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之燕_分节阅读_9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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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禅房都空荡荡的,流芳绝望地站在最后一间禅房里,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

    容遇握着她的手 ,握得紧的让人发痛。

    “他长得很像你,不怎么像我。眉清目秀,尤其是那薄薄的嘴唇,笑起来的样子更像……”

    “是吗?你全说了,我岂不是半点惊喜全无?”他故作轻松地说。

    “他是八月末出生的,算到如今已经三岁有多,可是这三年岁月都在这孤寒简陋的禅房中过……”

    “阿醺——”

    “冬天这般冷,也不知道他身在何方,过得如何,冷了是否有人替他加衣,饿了是否有人照顾三餐……”

    他牵着她的手走出禅房,光线明亮起来,四处静寂,除了积雪簌簌坠地的声音外再无响声,他望着东方那抹淡金色的光芒,对流芳说:

    “阿醺,他既然来到这个世上,便有来到这世上的理由,性命是他的,即使只有三岁多,他也会有活下去的本能。他是我们的儿子,你要相信他,相信他会活得好好的。你要去找他,再怎么努力都不过分,但是不要伤心,对于未知的结果我们该抱有希望。你看你瘦成这样……阿醺,我会心疼的……”

    他喟叹一声,眉宇间似有无限沧桑,流芳愣了愣,她从没见过容遇也有这样的忧愁写在脸上,心中又是一阵酸楚,她伸手抱着他,把头埋在他怀里,用力的点点头。他低头,吻过她的额发,吻过她的眉心,珍爱而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天底下唯一的至宝。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孩子,他们还是会有的;即使没有,那又如何呢?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两人相依相守,相濡以沫,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重要?他会爱她如昔,会把他欠她的偿还,会把她疼进骨子里去……

    他只是不明白,当了母亲的女人,自己的生命已经有一部分流失到孩子身上,那种骨肉相连的感觉是无法言喻的,那种分离的痛苦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什么一样。

    所以流芳随着他赶去青州的第二天,就病了。

    马车上,双颊通红的流芳靠在容遇怀里,问他说:

    “我们为什么要去青州?留在繁都不好么,繁都等不来援军,宁皓已经把繁都控制在手里了。”

    容遇摇摇头,“重光帝的大军正向繁都而来,应该会和顾怀琛的二十万大军相遇。但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据探子来报,那二十万大军的统帅是邹可辛而非顾怀琛,顾怀琛仍在禹州这就让人不解了;另外占领繁都是宁皓的功劳,通州如今赵王彭子都在守着,我这个陵州韩王的水师按兵不动,天下局势已定,即使是顾怀琛也应回天乏术了。”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温润的微凉让她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他笑笑说:“所以想带你去青州见位故人,却忘了考虑你的身体,阿醺,现在是不是很难受?撑着点,我们很快就要到了,吕思清的药吃了有好一些吗?”

    “好些了,你别担心。你还是不肯告诉我要见谁。”流芳嗔他一眼,他柔声说:“告诉你到时就没有多大惊喜了。”

    “其实我不喜欢你到青州去,你就是去那里打仗的,想尽快结束战事,那天皇甫重霜给你的密旨说的是不是这件事?”

    他捏捏她的脸,“阿醺,该改口叫皇上,毕竟君臣有别,再好的朋友如今也不可能没了分寸。”

    “你为什么要帮皇甫重霜?”

    “当初在太学,皇甫重云的娘亲贤妃曾在皇家狩猎时对他下毒手,在他的马车上做手脚,结果他一上车那马车便狂奔着向山崖奔去,那时我跟阿风与他有隙,本是想把国舅猎的火红狐皮偷藏到他的车上栽赃于他的,于是阴差阳错地与他一同遭遇这一生死难关。马车坠崖,阿风断了两根肋骨,我被岩石割得遍体鳞伤,阿霜的情况要好一些,他一路背着阿风,在我意志薄弱时猛然喝醒我,我们在崖下走了三天两夜,不要说遭遇过兽类的袭击,就是饥饿也随时可以击垮我们。皇宫的人找到我们时,倒下之前阿霜只说了一句:好好照顾他们。”

    “我与他其实很像,本不是狠绝的人,但是被逼到那一步,有着许多无奈,可正因这样,我才对他‘皇甫’这一姓氏毫无芥蒂。他天生便有皇者霸气,这一点我自叹不如。”

    “阿遇,”流芳闭上眼睛,说:“国事安定之后,我们不要留在繁都好不好?我想家了,我们回陵州,我想去看看爷爷的墓,还有阿风。”

    “你担心我恋栈权位?还是怕飞鸟尽良弓藏?”

