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斛珠【尼卡】(全完结)_分节阅读_14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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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之后……医院已经不是我住进去的那间。母亲不在,我问护士,我的孩子呢?护士说我是转院来的,而且她刚交班,其他的她不清楚……母亲回来了,憔悴不堪。她说孩子生下来就死了。

    “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时候的自己,就觉得天都塌了。怎么可能死了呢,那小手小脚是会动的,戳一下这里、戳一下那里……我等着他出生的嚎啕大哭、等了多久啊,怎么可能死了呢?可还有更惨的事情呢……孩子没有了,连秦天也没有了。我觉得自己也可以死了……想看看孩子,母亲说,医院已经处理了。我没有怀疑她,因为她从来不撒谎。而且她看着我的眼睛说的。她说是个漂亮的男孩子。我想,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不像是男孩子,轻巧、温柔、活泼……没有见过面,却觉得那应该是个女儿,世上最漂亮的、像秦天的女儿……

    “等我有力气站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秦天。在他墓前我竟然没有掉一滴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天黑了被陵园管理员叫来的秦天战友来了,他看着我问同志你是不是姓汪?我说是的。他说秦天有东西留给你,在我这里保存着。留给我的是一个很小的布口袋。其实里面也没有什么……就是信。好多的信。写在烟盒上的、写在草纸上的……写了又写的,一层又一层,字叠着字、心叠着心……还有一副领章,洗的发白了,他说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说过映红了他的脸的那副……还有遗书。遗书里只有几句话,他说瓷生我一定会活着回来,但假如我不能活着回来,请你忘记我。他说傻姑娘,照顾好自己。他说我爱你……”

    汪瓷生坐下去,抬手按住了眼角,终于哽咽。

    屹湘身上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大部分。她呆看着汪瓷生,浑身僵直。

    “……他的战友告诉我,秦天是在执行制定撤退路线侦察任务的时候牺牲的。那一区布满地雷,秦天作为当天执行任务的长官,在确保所有同志安全撤离之后,自己没能出来……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说秦天是好样的,秦天很勇敢。但我的秦天呢?再不会对着我笑……他欠我的一生,我去哪儿要?

    “怎么回到家的已经不太记得。也不太记得后来是怎么吞的药……只知道再醒过来看着母亲和筠生在我身边哭。母亲说瓷生要是你死了,我和筠生跟你去。她瘦的已经不像样,筠生被她吓的呆若木鸡……她说瓷生,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你知不知道妈妈在等你回家——是啊,秦天也说过让我等他呢,结果?结果他也不负责任……结果我连他跟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都没有能够保住。

    “莫名其妙的恨自己、恨母亲、恨她的家庭。在国内已经没有什么特别可留恋的,也绝不想跟她去日本,于是就去了美国。最初的几年是跟家里几乎完全不联系,我不能想起一点关于过去的东西。太累了,可我就需要那样的累,哪怕第二天不再醒来……运气似乎总在我这边,后来的境遇,不可思议。我把这归咎于上帝在慢慢的补偿我和家人前半生的厄运。也许是父亲和秦天在天之灵希望我过的好……好。好的很。非常世俗的‘好’,好到不可思议。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尤其是男人。”汪瓷生的脸上冷冷的,扣在一处的手紧了紧,“不说这些……那些年陶生和筠生陆续的来跟我团聚。母亲在外祖母身边生活,替老人送终之后,才来的。外祖母我只见过两面,谈不上什么特别深的感情,但她去世时将她名下所有的遗产都给了我。当时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以为这是她对女儿和外孙女的愧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更深的原因,却是我母亲告诉我的。于是这部分财富,成了外祖母替母亲给我的物质补偿。

    第十七章 风雨浸染的荆棘 (十三)

