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美的微笑，但就在他准备走上前去的时候，他看到了绿萍失去血色的唇微微抿紧，看到那一抹触目惊心的血丝从她的嘴角溢出，他看到绿萍含着笑合上眼却再也没有睁开。

    一直到现在，他都还能很清楚地记得他当时所有的举动，他记得自己是很镇定地跑过去抱住绿萍，他记得自己很沉着地一边指挥护士用担架将绿萍送进手术室，一边让人通知绿萍的家人赶来，他甚至到现在还能清晰地记起当时的自己握着手术刀时，那温热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感觉，他记得他是怎么镇定地放下手术刀，他记得他是用多么冷静平淡地口吻告诉绿萍的家人这最后的结果，他也记得他说出请节哀时，绿萍的家人面上那悲痛欲绝的神情，他同样记得透过贴在医院墙上洁白干净的瓷砖看到的自己的倒影，那么镇定、严肃、冷漠。

    从确诊绿萍是血癌开始，他每一天陪着绿萍，看着她一天天衰弱，他一直知道最终的结果无法避免，但他在尽最大的可能尽量延续绿萍的生命，每一天他都希望有奇迹出现，但每一次都是失望。反反复复，心痛到麻木之后，他以为自己最后会撑不住，会崩溃，但其实陪着绿萍的时候，他没有时间去想，而当那一天真正来临，他发现自己竟然异常的平静，平静得就好似绿萍真的只是他的一个病人，没有前六年的交集，没有后六年的思念，更没有这几个月的陪伴。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过绿萍的人！看着那些真诚流泪的人，唐时毅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平静，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因为他已经能看到那些人的未来。

    他用了一年时间慢慢地让他们体会他们口中不值一提的伤痛，有些人既然要沉浸在梦想中一辈子，他会很好心地让他们永远沉溺在其中无法自拔，说他是恶魔？这很对，他唐时毅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善良的天使？他只是担心这种“报答”不能让某些心碎落泪的人满意。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两年七百三十天，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某些闹剧已经散场，在阴暗角落里仍然在不断上演没有任何观众的无聊戏码，哭泣、原谅、指责，无穷无尽的委屈，相互推诿责任，这种可笑的场面他也懒得再次关注。

    一切都恢复平静，悄悄滑过的日子好像没有什么不同，他仍然是那个备受关注的医生，他仍然在冷静地进行着一场又一场的手术，甚至每一年的九月十五号他也没有特别地注意过，经常只是在做完手术之后，当他回到家看见日历的时候，他才会恍然忆起今天为什么头痛得厉害，原来，原来又到了九月十五号，他怎么又忘了？

    ……

    “唐医生？唐医生！您没事吧？”看到沉默内敛的唐医生明显苍白的脸，旁边的护士有些关切地问。

    “我没事，可能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摆摆手随口答话，唐时毅正准备戴上口罩，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唐时毅猛地停下来手中的动作，他转身问站在一旁的护士，“今天是几号？”

    “十五，九月十五。”唐时毅的问题让护士一愣，回答了唐时毅的疑问后，她略有些开玩笑地开口，“唐医生，您是不是太敬业了？怎么会连今天几号都忘记了？”

    九月十五，原来又是九月十五号，唐时毅有些恍然，默念着这几个字都觉得嘴角苦涩……后面的事情唐时毅没有一点印象，直到他脱下手术服的时候，他才从一片空白中回过神来。

    “唐医生，手术很成功。”旁边的护士感叹，当她正准备在多说些什么的时候，面前忽然晕倒的唐时毅把她吓了一跳，“唐医生！”护士大声尖叫。

    失去意识前，唐时毅的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名字——绿萍。

    ……

    一声婴儿洪亮的啼哭，让守在门外的唐家老少都欣喜不已，开心的大人们隔着玻璃窗看着婴儿房中全身红通通、双眼紧闭的小婴儿，唐家因为这个婴儿的出生已经升格做爷爷的唐老爷子满意无比，他很权威地给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定下来名字——唐时毅。

