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开头几步鞋子磕了地踉跄了个一回两回,倒也走得颇具气势。
我被留在原地哑然失笑,典型的口是心非么他不是?
不过话说回来,情这件事委实害人,我是个过来人,自然有些体会。
少离方开始乃是一头热,却一直得不到回应。久而久之,这心里头也便不大平衡了。况且往日里他一贯风流,这般钟情的新鲜劲儿过去后,难免生出些疲乏。如此这般,与莲生便有些怨念。
若是处理不当,这怨念生了恨,便是糟糕了。
莲生成仙不久,人情世故不如他人,性子也有些闷,不像我云罗云拓啊那般亲切和顺,委实需要本神君去提点提点。
我到兜率宫时,恰逢老君要给天帝送丹丸,见我只是招呼了两声便慌忙走了。我暗自念了声甚好甚好,便提步过去寻我那莲生老妹儿。
她见我来并不稀奇,搁下手里的活计,从容行了礼。
我也从容与她笑道:“莲生,我俩已然许久未见了吧。”
莲生老妹儿点点头。
我又歉然道:“我素来是个体己的神仙,只管自己在外头逍遥,却对身边的人不是很上心,委实是我的不对。”
莲生老妹儿摇摇头。
我笑道:“听鱼贤说,你这次跑来老君这里,有些不一般。”
莲生抬起头看了看我,状似有很多话要说。
我心里大喜,挥手允了:“莲生,既然有话想说便要说出来,总是闷着于己也是不好的。你与少离的事情我知道一些,你若信得过我,可以同我说一说。”
她皱着眉头,道:“神君,少离君的事情,莲生委实受不起。”
莲生这回向我吐露心声叫我想起这样一件事。
方说你捉了只鸟儿,它虽说是十分乖顺不吵不闹,却不吃食。日久天长,难免日渐消瘦,叫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某日,它忽而低头吃了一粒儿小米。
我眼下便是看见了那鸟儿吃了一粒儿小米,看得我心花怒放。
我忙点点头,伸手示意她继续。
莲生抿了抿嘴,顺畅且迅速地摆出下面这段话。
“少离君不知道是何原因老是呆在上清,不过他既然与神君相熟,这也便罢了。他见我跟云罗去凤栖山上采药材,便提议要去,云罗就允了。谁知好好地药材叫他踩了个稀烂,他却折回来些个野花野草回来。我们洗药材,他却叫溪水将洞冥草冲走了,冲走了便算了罢,他非说他常年居在水中,下水去捞,却捡回来些个水草。
少离君毁了半亩药田,打碎了神君的两盅玉药钵,不小心燃了白岂神君的两把折扇。云罗教了他,才略略好转。他在上清的时日不长,却给上清添了不少事情做啊。”
我默默抽了抽嘴角,感到额头上青筋蹦跶的很是欢快。
“前段时日,不知怎的,他忽而又抽风了,带了两个东海的蚌贝艺妓过来上清。若是看不见我还好,若是看见了便搂着她们过来我眼前走上一圈。神君,莲生委实不才,这么许久也不曾参透他这是什么意思。若是少离君一直如此也便罢了,可既然事因莲生,莲生自当担的过错。莲生在老君处精心反省,等神君责罚。”
鸟儿一粒儿接一粒儿的吃小米,终于倒地不起。
本神君委实混账,想不到莲生如此憋屈。
我咬咬牙,轻轻地拍了拍莲生的肩膀道:“莲生你做的没错,万万不可被少离那小子迷惑了心智。你且留在老君这里,我替你去跟少离算算帐。他小子想吃天鹅肉,门儿都没有!”
莲生看着我张了张嘴。
我忙道:“还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 * *
“她当真这么说?”
