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去,却一下子趴倒在地。
“扑哧!”几个宫女笑了出来。明泉一边忍笑一边拿眼睛瞪她们。
适逢严实进来禀报御医到了,她赶紧让他们把杨焕之搀到佐政殿,自己开始处理堆积一天的奏折。今早上朝时没认真听,现在只好一封封慢慢看。
才看了几行字,严实进来小声道:“帝师斐旭求见。”
今天居然按正常步骤觐见?她好奇道:“宣。”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人未到,声先至。
她抬头,正好迎上他进来的身影。银如高山积雪的发丝被束在脑后,只留了鬓发处几捋,长长的刘海被拨到耳后,露出漆如墨的黑玉眸子。身上是黑锻金凤展翅袍,先皇特地为他而订做的官袍,无品级,却又不在任何品级之下,腰上系着先皇亲赐的龙在九天腰牌和先太皇太后赐的凤翼天翔玉佩。这打扮,哪里都能横着走了。
“今天什么日子?”不能怪她有这种疑虑,连先皇殡天那天,他也未这么正式过。
“皇上龙体欠安,做臣子的当然要进来慰问一下。”他说得很正经。
她指着案牍上那一堆,“这是朕今天的课业。帝师要不分担些,要不说话直接些。”
“臣有事相求,请皇上答应。”他加重了臣字的读音。
“说来听听。”能让他盛装相求,她心情大好。
“请皇上先答应。”
“斐帝师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蹙眉盯着他。君无戏言,皇帝身系天下社稷,这种要求无疑天方夜谭。
斐旭只正经了一会,就笑出来,“皇上是越来越难骗了。”
当今天下也只有他把骗皇上这种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她苦笑之余,使了个眼色给严实,让其他人退下。
“究竟是什么事让帝师大人如此大张旗鼓啊?”
斐旭替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坐下,浅啜了口才道:“皇上不是想知道狄族来意么?”
明泉脑袋转了转,道:“传闻帝师大人素来不喜与朝中人来往,惟独慕流星例外。他出什么事了?”
他赞赏一笑,“他抢了狄族少主的新娘。”
“什么?!”
别说她一脸震惊,连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也错愕不已。
“难道你想让朕做主把狄族少主的妻子判给他不成?”她没法保持笑容了,事实上,她现在恨不得立刻把慕流星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装得是什么乱七八糟东西!
斐旭尴尬笑道:“我还不至于如此吧?”
她揉了揉太阳穴,这两天的事情加在一起够让她来回头疼个几次的。
“有消息传来,雍州总督纪陬已将他拿下,押解进京了。”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身在朝廷,总要有自保之道。”他毫不掩饰。
她虚睨了他一眼,“总兵和总督都是正二品,一文一武,两不相干。就算慕流星做错什么,纪陬也没拿他的资格吧。”
“他没资格,但有人有资格啊。”
她立刻领悟,“雍州是子修的封地,他下的令?”虽然各地王爷对封地没有直接管理权,但重大事件发生时,却可以代天子行事。尚清,字子修,是她的二哥,在尚汤封为太子的同时,被遣往封地,未再返京。连先皇驾崩时也留遗命让他们在封地祭礼。
“消息是这么传的。”他话中有话。
“慕流星为什么要抢阿修巍巍的新娘?他现在被押解到哪里?押解他的人是谁?被抢的新娘人又在哪里?”
斐旭露出今晚的第一个苦笑,“这些问题我只能回答一个,押解他的是雍州守备,张康泰。至于他人,听说两天前跑了。”
“雍州守备跑去当衙役?”她把奏折往桌子上狠狠一拍,“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既然人都跑了,你还来找朕干什么?”
“就因为人跑了,我才来找你。”他走到桌案前,仰头讨好地笑着,“先备个案,这样等我带他来找你时,也不会太突然。”
“你笃定他会上京来找你?”
他自信一笑,“非常笃定。”
“你想让朕先稳住狄族?”