    春去冬来，年复一年，唐家的小少爷慢慢成长起来，那越来越强的破坏力以及越来越嚣张跋扈的性子，让唐爸爸的血压升高了不少。

    唐家怎么说都算是书香门第，家学渊源，每一代的子孙那都是人中之龙，可是谁能没有想到，唐家到唐时毅这一代却偏偏出了这么一个异类，先不说唐少爷那些在外面打架斗殴、胡作非为的举动，光是那些三教九流的一声唐老大就让唐爸爸的血压再次飙升好几度。

    可偏偏这个平时总是懒散轻佻的唐时毅一到关键时候就会装模作样，那总是适时机装出来的绅士样让唐爸爸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毕竟儿子平时闹归闹，但从不会不顾及唐家的面子，更何况这个臭小子还有唐老爷子护着，唐爸爸就算真想下手，那也是没有办法，最后他也只好眼不见为净，直接听之任之。

    含着金勺子出生的唐少爷一向是肆意妄为，我行我素，排除了唐少爷的家世，唐时毅自己的条件确实也是得天独厚，外表、身手、头脑，每一样都好得让人赞叹，即使是胡作非为也能混得有模有样，甚至他那帮所谓小弟也是各个有本事，对于这种情况，唐爸爸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从小到大没有吃过亏的唐少爷来时，唯一会让他发憷的就是每一年的九月十五号，那一天留给他唯一的印象就是痛，痛入骨髓，痛得好似从心底的最深处一点点碎裂，这种莫名其妙会在每一年九月十五号发作的怪病曾经让唐家人担心无比，但是经过十几年的反复检查，每一个医生都可以确信唐时毅的身体根本没有任何问题，那一天莫名的疼痛就好像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就像没有人会知道唐时毅为什么有这种奇怪的病症一样，它的产生和它的消失都让人摸不着头脑，至少在某一年，当唐家人如临大敌地等待的时候，被强制按在医院的唐少爷只是觉得心胸有微微的闷痛感，原来那种从一出生就跟着他的刻骨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那一年，唐老大偶然遇到了绿萍。

    即使到现在唐时毅能够拥着绿萍，他仍然记得当时见到绿萍第一眼的震撼，他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也从来不会以为自己会因为一个女生的长相就对她心生爱慕，但是在看到绿萍的第一瞬间，他就无法移开眼睛，他甚至像傻子一样偷偷跟在绿萍后面，结果在看到几个围着绿萍的小混混时，他想也没想地挺身而出，更是因此挂了彩。

    “谢谢。”暗自握紧防狼喷雾剂的绿萍对面前挂了彩的男孩点点头，面带微笑的绿萍其实正在心中暗自叹息自己的霉运，她其实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跟踪了，所以才选择走这条路希望能够甩掉后面的人，却没想到运气这么背竟然会遇到小混混，幸亏有人帮忙。

    “没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唐时毅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他竟然已经在心中期待与绿萍的下一次见面。

    唐时毅没有想到，他当天就再次见到绿萍，只不过这一次是受了伤的他在二楼看到了一楼大厅中的绿萍，那个女孩再一次让他移不开眼，他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会对别人一见钟情的人，那为什么他会放不开这个女孩？或许跟她接触之后，他就会有答案。

    第二次与绿萍碰面，是他故意为之，看到这个跳芭蕾的女孩眼中的诧异，他微微勾唇笑了，“我只是坐一会，不打扰你。”

    ……

    “那个小白脸有什么好？选他不如选我！”轻佻说出这番玩笑话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嫉妒。

    ……

    “这件事情交给我，你放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隐约自己对绿萍的在意。

    ……

    搂着在他怀中无声哭泣的绿萍时，他才真正知道心中那抹痛代表了什么。

    94.包子篇（vip章节）

    九月十五号，这一天一直都是会让唐时毅发憷的日子，那种由内心深处而生的恐慌让唐少爷总是难以稳定情绪，所以，当唐少爷一大早起来就心神不宁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今天又是九月十五了，这么一想，让唐时毅从清晨开始就板着的脸变得更加难看了。

    唐时毅无从解释自己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从何而来，但只要绿萍一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就忍不住心中一紧，感觉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即将要失去，那种不知为何而产生的恐慌让唐时毅坐立不安，心生不宁的唐少爷干脆就一直跟着绿萍，根本不敢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对于唐时毅这种过度紧张的态度，绿萍只能无奈地叹口气，心中那抹惆怅也因为唐时毅的紧迫盯人而渐渐消失，上一辈子就在今天她闭上眼就再也没有醒来，不管她现在过得多好，她都还是会下意识地在意，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绿萍了，何必对上一世的事情耿耿于怀，心中放松下来的绿萍暗自嘲笑起自己的放不开。

