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爷垂下眼帘,看不清表情,淡淡地说,“谢谢父王一片苦心,这事无需再提,孩儿自会谨守本分。”
他白嫩的俊脸,那一巴掌的五指红印,瘀青渗血,异常触目惊心,嘴唇微颤流出血丝,身上的蓝色衣袍被皮鞭撕裂,挂在背部的一根根布条沾满鲜血,粘着破碎的肌肤,伤处青肿污红黑紫一应俱全,惨不忍睹。
薛王爷看得心中内疚,老泪点点,“邵儿,你,你为何不讨个饶?”那个混帐校尉,居然敢伤我儿,看我明日如何整治他。
小侯爷缓缓地闭上眼睛,似乎精力流失殆尽,“父王,薛家儿郎,怎能屈膝求饶?”
“你歇着吧。” 薛王爷头疼心也痛,无奈站起,吩咐薛福,“明日一早去请薛神医,替小侯爷疗伤。”
薛福赶紧答应,伺候着薛王爷离开。
这一晚,白云寺禅房内,仁杰辗转反侧,睡得不安宁。他凝神思索小侯爷的话,暗自心惊,明白有一股可怕的势力想分开小侯爷和自己,自己必须谋定而后动。
笠日清晨,仁杰打起精神上朝。
含元殿门外,文武百官静候宣召。仁杰与二哥怀礼相携等待,悄然无语,他举目四望,却找不到小侯爷姣美的身姿。
大殿两廊,长长的两列殿前卫士,手执戈矛,银色盔甲在阳光下闪耀,渲染出肃稳威严的朝堂气氛。
这时,鼓响三声,一位手执拂尘,身着朱衣的太监从一侧走出,向门殿外大声宣道:“时辰已到,文武百官上殿!”
一声喊后,文武官员从左右两廊按品级进入大殿,整齐分列于殿堂两旁。
鼓响五通后,传来一派庄严的鼓乐之声,宫娥彩女太监拥着皇上进了大殿。
仁杰有模有样地俯身下拜,与群臣山呼万岁。
他站起身低眉顺眼,谨守本分以免冒犯天威。
今天的朝仪议题有两个。
一是皇上欲征慕猛士从军以征讨吐蕃,征召不拘一格,百姓官吏均可应征,附议者众,当下拟订诏书。
二是有人参告武卫大将军权善才,昨日误砍皇家陵墓的柏树。
皇上一听大怒,疾言厉色地说:“善才斫陵上树,是使我不孝,必须杀之!”
仁杰心中不以为然,一棵树怎么值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略侧首注目怀礼,见他神情自若淡泊,悠然傲立于殿中,似乎对此事兴趣缺缺。周围的大臣无人作声,眼看这大将军就要为了一株柏树丧命,仁杰脑中有些焦躁,想为之求情,又担心自己出言不当,动辄得咎,连累了二哥。
他正垂着头犹豫,一副极其优美而冷静的嗓子问道,“大理寺少卿,掌管律法,你有什么意见?”
仁杰抬头看去,皇上御座左下首,端坐着一位绝世美男,肤色白皙凝脂,五官若美玉雕成,毫无瑕疵,嘴色艳丽的仿若点了胭脂,锦袍玉带更衬得体态风流俊美绝伦。
仁杰只轻瞟了一眼,就胆寒心惊,额上渗出冷汗。这绝色美人,月中仙子之姿,阎罗般狠毒之心,正是老熟人惠王爷李翔。
仁杰对早前险些被逼侍寝之事,一直耿耿于怀,此刻,心头一激动,抛开戒惧,昂首出列答道,“国法,以人命为重,物为轻,现在仅为昭陵一株柏杀一将军,后世会如何看待?权善才罪不致死,臣不敢妄奏,以免陷皇上的千秋伟名于不义。”
惠王爷李翔脸上眼神踞傲冷峭,隐隐透出煞气,一拍椅子扶手,“大胆,你想忤逆皇令?”