    “都怕。”流芳猛地一阵咳嗽,容遇连忙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一边连声说:

    “好,我们回陵州。你不要去想这些有的没的的事情,阿醺,你在我身边就好,其余事情我来考虑就好。你不记得当初在繁都你那些千奇百怪的鬼点子到了我面前不都是无计可施的么?我想吃八宝鸭,你竟然给我夹个恶心的鸭子头,最后记不记得如何了?”

    流芳止住咳嗽,笑了,她当然记得,他那么暧昧地在她吃过的鸭腿上舔了一口,让人想入非非的情景如今历历在目。于是她顺势靠在他怀里,说:

    “表哥,那时候是不是已经不知不觉地喜欢上我了,嗯?”

    “不是。”

    “原来你为了折磨人,甚至不惜品尝他人口水。”她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笑容明丽动人,苍白的脸因此而生动起来,容遇注视着她,那样的笑容让他的心舒畅惬意得如被春风轻柔抚过。他低下头,在她耳边呵气说:

    “女人,说了多少次了,是给你戴上海棠花的时候……”

    他的黒眸明明白白地写着“认真”二字,流芳敛起了笑容,问:

    “有人说,你把桓城的护城河填平了,全种上了海棠?”

    他不自然地别过头去,说:“假的,是谣言。”

    她反而甜甜的笑了,“为什么?是怕我真的死了,在下面寂寞吗?”

    他瞪着她:“顾流芳,我不喜欢听到你说那个字!”

    不喜欢听到她说“死”,当初歇斯底里地让人不分昼夜地填平了护城河,的确是以为她真的不在了,怕她寂寞,然而自己却苟且着,他恨自己连毅然相陪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种满一树树海棠来陪她。

    而如今,看着她的身子一天天的衰弱下去不见起色,他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心里总是担忧。三年前的顾流芳是个充满了生命光华的女子,一颦一笑慧黠动人,他还记得她如何一次次地把他推到愤怒、心痛、嫉妒的边缘而游刃有余地在他眼皮底下玩失踪,让人又爱又恨放手不得。

    到底是怎样的折磨伤痛,才让这样的一个女子变得这般的虚弱?

    他极是痛恨自己的。

    若非爱上他,她岂会受如此多的苦?

    可是自私一点想,若非她爱的是他,他恐怕早就成了一个断了七情六欲乖戾孤愁的人,在茫茫天地间孑然一身……

    他久久地沉默着,流芳打了一个盹,睁开双眼时容遇还是那副表情,她不由得问:

    “遇,你在想什么?”

    他微笑着,嘴角轻扬,话语很淡很轻,像是在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顾怀琛,他必须死......这一次,他不会再有机会。”

    流芳墨如点玉的眸子似有雾气笼罩,嘴唇动了动,但始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闭上眼睛,唇边浮起一丝飘忽的笑容,显得有些惨淡。

    她还能说什么?她也该恨顾怀琛的不是吗?而且,只要她还是选择容遇,这个问题就没有办法逃避。以前不行,现在更不可以。

    第一百三十五章 偿情 2

    这一夜,她烧得更厉害了。天刚亮的时候便到了青州,她昏昏沉沉的连容遇不断地着急地喊着她的名字她都听不到了,只知道自己好像在做梦一般,梦见自己坐在学士府别院中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头顶是一方被圈禁的天空,幽蓝幽蓝的,一丝流云都没有,仿佛凝结不动的潭水。她闻到了药香,很熟悉的气味,听到了脚步声,一如往常的,那人手中的药碗仍是那只泛着温润玉光的青玉碗,他在她身旁坐下来,她皱眉,别过脸去不看他,他轻叹一声,把药碗放下在小石桌上,对她说:

    “药冷了不好,别任性……要恨我,也要有恨的力气才行……”

    她瞥了一眼药碗,声音清冷,说:“放我走,哪怕是病死了我也不要死在这里。”

