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示弱,或者是他沉不住气,又或者他面对秦王自以为理智,其实从来不冷静。
很多年以前,他的二哥睿王萧竞有一回曾郑重其事告诫过他,说他或许是他们几个兄弟里最聪明的,纷乱朝局能一目明了,但他却有两个大毛病,要是不尽早改一改,注定是他的致命伤。那个时候,他正当为一个父皇是杀是留举棋不定的孩子费心,对二哥的冷酷心肠并不赞同。
睿王说他,心慈手软,感情用事。
也许睿王从小就是最了解他的,说话不中听,但大多时候一针见血。
现在很多事情他看得清楚,也知道走错一步,将是江山倾覆,万民水火,但却依然不可避免地如同睿王所说,感情用事。
秦王久驻京师,对他举止暧昧,纵然他再是告诫自己,王图霸业跟前,没有人会甘心止步,却仍然在堤防着那个狼一样的男人的同时,不经意地会有个念头闪逝。
秦王当真一定会反么?
“皇上去见秦王,可有看出什么?”韩溯沉默了许久,凝眉问道。
萧纵缓回神。
看出什么,很多事情他看得清楚,却也有些事情既容不得他多做深究又不能放开。如果他还只是曾经信阳宫里的十四皇子,或许于情势他能把握得更准确,于秦王他可以不必如此踌躇,举棋不定。
端坐帝位,很多事情不再单纯。
萧纵默了多时,不知在想些什么,很久,才道:“太傅认为秦王的承诺可信么?”
韩溯一愣,一瞬间看向天子的眼,眸光凌厉,斯文的面孔神色变了数变,半晌,道:“臣听说,秦王从不轻言承诺,不过,他若作下诺言,倒是未曾听说有过反悔。”韩溯看着天子,神色冷淡,顿了片刻,再开口,语气便有些冷了,“臣不知秦王答应了陛下什么,但臣还得多说一句,秦王重诺不假,但狡诈亦真。”
萧纵沉着脸,一言没发,静坐了片刻,起身对韩溯道,“今日辛劳太傅,时辰已不早,太傅回府早些休息罢。”
韩溯迟疑了一下,起身告退。
萧纵一人在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又坐回御座。今日一天里的诸事,纷纷在脑中翻涌,楚王的折子,秦王寝房里的难堪羞耻,方才一番盘剥局势,都让他耗尽心力伤透心神。萧纵揉了揉额,一股乏力透遍四肢百骸,当真觉得疲累。
正当他感觉有些不堪重负,沉静书房里忽然隐隐飘荡起一阵低缓的琴声。起初,琴声很低,轻柔而间断,像是刚起音,萧纵一时只以为自己用多了脑子,听出幻觉。渐渐的,琴声悠扬清越,连绵似和风,有如携着拳拳平和暖意,从外面飘进来。萧纵这才算肯定了,却是真有人在抚琴。
那琴声清越之中散着延绵舒缓,时如流水潺潺,片刻又似斜风细雨,轻润娇花百草,处处透着安抚亲和之意,隔着墙传来,绕在安静的书房里,如同一缕安魂香沁入心脾。
萧纵静坐室内,听了片刻,诸多烦扰有如落潮,顷刻退去。
琴声不歇,萧纵起身至窗前,推开轩窗,一霎那间,震慑于入眼的良辰好景。
日落西山,暮色渐沉,彤红的余晖晕染天边一片薄云,南书房内院白菊满院,丹桂余香,梧桐和晚风。
一人操琴,席地而坐,背着暮色彤云,十指扣弦轻挑,天籁如水,阵风拂过,乌发飞扬,面目低垂,雅韵丛生。
萧纵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当他年幼,第一次听韩溯弹琴,他也是十指拨弦,风致无双。
曲罢,韩溯起身近前,在窗外微微躬身,“皇上曾说,希望臣不仅仅是皇上的臣子,希望臣陪皇上喝茶看景。今日皇上心绪不佳,臣拨琴一曲,分君忧心一二。”一抹轻笑挂在唇角。
萧纵正不知该说什么,却听韩溯又道:“司马贤之事皇上莫再烦心,该来的总避不开,若真是秦王在背后一手策划,欲破制衡,图谋不轨,皇上尽可预先准备,先发制人,联楚共抗秦王。”
眉眼飞扬,温和浅笑里隐隐势强。
第二十一章
