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题。
却说楚云娘白吃了一场屈官司,把家业卖尽,剩了几两银子,不消半载,也都用荆赵二监生家要来修理宅子,不住使人催着出房,招客开店。那楚云娘寻思道:“那里去住?又要使钱赁房。”好不凄惶。看看这高楼大厦、粉洞花墙,当初丈夫在时,娇妻美妾,歌舞吹弹,好不热闹,一个宅子闹烘烘全住不开。如今一个寡妇,领着五六岁孩子,怎么住着?又到了玳瑁轩、山洞、石山子前,见那太湖石牡丹台,花都枯干了。
葡萄架久倒了,满地都是破瓦,长的蓬蒿乱草半尺深,那些隔扇、圆窗,俱被人拆去烧了。前后走了一遍,放声大哭。细珠领着慧哥,掐那扫帚菜吃。慧哥只在台子草里扑蝴蝶、拿蚂蜡耍,那知道是他的繁华旧地全移主,莺燕亭台不认人。
云娘哭了一会。老马进来,看见云娘泪眼不干,劝道:“这乱世里,孤儿寡妇住着这个大宅子,空空的,到不如寻个小房住着,也省了口面。俺那西巷子里,柳学官家一块闲宅子,三间堂房、一间东厨房,临街有两间小屋,一间做过道。小小的个院落,又有二间小影壁墙儿、一眼好井。也是个省祭官老俞家住着,因城里不便,回村里去了。一月是八钱银子。和郁大姐家邻墙,厨灶火炕是现成的。”云娘听说,道:“马妈妈,央你就去看看,和泰定去立个房状,且交二两银子定下,我看个好日子搬了去罢,这里恋着甚么。也不过是两个破锅、两张破床,不消几个人就搬尽了。”说毕,老马泰定去了。
少顷,泰定回来道:“是西豆腐巷里,到是处好宅子。到了柳学官家见他,那秀才说了许多好话,只道不要房钱。讲了一会,还让了一两,只立了八两银子的契。还赏了我酒饭才来了。”取了历日,看是九月十三移徙安碓磨。
到了那日,先叫了两个闲汉,挑了旧床板凳、桌杌破柜和锅盆,炊帚、碗盏等物,零星和细珠拿着,泰定背了哥儿。楚云娘还要坐顶小轿过去,体面些。赁了半日,他定要五钱银子,又雇不起。等到天黑,云娘和老马走过来了,才使泰定和屠本赤说与赵家知道。
那日邓三家是两盒子点心、一盒子糕、一盒子蜜枣,因云娘吃斋,就没敢买肉,邓三嫂过来看了。就是郁大姐,从墙西过来道:“大娘来这里住了,强住在空宅子里。如今范招宣府一家,多搬出来住了。烧得破破的,住着也惊恐。”不一时,柳学官家着管家来问,送了一斗大白面、两只活鸡、一方肉送将来。云娘过意不去,赏了管家三百文铜钱,使泰定去谢了。
云娘说道:“咱和他没甚往来,如今也还有这样好人。”
时人满目炎凉态,此日仍存礼义交。
犹有火来烧冷灶,方知古道未全消。
原来以德报德,人有一善,收一善报;人有一恶,遭一恶报。当初南宫吉曾周柳学官急难,因得此善缘。
到了年残腊尽,泰定小厮因夹伤了腿,发了疮,出不得门。
忽然天降大雪,一夜有尺余深,满城中烟火萧条。况经乱后,谁家是丰足的。云娘起来,自己拿着扫帚和细珠把雪去了。看看灶上少米无柴,慧哥没点火烤只是哭,想起那红炉暖阁、美酒羊羔,穿的是貂裘、吃的是美味,当初过着这样日子还嫌不足,今日那讨得一口好饭来给这孩子吃吃也勾了。心口念着,好不?j惶。只得拿了一件旧绢夹袄儿,使细珠到当铺去,要当一千文钱街上籴米。只当了八百钱。不一时,细珠回来,满头是雪,使个小袋盛着米,草绳拴着炭,又买四个大烧饼,放在桌子上,细珠上灶前烘衣裳去了。云娘下去烧起炭来,给慧哥烘袄,一面烤着烧饼。细珠才去下米,又没有卖水的,只得扫雪为炊。想那南宫吉在时,那一年扫雪烹茶,妻妾围炉之乐,不觉长叹一声,双泪俱落。