仁杰已经镇定下来,心想今日已经和色魔王爷撞上,不论如何示弱讨好,也不可能轻易过关,只会受更多耻笑□,不如理智地周旋一番,在言语上不要落把柄。
仁杰微微一笑,恰如一缕和煦的春风吹进殿中,古人常说明眸皓齿眉目如画,笑若初阳,熠熠生辉,指的正是这种飞扬顾盼的皎美丰姿。
他从容地据法说理,“犯言直谏,自古以为难。臣以为遇桀、纣则难,通尧、舜则易,依据律法量刑,才能取信于百姓,本今法不至死而陛下特杀之,是法不信于人,怎么让世人效仿服从?”
怀礼出列奏道,“臣以为,大理寺少卿说得有理。后傏一向以礼法治国,仁大人不敢奉制杀善才,正是出于一片忠心,维护陛下的仁德啊。”
皇上皱着眉头想了想,转头问,“怀礼爱卿说得有理,监国将军以为如何?”
李翔一口浊气憋得胸口发痛,怒视仁杰,张嘴就要发作,暴虐的模样仿佛要将仁杰当场剜心。他静默了一会,忽然,唇边荡起一朵笑颜,显得英俊倜傥,悠悠地凝视着仁杰,“仁少卿,你倒是心地宽厚,看来,本王该与你好生亲近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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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翔五官俊美,心如豺狼,此刻脸上带着笑容,仿佛稳重的谦谦君子,眼光在仁杰身上略作停留,就若无其事地转开,面对皇上,恭敬有礼,“陛下英明,可否赦免权将军死罪,改判流放?”
李翔谈笑间一语定生死。权将车得以活命,发配柳州。
仁杰背上的冷汗湿了内衫,心中暗叹,李翔位高权重,翻手云覆手雨,转瞬间就能控制怒气,实在是深不可测,能屈能伸,绝非常人所及,这样的敌手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位狠角色还是避之为吉。
仁杰这么打算,人家却不准备放过他。
下朝后,他到大理寺坐定,摊开卷宗准备批示,左推丞就上前禀告,“监国将军惠王爷来访。”
“下官见过王爷。”仁杰陪着小心,行了大礼。
李翔面皎如满月,眼波如春花,一反常态的温和,笑着将仁杰扶起,就势扣着他的手腕,“仁少卿,我听说大理寺风景优美,就烦请大人带我参观一下吧。”
仁杰浑身一震,面前这位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
大理寺是中央的审判机关,负责审理中央百官犯罪及京师徒刑以上案件,沿袭旧制,设大理寺狱,作为中央监狱,主要关押诸司犯罪的官吏和京城地区重要案犯。流、徒判决后送刑部复核,死刑犯在此判决后直接送皇帝批准。
大理寺狱与府衙前后共计十几进宫殿,广殿明柱气象辉煌,衙门连着重狱。由于重狱广布御林军驻守,大理寺内外侍卫林立戒备森严。
目前,大理寺卿告老还乡,仁杰少卿以副职总掌全权。大理寺公事诸多,仁杰手下设大理寺正二人,推丞四人,断丞六人,司直六人,评事十二人,主簿二人,以及寺中低级官员二百多名。各地设州县二级,太守刺史县卫兼任司法,州设有司户参军事分掌民刑事案件,由此层层管束下去,犹如一个跨国大集团般繁杂万绪。
而仁杰就是这个超级集团的首席执行总裁。
如今,仁杰总裁面色多云转阴,郁郁地陪着惠王爷,身后是大理寺大大小小的官员,素闻王爷威名,均战战兢兢地躬身跟随。
左推丞年老持重,官场打滚多年,在前方殷勤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王爷,此偏殿乃少卿大人办公之处,园中种植月季花两株、松柏四株,最妙的是这两株百年山茶花,树高逾十人,花朵九蕊十八瓣,是本寺最出色的景观。”
李翔停下脚步,观赏那十几米高的白色茶花,微微眯眼吟道:“亭际夭妍日日看,每朝颜色一般般。”
