子汀问道:“姑姑,可有莲子吃?”
我腾出划舟的手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子道:“现下莲花方开,莲子还要再等等。”
他又道:“等到莲子熟了,子汀想吃。”
我道:“唔,到时候我捎一些给你送去。”
晚上吃罢芙蓉糕,子汀含笑睡下,嫂子醉酒,眼神迷离。我同执明师兄一道将他们娘儿俩背进卧房,盖上云被。
复回到庭院,我新沏了一壶茶水,递与执明,问道:“师父可好?”
执明饮下一口:“师父甚好。陵光,我有件不大不小的事,想要问问你。”
我点点头,唔了一声。
他道:“你可去过蓬莱仙岛?”
我道:“不曾。”
他又道:“曾听说过蓬莱仙岛地势很是玄乎,众仙均是只知道那岛的大体方位,但若非水族,一般是寻它不着,可有这一回事?”
我点头:“是听闻有这么一说,师兄怎的问起这个?”
他低头研究了研究茶盏里的茶叶,半晌才缓缓道:“是这么回事,师祖伯凌虚子自打万年前回到太清,与我坐下有几个水族的仙童来往甚密切。我念及他老人家约莫是无聊得紧了,也便由着他们去,嘱咐他们多多带老祖宗出去转转。
前些日子我去拜望老君,又去敖广龙王出办了些事,回来时行经东海某处,忽而觉得祥云之下瑞气腾腾,再仔细分辨,还有几缕微弱的仙气跟一缕不强不弱仙气。那股子瑞气自然是师祖伯的,剩下几缕被师祖伯的仙气盖着分辨不清,我也能猜得出大约是那几个水族小仙,我原以为他们是在你的岛上,便准备顺道过来看看,奈何飞了甚久也寻不到那岛的位置。心想他们约莫是在蓬莱仙岛上了。”
我了然:“大抵如此。”
执明又道:“晚些时候我去问过那几个童子,他们是说与师祖伯去了那里,至于作甚却是不敢说出口。其实颇叫我挂心的是那缕不强不弱的仙气,你怎么看。”
我道:“老祖宗去岛上自然有老祖宗的道理,我们这些做后辈的顺应着些便是了。”
执明抿了抿嘴,缓缓道:“陵光,我说了你听后莫激动。我觉得,十有八九,墨机没死。”
手一抖,洒出半杯茶水。我淡定地念了个诀把衣裳烘干,干着嗓子道:“哦?”
执明道:“那缕不强不弱的仙气,浑厚中隐隐透出凌厉,既是渊深,又是淡泊。乃是龙族之气。老祖宗重返三清乃是在混沌一战中,而墨机死于混沌爪下,这般看来我的推测也并不是毫无道理。”
我听见我嗓音益发嘶哑:“可、可是,你也可能是看错了,也可能是岛上莲花仙子……”
执明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今天我过来,想顺道拐去蓬莱,却未曾寻到。若是师祖伯真要救墨机,定不只是这一天两天的事。我眼看你长大,知道你这面儿上虽妆点得光鲜,心里有苦也不愿说出来。我若不是摸了十之七八,也不敢贸然告诉你。我听师父说你同师祖伯相熟,你先莫要怨他不告诉你,还是问问为好。”
师兄话方说罢,我便踉踉跄跄地跌上一片云头。
* * *
老祖宗背对着我坐着,听闻我进门的动静,缓缓道:“是丫头吧。”
我抬手摸了一把眼泪,道:“老祖宗,你带我去、带我去蓬莱……”
老祖宗转过身,睁开眼睛笑了笑,道:“你怎的不问我,起初为什么骗你?”
我凄然一笑:“老祖宗,你这是在笑我不聪明么?是他、是他叫你骗我的罢。”
老神仙噎了一下,忽而朗声大笑道:“哈哈,丫头,我低估了你,你活得还算明白。”说罢站起身拢了拢袖子,“来,边走边说。”说罢去卧房里叫来了睡得稀里糊涂的菱桓。
事后想想,我当时也忒着急了些,并未问清楚为何师兄座下的菱桓小仙睡在老祖宗房里。不过这便是后话了。
老祖宗说,墨机并不是怨我才跑去寻死的,乃是我自作多情了。
彼时老祖宗接住那厮时,见他尚存一丝神识,遂唤出灵纹翡翠准备为他续命。他勉强说道,现在不能救我。老祖宗道,只怕过了这个时候,稍不注意便魂飞魄散了。墨机已经不能支撑人形,只好化作巴掌大的一条小黑龙掉进老祖宗手里,密音老祖宗道,只有我死了,她才能杀了他,三清之难方解。
是以,老祖宗总结道,墨机那小子胸怀天地,放眼三清,而不是为了儿女情长闲来无事跑去自我了断的,此乃大智慧。
他知道我心软下不去手,知道我再跟他怄气,也知道那时混沌唯一的弱点便是本神君老子我。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其间老祖宗笑道:“丫头,你生气么?”
我望着眼前飞快飘到脑后的云海,苦笑一声:“生不出来。”
老祖宗将他揣进袖子,存在翡翠的结界里头,顺道顺走了慌乱中无人顾及的盘古幡。本打算利用那五棵菩提树的阵型替他施法,可巧遇上前来迎接的央歌大弟子执明,与他坐下的菱桓小仙。
那菱桓小仙乃是水族之后,原身乃是株菱草。
老祖宗敏锐,看出他的真身,登时诞生出把墨机送去蓬莱仙岛的念头。
好在老祖宗诞生出将那厮送去蓬莱仙岛的念头。
墨机情况不甚好,三魂七魄已经去了一半。方才打斗之中又未及时稳住仙根,依照老祖宗的话说乃是命悬一线。
待上到岛上去之后,老祖宗把墨机,像当年北海水君治师父那样,存进白莲花心。小心翼翼地拿灵纹翡翠包着,顶头上照着亮澄澄的盘古幡。
心想着,这么一回,若是能缓过来,应是要个八万年左右时候,才能将魂魄养周全。好在蓬莱仙岛的莲花是好物,盘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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