“皇上英明。”
她想了想,“如果你以后不再把朕的寝宫当后花园逛,朕就给你五天时间。”
他帮她把处理好的奏折放搬到桌上一角,继续用讨好的笑容对着她,“短了点。”
“十天,不能再长了。”
“谢皇上。”他夸张行礼。
阴谋(上)
这一天可真漫长。
明泉揉着疲惫的眼伸了个懒腰,“几更天了?”
严实一边挑灯心一边回道:“近丑时了。”
只剩两个时辰的睡眠了,她捶着僵硬的腿站起来,“回吧。”
严实立刻小跑着出去准备帝辇。
等回大寝宫,已是丑时十分。
一个宫女跑到严实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朕的大氅有下落了?”明泉稀松着眼问。
“还没消息。”严实接过换下的袍子,道,“是高公公今天来过。”
“哦?”她精神略振了些,“什么时辰?可留话了?”
“戊时,说明日再来。”
“那你替朕记着,明天这个时候无论如何得来寝宫等着。”她说得郑重。
严实恭敬道:“遵旨。”
“别旨不旨的了,朕困得很,把那些灯都熄了吧。”她连打几个哈欠,翻身上了床就睡过去了。
严实蹑手蹑脚地吹了灯,就招呼其他人一起出了门。
“你们两个留下伺候,其他人都歇着去吧。”他指派了两个宫女守在外屋。
“是。”崔成走后,他就是皇帝心腹,自然说什么是什么。
严实在屋外亲自候了一会,见没什么动静,便顺着廊道朝升荣宫的方向走去。
升荣宫是明泉与清惠之间的一个闲置宫殿,平时也没什么人。以前他和崔成晚上睡不着,便从厨房里捣鼓点东西去那里吃,不值勤的时候也喝点酒,算是秘密基地。
自从崔成去了清惠宫,便常约他来这里碰头,指点些规矩和明泉的喜好。只是时间长了,他的言语就不如开始那样亲切,时不时讽刺几句,暗示他才是皇帝身边真正的红人。严实明白,他是看皇上没想起他,有些急了。
“怎么现在才来?”一进偏殿,就听到崔成不耐烦的抱怨声。
严实小心地吹熄灯笼,掩上门,低着头请了安。
崔成眼角抽了一下,将刚涌上来的怒意强压了下去,“皇上身边也不是好伺候的,你每天歇得这么晚,只怕身体吃不消。”
“多谢公公挂记。”他垂手站在他面前,一如第一次拜见。
崔成借着月色将他每一个表情都看得仔仔细细。当初若不是看他为人老实,又是同乡的份上,他也不会推荐了他去。主要笃定无亲无故,和旁人也不亲近的他在宫里除了自己没什么势力,控制起来就方便些。不过日子久了,他发现竟有些看不透他。
这种感觉竟与面对皇上时,有些相似。想到这里,他的心就猛得收缩起来。
“皇上这几日可有想到清惠宫?”
这是他每次必问的问题,严实答案一如既往,“这几日一直在乾坤殿里,不曾得闲。”
那就更不会想到自己学的什么捞子茶艺了。崔成一直有个朦胧的念头,就是皇上是有意把他调走的, 只是还抱着希望,希望不过一时意气,等过阵子身边缺个伶俐的人就知道他的好处来了。
偏偏严实看上去木瓜脑袋似的一个,做起事来倒也有条不紊。自己当初真是看走了眼!