    绿萍不在意的微笑在唐时毅的眼中却又是另外一种情形，阳光下，绿萍微勾唇，嘴角那抹浅笑在唐时毅的眼中却与某个让他莫名胆战心惊的画面重合，似幻觉又似真实，唐时毅似乎看到穿着一身病人服的绿萍向自己微笑，那么柔美恬淡，却让他冷到心底，因为他看到了绿萍嘴角溢出的血丝。

    “唐时毅！”猛然被唐时毅一把抱住，腰间传来的力道让绿萍一阵惊讶。

    紧紧地搂着绿萍，唐时毅将下巴抵在她的额际，即使已经将绿萍搂进怀中，但他还是难以安抚自己心中的忐忑。

    被唐时毅紧紧地搂着，绿萍渐渐安静下来，静静地听着唐时毅的心跳声，绿萍忍不住伸手回搂住他，“毅，怎么了？”

    绿萍声音中的安抚让唐时毅冷静下来，唐少爷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但是向来我行我素的唐时毅还是打定主意，今天都不会让绿萍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冷静下来的唐时毅放开了绿萍，向她笑了笑，没有说出自己心中莫名的担忧，“我没事。”

    绿萍观察了半天，确实发现唐时毅没有什么事情，她这才安心地起身想着去看看唐老爷子，却没想到她起身，唐时毅也起身，她上前一步，唐时毅也跟着来，今天一直不对劲的唐少爷竟然真是打定主意要跟着绿萍，一步不离。

    绿萍没有办法只能让唐时毅跟着，正在悠闲喝茶的唐老爷子看到孙媳妇身后的尾巴，不由得想开口取笑自己的孙子，但唐老爷子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发现走近的绿萍脸色极差，看着孙媳妇惨白的脸色，唐老爷子不禁有些关心地问：“孙媳妇，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其实绿萍一路走来，隐隐也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目眩，经过老爷子一问起，更是隐隐觉得浑身无力，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今天一直处于恍惚中的唐时毅立刻注意到绿萍难看的脸色，而绿萍微微合眼定神的模样更是让他一惊，来不及细想，一直绷紧神经的唐时毅已经冲过来一把抱起绿萍，绷着脸就要将绿萍往医院送。

    看着绝尘而去的唐时毅，被留下原处的唐老爷子傻眼了，坐在唐老爷子身边的家庭医生傻眼了，这到底唱的是哪出？就算没有家庭医生，唐时毅自个不也是医生，怎么就送医院了？

    当然，大家的反应都比不上唐少爷知道真相时的反应。

    “你说什么？”把绿萍送到医院的唐时毅猛拍桌子，毫不掩饰睃中的锐利。

    面对唐时毅凶神恶煞的态度，已经检查过绿萍的身体状况的妇科医生仍是一贯的温和，她甚至连神情都没有变化，“恭喜你，唐医生，唐太太怀孕了。”

    唐时毅的脸僵住了，他细细回味着这句话，越是想，脑中越晕乎，到最后唐少爷完全就已经懵了，绿萍怀孕了？绿萍怀孕了！他要当爸爸了？他要当爸爸了！

    中年医生看着唐时毅呆滞的神情慢慢被傻笑取代，见平常总是斯文有礼的唐医生傻愣的表情，医生好笑地摇了摇头，感叹一声世上的爸爸都一样。

    晕乎乎的唐时毅越想越乐呵，越乐呵越晕乎乎，现在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平常的精明，完全就是一副标准的傻爸爸模样。

    “绿萍。”看着绿萍，幻想着孩子的模样，唐时毅傻笑着，乐呵呵，乐呵呵，哪里还记得什么九月十五。

    一手抚在腹部，一手与唐时毅十指交握，绿萍会以浅浅的微笑，这是她和唐时毅的孩子。

    ……

    三年之后。

    唐时毅刚刚踏进家门，眼尖地看见两团雪白的东西向自己冲过来，唐时毅立刻感觉双脚被紧紧抱住，甜甜软软的童音齐声响起。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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