第二日,萧纵在朝上将楚王公子进京的消息做了宣告,众臣各自就此抒表看法,议论了不少时间。楚王人缘太好,朝臣们不是说官话就是吐废话,要么满口褒奖,只有几个上月增开恩科选拔上来的殿上新臣说了几句合萧纵心的话。
萧纵坐在御座上蓦然觉得自己有些悲凉。
下朝之后,萧纵照例往昭阳宫一趟。皇侄们正是上早课的时候,萧纵在书房外站了片刻,听萧横在里面与老夫子论政,见识不凡,心下略感安慰。
他对几个皇侄是个个捧在心尖上爱护怜惜。生于帝王家的幸,是荣华富贵垂手可得,脚踏万民主人生杀。生于帝王家的不幸,是千百年来避无可避的同室操戈,手足相残。兄友弟恭这种世间寻常百姓得来容易的人伦家乐,对于皇子龙孙来说是最奢侈的妄念,便如他,曾经放得开帝座,却丝毫不敢对血亲手足卸下防备。他现在偶尔会回头看过去,当初年少,睿王数度接近他告诫他,其实对他是一片善意,只不过那时他认为二哥冷酷心狠,跟他不是一路人,敬而远之。
萧纵站在廊里,听隔墙传来的对答。
“世子殿下,墨者舍身成仁,可谓大义?”老夫子问。
“舍身成仁,称得上大义,但以诸多牺牲竖起墨家大旗,就是假大义。所谓大义,孤以为于百姓是心性纯良,于将帅是御敌卫国,于上位者,是以最小牺牲换得最大利益,予天下安宁而不需计较手段名声。”
萧纵负手听着,不自觉扬了扬唇,大侄子连主张都跟他父王如出一辙。
他对睿王始终心存遗憾,便对萧横忍不住多一份关爱。
“皇上进去么?”王容在一旁小声问道。
萧纵站了片刻,道:“不了,让他专心上课吧。”转身便朝外走。
萧纵从昭阳宫出来,他今日起身只吃了两块凤梨小糕垫胃就上朝议政,这会儿觉得有些饿,正打算回宫用些吃食,再去重阳宫批阅折子,打御花园过时,见着一处凉亭,周围几株茉莉开得正盛,心中一动,便吩咐王容将膳食传至凉亭里。
几碟糕点几碟凉菜,一碗银鱼蛋花粥布上亭内石桌,萧纵在桌边坐,看着雅致幽景,上朝时憋在胸中的隐隐烦闷之气渐渐散去。
昨天韩溯对他说,联楚抗秦。
如果最终他的江山不能避免战祸,这也许是他唯一的出路。
但,若有可能,他真的不希望走那一步。
萧纵发了会儿呆,端起青花碗,就着翡翠调羹,对着热粥刚吹了两口气,便有内侍匆匆跑来。
萧纵把那勺吹凉的浓香滑粥送入口,听到内侍叩首禀告,“秦王求见。”
萧纵眼下最不想听到的大概就是这句了,他含着那口浓香四溢的银鱼蛋花粥,顿时觉得难以下咽。
再难下咽,还是得咽下。
多不想见秦王,也还得接见。
萧纵叹了口气,淡着脸色,道:“宣。”
片刻,秦王在宫人引领之下到了萧纵跟前,他今日着了一袭银蟒穿云藏青色塑身锦袍,窄袖长摆,衬得魁伟身姿十分凛然挺拔。
“臣见过皇上。”秦王在亭外微微躬了躬身,飞挑入鬓的狭长利眼,毫不避讳朝亭内萧纵射来。
萧纵坐在石桌边,一脸冷淡,迎着那目光,淡淡说了声,“免礼。”御花园这僻静的一角当真就僻静了下来,再听不得有人开口说话。
一旁王容等几个内侍,就见皇帝陛下与秦王殿下一个直挺挺站着,一个安安静静坐着,亭内亭外,两相互看,一个挑着眉毛,五官没一处不透着锐利,一个冷着脸,不知道是不是在装死鱼。
王容下意识地抹了一把额头,领着几个小太监退到了几丈开外。
“秦王今日见朕,为何事?”许久,萧纵道。
秦王仍然不说话,只目光在萧纵身上上下打量,最后定在天子脸上,突然弯了弯唇,“皇上昨日自臣房中离去,神色和情绪都不大好,臣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今日特来问安。”一抹薄薄的戏谑自唇边划开。
萧纵面无表情撇过眼,没打算吭声。
秦王接着说道,“现在臣见陛下似乎安好,臣这便放心了。皇上昨日为了苍生社稷舍身忘我,实在慷慨大义,让人敬佩,臣没想到皇上真能做到这种地步,如此能屈能伸。”
萧纵垂着眼睑,面皮有些僵,仍然没吭声。这当儿,一片阴云突然罩头而下,萧纵掀起眼皮,却是秦王踱进了亭内。