    “放你走,以前是不愿,如今是不能。流芳,你说过的,人总不能活在过去,你就不能试着把他放下?”他叹息一声,起身便离开了。

    忘了有多少个晚上,半夜噩梦时总会有一双手臂紧紧地拥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流芳,流芳……

    他没有越雷池半步,清晨醒来她也从来没有见到过他,只有枕畔留下的青草气息是那样的分明,教她无从回避。

    她渐渐发现,他的情织就了一个网,她越挣扎就被捆得越紧,于是她只能放任自己,不去挣扎,不去反抗,也不轻易激怒他,随着时日的过去,随着刚出生婴儿夭折的消息,她对他,越发的冷淡薄情。

    好像又回到了他领兵奔赴禹州的那一天,天才刚亮,她一睁开眼便见到他,一身银色盔甲眩目,坐在床沿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她坐起来刚想说什么,他的手却抚过她那头青丝,微笑的眼中尽是爱怜之意。

    “我要走了,流芳。”

    她垂下眼帘,难得的温顺沉默。可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有些意外。

    “三年多了,也许有些事情也该结束了。”

    她抬头看着他,墨黑的眸子有着不置信的冷淡。

    “流芳,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我这一去再不回来那该有多好?”话语自嘲而伤痛,他说这话时也只是轻轻一笑带过。“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流芳,人生在世上,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比如当初放弃你;也有许多心不由己的事情,比如不顾一切地强行把你从他身边带走……三年了,我知道就算对你再好你也是恨我的,但是我不后悔。每次在战场上于刀光剑影中厮杀,我都告诉自己不能倒下,因为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告诉你,还没来得及多看你一眼,我不甘心。”

    “可是到了今日我才想明白,这所谓的不甘心不过就是一种贪恋,贪心地想再见到你,贪心地想把你留在身边,没来得及告诉你的话其实永远也不可能说得完,再多看你一眼永远也不会够。”他抚过她尖瘦的脸,“我贪心地霸占了你三年,流芳,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不会少恨我一点?”

    她的嘴唇动了动,他却忽然抱紧了她,身上的铠甲硌得她的胸腔发痛,冰凉入心。

    “别说话,就这样,让我抱抱就好……”

    她的眼睛发酸发涩,只知道自己的手抵住他的肩,想要用力推开他……

    “青山,她怎么还不醒过来?”容遇着急地问,“她额上还是很烫。”

    “吕师兄去请姑姑了,半个时辰之内一定能赶来。”

    不知过了多久,便听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流芳隐约听到容遇带着一丝惊喜的声音,说:“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很吵,流芳涣散的意识一点点地集中起来,然后了然,原来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全都是那些数不尽的往事。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就想起这些往事来,额头上的布冰凉冰凉的,她微微睁开眼睛,便对上了容遇那双焦虑的黒眸,他脸色憔悴,下巴的胡茬子青青的一圈,眉头微蹙,一见她醒来,握着她的手不由一紧,脸上的紧张担忧终于无声消褪,轻声说:

    “阿醺,你终于醒了……是不是很难受?是我不好,本就不该让你长途跋涉到青州来的。”

    她摇摇头,对他一笑,笑容有些苍白和勉力,他的心蓦地疼痛,说:

    “饿了吗?吃点粥吧,你已经睡了两天了。”

    两天了吗?她坐起来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只见自己所处的是一个陌生的环境,容遇替她把被子拉到腋下,说:

    “这里是青州安榆城府衙的别院,出了安榆便是禹州的长洛关。你这两天真是把我吓到了,连傅青山都束手无策,幸好吕思清的姑姑还没有离开安榆,不然……”他望着她,说不下去了,握着她略显嶙峋的手,“阿醺,你要知道,我没有办法再承受一点点失去你的风险,你告诉我,在你的心里,我还是最重要的吗?”

    流芳伸手抚上他的胡茬子,笑着说:“傻瓜……不可一世的玉音子也有这么没自信的时候?”

    “我要听你说。”他按住她的手,“阿醺,除了我,不许你再想别的人别的事。”

    她愣了愣,他从没这样霸道过,“遇,到底怎么了?”

    “我刚才被人痛骂了,她说你思虑过重,骂我是个不称职的丈夫,还说你身上的寒症要好生用药不能奔波更不能劳累受寒……她骂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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