有一词单道富家行乐,名《沁园春》:
暧阁红炉,匝地氍毹,何等奢华。正彤云密布,琼瑶细剪,银妆玉砌,十万人家。碧碗烹茶,金杯度曲,乳酷羊羔味更佳。拥红袖,围屏醉倚,漫嗅梅花。
登楼遥望归槎,江上渔村柳半斜。见柴扉静掩,一声犬吠,孤村冷落,几阵归鸦。?�柮残灰,牛衣寒絮,市远钱空酒莫赊。应须念,灞桥诗客,驴背生涯。
这首词单说人生苦乐不同,光景各别。即如富家见此雪,添了多少清兴。披的是狐裘,戴的是貂帽,烧的兽炭沉烟,打开那隔年的泥头竹叶酒,赏那窗前盆内梅花。或学陶学士,扫雪烹茶;或学党太尉,浅斟低唱。呼两个知心快友联诗,得意佳人度曲;看那鹅毛细落,鸳瓦平铺。狂呼豪饮,只恐怕晴了天,雪消泥滑,令人败兴。那知道山野贫民、穷村寡妇,厨下无薪,瓮中无米,忽然大雪把门屯了,一把火也没处讨,身上寒冷,铺着一床破芦席,儿女哭。那邻舍人家,借不出一把米来,又出不去,灶门口墩着烤那牛粪火,满屋都是臭烟。他望晴不晴,看着好恼。
楚云娘在先过的是前边的好雪,今日过的是后边不好的雪,那得不酸心落泪。从来说乍受荣华乍受贫,先贫后富好过,先富后贫难过了。
云娘看着慧哥吃那冷烧饼,熬了些稀汤没油的两根白菜,吃了一碗就放下了。把自家的命一想,说:“我终日听讲佛法,说那繁华是假的,要穷苦修行,才得成道。今日这一点苦受不得,还是凡心不退,该有此磨折。这样乱世,守着这孩子,吃碗粗饭也就勾了。”只这一念,回过心来,去佛前上了香,拿着岑姑子送的那串数珠,坐着念佛。自家劝自家,也就不恼了。
从来绝处逢生,云娘是个好人,自有活路。那雪下了二日,柴米将尽,再那里去安排?只见一个人,在二门口里探头探脑,泰定认得是柳学官家书童,问道:“来做甚么?”那人没言语去了。过了一会,就将一担炭、一瓶酒、两盘挂面、一斗小米——知楚娘娘吃斋,说道:“多拜上楚大娘,这是俺大妈妈送的,念你老人家大雪里没火向。还有一件事,等天晴自己来看,有话说。”云娘见雪天送炭,满心感激,着泰定收下。又没个钱赏他,道:“细珠,你把酒倒了一瓶烫起来。和泰定吃了去罢,家里又没人吃的酒。”那人不住下,跑的去了。云娘道:“他爹在日,人来人往,好酒好肉,不知养了多少人,没见个探头问声的。那里走出个柳学官来,这等看常!”
到了天晴,柳学官夫人一乘小轿过来,领着个丫头,掇着个皮匣锁着。先进去说了,云娘忙出来迎接。和云娘拜了,炕上坐下。云娘见这柳学官夫人,有六十四五年纪;穿的是沉香色云缎披风,套着件茧绸夹袄,月白素丝绸白拖边裙子,大云头青缎子高底鞋儿;头发略白稀稀,两根簪,也不戴钗,掠青丝手帕搭着头。说:“这些时,没过来看看,通不得闲。”讲了话,就叫取皮匣来,袖里拿出汗巾,一把小钥匙开了,取出五封银子,是五十两,放在炕上。云娘全不知道,问:“这银子是那里的?”柳学官夫人才说:“这是那年上山东去做学官,没有盘缠,借的南宫大爷的。今五六年,常常记挂着。穷教官凑不成块,他爷知道了,昨日从官上寄将来,着我自家亲交给大娘。还该添上利钱才是。难道受过的情,就敢味了这宗账罢?