秦王靠着亭柱,逆光而立,深刻精湛的面容在晦暗里隐隐透出咄咄逼人的锐意,眉眼之间却有一抹调笑兴味盎然。他盯着萧纵脸色,慢条斯理:“皇上怎么这种表情,您昨天……可不是这样。”琥珀色的眼微眯,像是想到了什么值得回味的美事,低笑了一声,“臣到了昨日才算知道,活色生香这四个字是给谁写的。”
萧纵看着在他跟前大放厥词,丝毫不知收敛,似乎越来越得劲儿的战狼,默然片刻,淡淡开口,“朕也是到昨日才知道,原来秦王也会猴急,也会那样饥渴。”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转眼再瞧秦王,“一泄千里啊。”
秦王的戏谑调笑就这么僵在了脸上,面孔也一点一点黑了下去。
萧纵面无表情端起搁置一旁的银鱼蛋花粥,喝了几口,粥已经凉透,可意外地清喉润肺,喝着舒坦。萧纵其实并不是会逞一时之气的人,也向来不屑于在无聊琐事上费唇舌,更加耻于开荤段子,但是,世事总有例外,他想过了,有时候对付强盗的办法是比强盗更强盗,而眼下要秦王闭嘴的最有用的法子就是比秦王更流氓。
萧纵不紧不慢吃下半碗粥,晾着秦王靠在八角亭柱子上独自面色暗沉,貌似还有些憋火。
萧纵搁下碗,锦帕抹嘴,这才又道:“秦王进宫,不会单是为与朕扯这些没用的嘴皮子吧。”
秦王在亭柱上靠着,半晌没动,看向萧纵的眼薄光忽现,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他缓步踱至石桌边,在萧纵对面坐下,面上已不复方才轻佻之色。
“臣今日是送还一样东西给陛下。”自衣襟中掏出一样物件,举到了萧纵眼前,飞挑的眼直直看着萧纵,琥珀色的眼珠如同覆着一层薄冰,平静无痕,却锐意异常。
萧纵看着秦王两指捏住那物件递到面前,神色一怔,一瞬间有些失神。
“这是在臣寝房的小榻上找到的,是皇上落下的吧。”
萧纵不语,只看着那物件片刻,淡淡转开眼,看向了亭外。
那像是件挂饰。
骨雕。
因为是骨,触手毛糙,比不得玉石润滑,也因是骨质,通身泛着黄,几处地方凝着缕缕血丝。骨上图样雕刻的是一头咆哮猛兽,工技精湛,栩栩如生,兽眼处两颗晶石,寒光历历,衬着骨上暗沉的血迹,透出一股奔腾凝重的嚣悍。
他依稀记得骨雕原本的主人曾说过,刻在上面的那头兽是他族中图腾,而这片用来雕刻它的骨,则正是取自图腾本身。跟中原帝室以玉石刻印信的习俗不同,他族中自古便是取圣兽之骨雕刻印信,君王王印取兽脊骨,秦王王印取兽四肢,寓意四肢与脊梁撑起一族强与荣。骨雕的主人说,他是族中王子,所以那块骨,取自兽之腿骨。
“皇上没有什么话要对臣说么?”秦王看着萧纵冷凝的侧脸,收回手,握着骨雕漫不经心翻了几个来回,挑眉,眼眸微微一闪,掀起一道难测的利光,“这是我野旗一族亲王凭信,何以……它在皇上手中?”目光逼来,锋芒如刺。
萧纵的眸光动了动,瞥了秦王一眼,平淡的神色却不见丝毫情绪。
他登基之后曾经有几回,看着那件骨饰,回忆起当初年少,在大明殿上第一次见到骨雕主人的那刻。一脸木然的少年被捆绑着跪于金殿,那个时候他站在御阶上,正可以看到少年微微低垂的半张脸上,一片死沉之色。他的父皇端坐金殿,龙威大怒,初代秦王拓跋鸿指着脚边的木然少年说,“这个畜生冒犯了皇子,听凭圣裁。”
他看着那一副等死模样的少年,觉得悲哀,无法不怜悯,做不到袖手旁观。
后来睿王找过他,告诫他不要牵扯太多。他其实大概知道他的父皇在筹划什么,也明白初代秦王在算计什么,更清楚于家国大事他根本无力改变什么。但他只是,于心不忍,想帮那少年一把。
那已经是多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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