    “那时母亲的身体已经不太好,精神状态也时好时坏。我总是忙,并没有太多时间跟母亲相处。有时候一个周也见不了一次面……也许我当时肯多花一些时间在她身上,她就不会瞒我瞒的那么苦……有一天我在开会,家里的看护来电话,说母亲在浴室里昏倒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昏迷。那之后她有一次短暂的清醒,抓着她颈上的链子,只跟我说,‘瓷生,妈妈对不起你,那个孩子,还活着的话,该成年了……’她没有来得及说更多,就把我变成了一个没母亲的孩子、也变成了一个没孩子的母亲……那以后,她靠呼吸机延续生命。而我,开始寻找我的孩子。我无数次的在母亲病床边祈祷她能醒来,告诉我更多一点信息。但她没有再醒来……我跟你说过我无数次的想要跟她同归于尽,就是坐在她的病床边,手都伸到了氧气管上……”

    屹湘往后退了一步。

    “我毕竟是她的女儿。再恨她,还是爱她。做不到……只好开始寻找我的孩子。结果总是让我失望。在失望之中我也生了一场大病……”汪瓷生的手指抚摸着茶几上那只象牙盒子,“没有太多线索。我母亲缜密的心思、周详的计划和完美的执行力,使我不得不相信,她在我怀孕后期、得知秦天死讯的时候就已经计划着将孩子遗弃让我继续过‘干净’的新生活。那家医院早已被拆除合并,后来治疗的省医也早已面目全非。调查过那期间在省医出生的男婴……但没有一个与我的孩子特征相符。”她的手指打开盒子,定了好久的神,她才将里面的一条金链挑了起来,金链的尾部挂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坠子,她说:“筠生那时候还小,她记得那天下着大雨,母亲将小小的襁褓抱在怀里看了很久。那孩子一动不动,很安静。她看过孩子一眼,孩子的脸上有一颗痣……而母亲,将这一对玉佩的机关打开,留下一半,另一半,和她当年送给父亲的‘意愿’一起,放在了孩子的襁褓之中……我想她是希望孩子能活下去的。就像她希望我能少些负累,好好的活下去一样。”

    她看着屹湘,站在她身边的屹湘,是冷静的出奇的屹湘。

    外面风雨声大作,高楼大厦,雨点砸在玻璃墙上,如同子弹冲击着弹靶。

    屹湘站着不动,只看着那玉。

    晶莹剔透,美丽至极。

    她慢慢的走近了些,仍是专注的看着,良久,她伸出手去。

    汪瓷生的手一松,玉和链子落在屹湘的手心里,缩成一团,沉的,将屹湘的手压下去一分。

    “他……的奶奶呢?”屹湘问。

    “在得知他牺牲后,伤心过度,不久便过世了。秦家人丁不旺,没有其他的亲人在世。”汪瓷生说。

    “哦。”屹湘答应。语气轻的像薄雾。“真……”她抬眼,看着汪瓷生,“我很难过。”

    “屹湘……”汪瓷生两只手捧住了屹湘的脸。冰冷冰冷的,冷的吓人。虽然她的手温度也高不到哪儿去,可屹湘的脸……凉的像死人。她叫着:“屹湘!”

    “我没事……我该走了。”屹湘推开她的手,站起来,“我该走了……夫人,我该走了。”

    汪瓷生仰脸看着面无人色的屹湘。

    她一再重复着那句话,说她该走了。

    屹湘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包,说着:“我……我哥哥明天结婚……我得回家。我妈妈在家等我。”

    “屹湘!”汪瓷生又叫。

    屹湘站住。

    “我……送你回去。”汪瓷生说。

    屹湘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看清楚汪瓷生的表情,只知道她那姿势,是想要过来抱住她、却没有敢贸然行动的、生怕将她吓跑的……

    “不用我自己可以……别送我,也别让人送我。”她转了身便往楼梯口走去。

    她是扶着楼梯的,走的很快也很稳,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她这是刚刚结束一次拜访离开……四周围有什么人还在,她根本没有注意到。

    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得马上回家。

    外面风雨这么大,回家就好了。

    妈妈在等她……

    走廊很长,长的好像走不到尽头。

    电话响着,她接起来,是妈妈打来的,问她是不是忘了回家吃饭。

    她钻进楼梯间靠在墙上,听着妈妈温和的声音……她说妈,我有点儿事,不能回家吃饭了,你给我留点儿,我回家吃。

    妈妈说好,好的给你留着。又说湘湘有事情也别忘了先吃点东西垫垫省的胃不舒服。

    她点头。

    电话挂了……

    她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两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她走在楼梯上,仿佛是在悬空的透明阁楼里,脚下的流火会随时扑上来。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她走的快,那脚步声也快一点,她走的慢,那脚步声也慢一点……她终于走出酒店,雨下的极大。