“严实啊,”他把语气放柔,尽管月光下他的表情并不清晰,但空气中似乎也飘溢着亲切的味道,“不如这样,我看你日夜操劳着实辛苦,不如去向皇上回一声,把我先调回来,给你打打下手。等你事情都上手了,我再去清惠宫学茶艺。”
严实眨了眨眼睛,那双厚实的眼在夜里亮得出奇,“是。”
崔成心里咯噔了一声,却又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只好道:“夜里头凉,你先回去吧。别误了皇上明日早朝的时间。”
严实躬着身子倒退着出门外,又将门关上了。
崔成看着地上从门格子里透过的月光,背上竟冒出一股寒意。
翌日。
刚下朝,明泉就传了沈南风。
昨天斐旭说的事她琢磨了下,想派个稳妥点的人去。连镌久自然是最稳妥的,但他手中的事太多,且桩桩离不了他。她也不想挖东墙补西墙,所以想来想去想起沈南风来,谈吐不俗,进退有礼,最重要的是有心计。既然他这么想从翰林院出来,她就成全他。
沈南风来得很快,举止却有条不紊。
“墨莲社的事情如何了?”见了他,她想说的话反而不着急了。
“臣已说服一部分社员将所作诗词先献作典藏。”他回答得稳如泰山,心里却暗暗发虚。所谓的一部分不过两个不重要的人罢了,墨莲社中心如铁饼一块,任他磨破嘴皮,也再难撼动半分。
“这先交由其他人做吧。”她慢条斯理道,“朕这儿有另件事要你去办。”
沈南风低垂的眼眸顿时一亮,口中忙不迭道:“愿为吾皇效命!”
“狄族少主和北夷王子来京也有数日,你可曾遇见过?”
他立刻想到自己的差事跟这两位贵宾有关,“北夷王子深居外事馆未出,臣无缘得见。狄族少主昨天却刚刚见过。”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个奇怪的神色。
“哦?”她的好奇心被勾起,“何处所见?”
“外事馆门口,在场的还有斐帝师。”
明泉一怔,立刻联想到斐旭昨日盛装并不是为了见她,而是去见了阿修巍巍。
“据朕所知沈府至皇城并无须途经外事馆。”
他佩服道:“皇上不但日理万机,将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不出皇宫,却对京城地形也了若指掌,真正令臣汗颜不已!”
这是奉承话,听着却着实舒服。明泉眯了眯眼道:“你还未告诉朕你为什么在那里?斐帝师又去做什么?”
“回禀皇上,昨日臣约了两位墨莲社的社员正准备再行劝说,却看到衙役兴冲冲地跑去外事馆,一问之下方知道竟是狄族少主与人打起来了。作为大宣臣子,虽非份内事,臣也有责任去看一看。”
她失声道:“打起来了?”转而又觉得好笑,明明就是看热闹,到他嘴巴里居然也能扯到忠君爱国头上。也不揭穿,只按着性子道:“继续。”
“到了那里,就看到斐帝师抱胸站在枝桠上,狄族少主则红着脸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知道斐旭是皇帝跟前红人,所以没说狄族少主当时的狼狈,“就听斐帝师从怀里拿出颗明珠问:‘可是你的?’”
“狄族少主道:‘是。’斐帝师又道:‘那便照约定的做吧。’狄族少主正要点头,却有个扈从在旁边道:‘斐大人的规则可是从对方身上取一样东西便为赢?’斐帝师点了点头。那扈从就从狄族少主身上拿下一根银白色的头发,‘可是斐大人的?’”
听到这里,明泉忍不住笑出来。这招对别人无效,对斐旭却最最致命,他那头银发别人就是想学也学不来。
沈南风见皇上高兴,又道:“斐帝师看了后脸色变了变,叹口气道,‘那便平手吧。’狄族少主松了口气,斐帝师又道,‘既然平手,那便从十天变成五天。’狄族少主楞了下,随即跳起来道:‘不公平!’”
明泉立刻明白两个人赌的是什么,就是为慕流星争取十天时间。斐旭想必昨天在阿修巍巍那里遇了意外,才转过头请她帮忙,“行了,朕知晓了。朕找你也是为了这件事。”既然狄族少主有了戒心,自己也不好做得太过明显,便道:“由你招待阿修巍巍少主在京城逛逛,顺便带朕的口信去……”她闭着眼睛,略作思索,“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平二字……朕是知道如何书写的。”
沈南风将两件事情联系起来,立刻意识到这并不是件轻松的差使,但同时也是件足以立功的差使,当下道:“臣必竭尽所能让狄族少主在十日内宾至如归!”
明泉满意地笑笑。沈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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