何苦做来生债,变驴马还人。”说着话,斟上姜茶吃了。云娘只要收一半,柳老夫人那里肯。云娘没奈何,只得谢了又谢,送的出门上轿去了。有诗赞这柳学官不昧旧时债:侠气文名海内闻,老来投笔效河汾。
素车义重存鸡黍,绛帐风情著典坟。
一诺何曾欺过墓,千金岂忍负高雯。
应来结草衔环报,多少人间狗彘群。
柳学官一个穷教官,南宫吉死了六年,不肯昧孤儿的债,后来他公子柳体仁中了甲榜,子孙三世荣贵,总因不昧良心,恤孤怜寡,天地鬼神,岂有不纪录他善功的?但不知云娘同慧哥将来作何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屠本赤掠卖故人儿
楚云娘途逢旧仆妇
诗曰:
忽忽枕前蝴蝶梦,悠悠觉后利名尘。
无穷今日明朝事,何限生来死去人。
终异狐狸同窟穴,却从蛮触斗精神。
槿花开落从朝暮,始信蜉蝣未是真。
话说楚云娘搬了屋,感得柳学官不负心,还了六年前的五十两冷债,楚云娘赖他将就度日。当不得朝廷无道,金人连年入寇,东京河北各处郡县,土崩瓦解。那徽宗支持不来,没奈何,禅位钦宗,自称太上皇、道君教主,终日在艮岳上游玩。
钦宗改年靖康。才用李纲,又革了以谢金人;才用老种经略,又停了经略。朝纲颠倒,没人敢言。到了靖康二年,金人竟把徽钦父子、皇后嫔妃,掳个罄荆正是:宋祖开基二百秋,当时天命有人谋。
契丹昔借陈桥返,兀术今来汴水游。
烛影不明开斧?@,金??失信自箕裘。
始终亡国皆奸相,寡妇孤儿一样休。
此时中原无主,金兵所到,说不尽那焚劫之苦。这武城县地方,是经过一番的,这些百姓一闻金兵过河,便东奔西逃,星夜云飞。别的人家还有男子领路,可怜云娘和这六岁慧哥,寡妇孤儿,逃往那里藏躲?一个泰定又夹伤了腿,细珠又是个老实丫头,从来不大出路的。一时间见人家乱跑,也只得叫泰定背着慧哥,一行主仆母子,挟着包袱布被,走出城来,也在人丛里乱走。
忽然金兵到来,但见他拐子马放开一冲,那些逃难百姓,如山崩海拥相似,那里顾得?泰定略回头一看,早不知云娘和细珠挤的那里去了,叫又叫不应,只得背着慧哥往空地里飞跑。
且喜金兵抢进城去,不来追赶。这些人拖男领女,直跑到十里以外,各处藏躲。这些土贼们,也有夺人包袱的,也有报仇相杀的。生死在眼前,还改不了贪心狠毒,如何不遭杀戮!可怜这泰定又走又怕,忽望见屠本赤脸上着了一刀,带着血往西正跑,他家小黑女挟着个包袱,跟着屠二老婆一路走。泰定也是急了,叫声:“屠二叔等等,咱一路走。你没见俺大娘?”屠本赤回头,那里肯应。泰定赶上道:“且慢走,金兵已进城放抢去了。咱商议着那里去好?”本赤骗的人家银钱,做了些生意,都拴在腰里,带了些行李,也都被人夺去,还指望泰定替云娘带得有金珠首饰,就立住了脚,和泰定一路商议往那里去躲。本赤道:“西南上孙家村,是孙五家,紧靠着河崖,都是芦苇。那里还认得人,且躲一宿。”泰定心下还要找寻云娘,又不知往那里去好,没奈何,跟着走罢。把慧哥放下,拖着慢走。这孩子不见了娘,又是饥饿,一路啼哭。屠二老婆看不过,有带的干饼和炒面,给了慧哥些吃。这孩子到了极处,也就不哭了,一口一口且吃饼。
将近黄昏时候,方走到孙五家。那里有个人影?床帐桌椅还是一样,锅里尚剩下半锅饭,也没吃了,不知躲在那里去了。
这些人饿了一日,现成家伙,取过碗来,不论冷热饱餐一顿。
前后院子静静的,连狗也没个。原来孙五做小盐商,和赵监生合伙,先知道乱信,和老婆躲在河下小船上,那里去找?亏了屠本赤有些见识,道:“孙五躲了,这屋里还有东西,咱多少拿着几件,休在他家里宿,恐有土贼兵来要扫巢子,那时没处去躲。”
且到河下看看,见这妇女们都藏在芦柴里,没奈何,也就地打了窝铺。到了二更天,果听见村里呐喊,发起火来,把屋烧的通红。这些人们谁敢去救?待不多时,这些男女们乱跑,原来贼放火烧这芦苇,一边掳掠,又抢这人家的包裹,谁顾的谁?
到了天明,泰定不知那里去了,只落下个慧哥乱哭,撇在路傍。屠本赤撇了各人去躲,他老婆还有人心,道:“丢下他也过意不去,咱只当积个天理,领着他罢,等泰定来交与他,再做商量。”屠本赤只得带着慧哥。也没人背他了,跟着飞跑,只怕撇下。他初意要寻戚小奇家,到此际没有主意,只得顺着河沿而去不题。
且说这云娘和细珠叫了泰定一回,不见答应,人马乱撞,只得走开。要找岑姑子庵,全不知那条路是,随着这些逃难的人乱走。到了天黑,沿着林子里一南一北的乱撞,不敢住下。
直走到二更天气,不知离城走有多少路了。云娘哭一回,走一回,只见前面有一条白光,照的明朗朗的,引着又走。听得狗叫,几间小屋露出灯光,是一家庄户人家。细珠道:“咱走乏了,月黑里又没处去,且等到明日,只怕泰定来找咱。”云娘没奈何,只得在屋后野场上坐下,着细珠叫门,要碗水吃。
细珠推开门道:“家里有人么?俺是躲难的,要口水吃。”
只见屋里跑出个小媳妇来,也没穿布裙,拖着两条裤腿儿,道:“你是谁?这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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