这是出自诗人方干的《海石榴》,原诗先抑后扬,赞美花之美艳,满枝犹待春风力,数枝先欺腊雪寒,李翔偏引用前两句,将大理寺最推崇的美景,贬得一无是处。
正主子仁杰没有应和,众官员眼鼻观心不作声,没人有胆量上前顶撞。
李翔在园中的凉亭坐下,“大理寺花木不兴,人才凋零,看来,我需向皇上进言,好好整顿一番,仁少卿,你以为呢?”这话举重若轻,不着痕迹地一带,就将大理寺众人的脸皮踩到泥地里,脑袋悬在了横梁上。
“王爷,茶花风骨不凡,正适合大理寺。” 仁杰举手行礼,顿了一下,缓缓地诵出南宋陆游的诗,“东园三日雨兼风,桃李飘零扫地空。惟有山茶偏耐久,绿丛又放数枝红。”
这诗词精炼通畅,抓住了山茶花最突出、最珍贵的特性,不写花在长冬中的傲霜斗雪,而写在清明后斗雨战风,意境豪迈,逍遥从容,隐含不惧恶势力的洒脱情怀,高下立现,顿时将王爷的词句比了下去。
惠王爷李翔一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有人敢来捋他的虎须?此刻当着大理寺众人的面,被仁杰一个软钉子碰回来,一下子脸色白得可怖,眼里恶意陡升,咳嗽了两声,认真地打量仁杰,脸上竟然又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仁杰只觉得满园阴风阵阵,皮肤上寒毛竖立,咬住牙关冷冷地别开目光,心中叫苦,这位极品魔王,大概想要出什么招来折磨自己。
左推丞心道不好,连忙作揖打哈哈,“对不住,这茶花扫了王爷的雅兴。”
李翔被人瞧破心事,一把无名怒气勃然冲到了头顶,他用力推开左推丞,不解气地又上前去补了一脚,可怜左推丞连滚带爬,跌倒在几步之遥的鱼塘岸边,衣袍湿了,头发散了,脸上都是灰尘冷汗,忙不迭地爬过来拉着王爷的衣角请罪,“小人失仪,请王爷降罪。”
李翔更加暴怒,声音凝如寒霜,“好个混帐的老头,大理寺都是这等粗俗无礼之辈吗?来人啊,给我……”
“王爷,请息怒!”仁杰无可奈何地躬身跪下,“下官管束不严,治理无方,王爷处罚下官一人即可,千万不要气伤了身。”
仁杰自知今日之祸,因自己而起,推丞不过是替罪羔羊,怎能让他垂老之身再受重创?李翔在大理寺发威,自己是此处的长官,于情于理都该挺身而出。
李翔坐回亭中,整理一下衣服,举止优雅如处子。
他一向高傲自恃,以王爷之尊行监国之实,掌生杀大权,视人命如草荠,此刻双目如电,凌戾地射向众人,大理寺官员在仁杰身后统统跪下,乌压压的一片,齐声道:“王爷息怒!”
李翔面上不透痕迹,过了良久,声音如碎冰般清丽悦耳,“好了,你们都下去,让仁少卿陪着。”
左推丞偷看了仁杰一眼,心道这新上任的大人,倒是有些傲骨,不知是否经得住王爷的铁腕酷治,唉,我老了,明年还是返乡省亲,少沾一点是非吧。
他带着其他官员静悄悄地退出偏殿。
李翔坐在那里,呼唤一声,“小顺子,请先皇的御赐宝剑。”
小顺子迅速地答应着,跪着献上宝剑,鎏金镶玉雕龙鞘,柄嵌鸽子蛋大小夜明珠,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李翔抽出宝气祥瑞的剑,轻轻的驾在仁杰颈间,“仁爱卿,先帝赐我此剑,用于斩奸除恶,已好久未饮血,今日,是否该用你来祭剑呢?”
他容貌极美,风神俊朗,声音抑扬顿挫,语气平和如对情人私语,偏偏出手狠辣,稍不如意就会立刻取人性命。
仁杰不卑不亢,垂眼道,“王爷,请三思。”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惠王爷若强势取命,仁杰也只能叹倒霉,有理无处诉。
此刻,利剑在喉,命悬一线,不由人不低头。不过卑躬屈膝,只会增加对方折磨人的快感,仁杰索性闭上眼睛,既不求饶,也不出言激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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