我愤愤地扯出一张笑脸点点头:“一字不差。”
少离低着头,脸上青青白白好一阵。
我站起身来丢话给他:“莲生清若白莲,你若是没有洗干净身上一身浊气,就趁早断了心思。净弄些花里胡哨的,她也不会明白。”
少离又死鸭子嘴硬的哼了一声,脸色红润的有些异常。
我倾身过去,诚恳道:“不是我不帮你,我本来当她有意,想做个顺水人情,可是你自己不争气。我来猜猜,我俩处了这么些年头,依你的性子,大约不会再搭理她了罢?好在是你,这回新鲜一下也便罢了,往后瞧上哪家姑娘诚恳些,莫再弄些花里胡哨的。”
他别着脑袋,不接腔。
我继续道:“这事儿还不能就这么算了,现在我们来算一算,你毁了我的半亩药田跟两盅药钵,这笔账该怎么算。”
说了这么许多,本神君如愿接住了少离抛过来的白眼珠子。
作者有话要说:再修……
镜湖之变(2)
待我从空冥晃晃悠悠地回到上清,却叫云罗一把拉进了上清正殿。他耳语与我说是来了一个太清的小仙娥,哭着喊着要见本神君我。
我的第一反应是嫂子。
后来觉着不对,我陵光虽然贪嫂子的酒,却诚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嫂子的事儿,近些时日断了来往,若是嫂子实在思念,也断然不会叫个小仙娥哭着喊着找过来。
本神君我正端端地在主位上坐着,默不作声的看着堂下的人。上清的仙婢品性很好,也都皆是莫不做声地垂首立着。偌大的厅殿,只听见那名仙娥小声抽搭,静默一会儿,又小声抽搭一下。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忧郁。她自己愿意跪着倒是不打紧,本神君实在是不晓得她要抽抽搭搭到何日才能说出来找我的究竟。就这么干耗着实在不是办法。
云罗站在我身后,甚和适宜地咳了一声。
我回过神,对跪在下面的仙婢和善道:“本神君等了半晌,你既然是要来找我,为何我来了你却一句话都不说?”
她这才颤巍巍地抬起头,无限幽怨地看了我一眼道:“花喜乃是五公主的婢子。”
我端量了半晌,方才认出跪在堂下的那名小仙娥便是那日随着她一道过来的小仙娥,想来我岁数不大,竟也如此不记事,不禁有些悲催。
那小仙娥这般哭哭啼啼,将洛云的手法学了个十成十,叫本神君我有些钦佩。
我自然是问她这般兴师动众的过来是何事。
她结结巴巴地哭了半晌,叫我听出一些究竟。
是说她家可怜的主子如何孝心,这几日一直守在镜湖,说要同塔里的那位相商,将盘古幡借过来几日。可是终究没有结果,混沌自然是不肯吐出来。洛云怒火烧心,当即跟混沌打了起来。
且不说她的花拳绣腿如何如何,混沌好歹是有逆天的本事,这一会下来已然掉了半条小命去。她的这个忠肝义胆的小仙娥一路哭哭啼啼,便是要来将我请过去给洛云瞧瞧。
云罗知道师父交代的一些究竟,便偷偷拿眼睛瞅了瞅我。欲言又止了一番,终究还是抿着嘴不说话。
少顷,我听见自己说:“云罗准备一下,我们去镜湖。”
* * *
我一路忙着腾云,并没抽出什么空闲说话。云罗虽然此番随着我来,我估摸他心里还是惦记着央歌师父的嘱咐。而那个叫花喜的小仙娥担心她的主子,也没有闲聊的心思。
一片薄云,三人各怀心思。
到了镜湖之后,见着了牡丹,我倒觉得那名忠肝义胆的小仙娥委实是夸大其词了。
洛云虽不如头几次见她时那么光鲜亮丽,也勉强保住了性命,却不如她说的那么惨绝人寰。再看她的一身伤,不是混沌所为,乃是叫神器的戾气所伤。
花喜泪眼淋漓地唤了几声,躺在床上的牡丹状似费力的缓缓睁开眼睛,方看见我,便在眼睛里蓄上一包泪。
本神君不才,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瞧着肝儿颤。