    她呆呆的看着雨落如瀑,呼吸渐渐的困难。

    她手握成拳,捶着胸口。

    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她想拼命的捶打一下,好砸碎了,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她一下一下的捶着,眼睛酸胀,胀的发痛……很久了,有很久,她的眼睛里流不出液体,哪怕是在此时,她最有理由流泪的时刻,仍然没有办法哭出来。

    她想大概这就是为什么,今天的雨下的这么大……

    董亚宁刚走出咖啡厅,就看到了失魂落魄、举止失常的屹湘。

    他正在接电话,只扫了她一眼,便转过身去。倒是身后的李晋,说了句“那不是郗小姐嘛”。电话里芳菲的声音太尖利,在抱怨他怎么就放爷爷自己走了……他沉默的不愿意多说一句话,“挂了。”他说。迈开大步走出去,李晋急忙跟上,却跟到门口的时候,看到老板脚尖指明的方向后,早早的停了下来脚步。

    董亚宁站到了里屹湘两步远的位置。

    她并没有发现他。

    的确是失魂落魄的,而且,浑身都在抖。

    雨天的湿冷让他浑身不舒服,她这幅样子,也让他眼里不舒服——没有带伞,也不像是在等车过来接的样子。他微微皱了下眉。

    车子已经到了,他却站着不动。

    她看着雨,他看着她。

    她紧攥的拳按在胸口上,死命的按着。好像身上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点上,所以腿便软了……他眼看着她蹲在了地上,缩成了一小团——有样东西掉了下来,落在湿滑的地面上。亮晶晶的,莹白的一点。

    他应该走开的,却走了过去,蹲下身,将那一点莹白捡了起来。

    第十七章 风雨浸染的荆棘 (十四)

    细细的古旧的莲花纹金链子,纹路精致的半圆形玉佩,镂空雕饰,犹如一弯月牙——兰与菊的图案,花蕊叶片纤毫毕现,精致极了……还记得另一弯纤月的晶莹耀目,他只觉得背上一暖,像被什么冲击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那对黑黑的眸子,往往像蝌蚪一样灵动、像星星一样闪耀,不管是生气的时候、还是高兴的时候,甚至在出神的时候,都有无穷的精气神……此刻,却黯然无光。呆呆的,她看着他。并不像是认出他来了神气。

    董亚宁眯了下眼。

    她明明仍是在看着他,目光却像穿透了他这个人,飘到不知多远的地方去了。也许雨烟蒸腾,氲到了她的眼中,他只觉得此时她的眼,湿的厉害……是要哭了的样子、是该哭了的样子,却没有哭。整个人缩成这么小的一团,硬实的像颗铜豌豆,不声不响的,倔强的。

    他叹了口气,将她捞了起来。

    缩的小小的一个人,还挺沉。想必是此刻真的没有太多力气支撑她自己了。所以他的臂弯就暂时成了她的支撑。

    她弯弯的颈向下,他看到的是她乱作一团的后脑勺,风吹过来,几丝发被卷起,拂着他的下巴,痒痒的,柔柔的,然而大概是只有千分之一秒,它们很快便落下去了……他叹了口气,说:“回家吧。”手臂并没有立刻收回来。她还是在抖。他甚至听的到她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是的她总是这样,生气的时候、激动的时候、不想说话的时候……她就会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好像那样就能让她的恶劣情绪有个好出口。

    董亚宁抬手,将她抱在怀里。

    她的脸贴上他的胸口。没有一丝热乎气。呼吸里都不带着暖意。

    他的手臂松松的环住她。她的身体好像是会透风的。凉风钻来钻去,在他的臂弯间。

    “今天这个日子,要哭你就在外面哭个够,你不能回家哭。”他说。怀里的身子颤了一下。他知道她听进去了。而且她就是这么想的。“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你就这么点儿出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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