她颤巍巍地伸出,凌空抖了抖。我忙探过袖子,她顺势一把抓住。
一串动作十分熟练。
洛云拧着眉毛,有气无力地朝我唤道:“姐姐。”
我边点头应下,边叫云罗取出几粒丹丸塞进她的嘴里。
牡丹缓了一会儿,道:“姐姐,姐姐来看我,云儿好生、好生……”一句话咽在呜咽里头没了尾儿。我连忙讲出几句体面又贴心的话来。
她沉默俄顷,讷讷道:“云儿无能,救不了母妃……”牡丹病歪歪地瘫了一会儿,却又忽而想起什么一般振作起来,扯着我的袖子道:“请姐姐,请姐姐陪我去找混沌罢!姐姐是司医,如果有姐姐在,肯定能拿到盘古幡。”
牡丹善于察言观色,见我犹豫不定,又道:“姐姐若是不肯帮忙,纵使历尽天劫散尽修为,云儿也要取到盘古幡救母妃!”话毕身子一松跌在地上,泪眼婆娑道:“父君不愿救母妃,哥哥姐姐也不愿救母妃。你们待我无情我却不能!眼下云儿只剩下母妃可以依靠,即便死在镜湖也是甘愿。云儿只问姐姐一句话,姐姐愿意帮忙么?”
我理了理袖子,朝她笑道:“好啊。”
牡丹瞪着杏眼愣了,她这般做戏想必是没料到我会答应。
善哉善哉,我既然冒着被师父打折了腿的风险舍命跑来镜湖,自然是有我自己的盘算。
* * *
洛云摇摇欲坠地挽着我的胳膊,我在一旁苦命撑着。
本神君素来英明,见牡丹身子骨硬朗,眼看着没什么大碍,便打算大发云罗回去。云罗甚体贴,担忧我的安危,说什么都要守在岸上。
我转念一想:也好,我若真是不能活着上来,好歹也有个靠得住替我将胎骨带回上清。
下水前本神君甚是犹豫,望了望洛云,又望了望下面一潭清水,巴巴道:“五公主,我水性不好,你可有什么决能辟水的?”
洛云撑起苍白的脸面了然一笑,从善如流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圆润的珠子道:“这是避水珠,姐姐跟我一起呆在结界里面,没事的。”
我咬了咬牙,点头答应了。
避水珠不如阿虚的灵纹翡翠,十分不宽敞。我跟牡丹好歹都长了一副纤细的形容,挤在珠子的结界里颇显得拥挤。
本神君撑着一副貌似豁达的笑容,甚是有风度地一点一点地挪腾了挪腾胳膊腿儿,许久才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姿势。
过了半碗茶的时间,洛云贴着我的耳朵根子细声说:“姐姐,到了。”
说罢晃晃悠悠地收了结界,念了个决打开塔门。
这是我陵光,第一次看见混沌本身。
他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像是瀑布。瀑布流到脚踝边渐渐集成了一汪深潭。双手双脚都锁着,手腕和银白色的镣铐上都染着点点干涸的枣色血渍。
他的脸藏在瀑布后面,若隐若现,看得不甚清楚。
妖兽混沌身上披着破烂的白衫,模样有些落魄,一动不动地半跪在墙根。
空旷的塔底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倒是有些小聪明的,找来司医。”最后两个字伴随着混沌移动时铁链的叮咚声。
我心里一抽,嗓子里竟有些哽咽。
洛云不愧贵为皇家,在这个关头仍能提起精神头撑足场面:“孽障,交出盘古幡!”
混沌的声音不紧不慢:“想要的话,你出去,她留下。”
洛云挡在我身前,一副正义凛然的形容。
混沌淡淡道:“盘古幡认主,只有她能过来拿。你若不想死,留下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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