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我只取了他一滴童身之血便让精魄认主归位,又用咒绳将精魄系在他的脖子之上。
离开端王妃寝室房门的时候,我看到玉白宫灯火通明,一丝紫气从宣德殿缓缓上升,紫气乃皇帝命气,三日后,东洛大丧,告锦帝崩,容帝继位。
我以为转成人身,便能够马上去见那朝思暮想的凤眼,便能够承担她肩上的重压,只是我不知道,原来转为人身便是人的初始,法力全无,如刚诞生的婴儿从零开始,只是保留了记忆,多了人所有一切的七情六欲。
七情六欲,这个曾经很遥远的词,在我十几岁得知她逝世的消息后,方才了解是什么样的感受。原来曾经的心酸肿胀是我心底的欲望,原来我曾经对那双凤眼中的悲怜动过凡心,只是在我身为凡人的时候,我便已经失去了帮助她、保护她的能力,我自转为人身便与她相差了整整十五年的岁月。
那日,我站在她救过一条小小蛟龙的湖边,情不自禁地失声恸哭,为她的离世,为我还没开始便已经失去的心。
十六岁那年,东洛全国范围招纳贤士,我一路顺利文武进阶,进入了流光城,见到了曾经在小小摇床上睁着碧眼看我的四皇子。他穿了一身的戎装,站在烈日当空的校场上,用一把绿宝匕首连着击败几十名成年的高手。
待到我时,我慢慢走上战台,静静地立在那里,绿宝匕首诡异地闪着刺眼的幽光,但是它不可能伤害我一分一毫,因为幽冥是我五百年修炼精华而凝聚的神兵。
他看着我不动,甚至收起了幽冥,清晰地道:“这个子明,我很喜欢,因为他的眼睛和我是一样的颜色。”
于是,我拜于四殿下门下,官从七品侍元,一路晋升到三品军谋,这正是我所想要的,因为整个东洛在未来都将是他的天下,他是我这个护国神兽所选的未来明主。
我以为伴侍在四皇子的门下,便是我最终的归宿,可当得知二皇子乔要帮流冼攻打澜夏时,我心里冒出一丝丝隐晦的念头。
我对四皇子说“澜夏人性格温和,但也不是好对付的。趁着这次的变故,一来我们可以坐实对方敌国交往的事实,二来也能让皇上对二皇子调动军队心生异常,三来削弱澜夏为将来打开方便之门!”
其实怨恨的心在推动我放任二皇子与流冼暗中联络,因为我恨澜夏,如果不是为了救澜夏,她便不会如此早逝,她便可以等到我长大,既然她用生命来维护澜夏,我便用整个澜夏来为她殉葬!!
四皇子当时对我道:“子明,你的心比我可要大呀。澜夏多美人,如此不惜香怜玉,今后可不要后悔呀。”
我幽幽回道:“殿下夸奖了,古道:将雄心,兵宜有胆。子明不过胆子大了些,心是比不过殿下的。况且,这世上女子何其多,子明心向殿下,澜夏美人自为粪土。”
当在朝堂之上看到被宫女牵着走过来红色的身影时,“澜夏美人自为粪土!”这句话仿佛对我是一个莫大的讽刺,那明艳的绝代容颜,曾经悲怜的凤眼中闪着无神的恐惧,如一把尖刀刺入心间,在那里翻腾绞动。
出殿时,我回头见到,她红衣沙沙,头上钗环摇曳,袖摆翻飞,轻盈地俯在地上,慢慢低下头,青丝铺满了地,映衬着红绸,如此触目惊心,萧萧然羸弱。她周身的祥云之气略带晦涩,头顶青气聚集,怨光四溢,青春年华中竟然显示出只有垂垂老矣之人才有的死态。
我回了头,看见宣德殿前白玉道上,落下一滴一滴的鲜红之色,悄悄用衣袖将双手遮住,不愿让人知道这手上流下的血是我心头的伤。
十六岁那年出了山,便未曾回去过,终于回到了十年未回的天纵山,我无暇故地重游,直奔师傅常常钓鱼的小潭,他果然在那里,一如五百年前的玉树临风,飘然若仙。
我长跪在他身前,求他能破例给我指一条明路,即使我知道这条明路会破他修炼之道,拖延他登仙之时,只是为了她,我什么都甘愿做。
“缘起缘灭,不过飞花转瞬。她救你一命,渡你过最后一劫,这便是缘起,我在这中间也不过是闲人远鹤,托人一梦罢了,如何帮你求得这缘灭之局?”
我也知道当初她救我是缘起,如今我救她则是缘灭,可是现为凡身的我又如何救她,我神兽之根,根本无法危害容帝的性命,又如何能救她脱离会至她香消玉殒的苦海?我不惜以师徒之情相逼,连连磕头,面前的碎石上血花四溅,如我悔恨到支离破碎的心。
“所有缘起唯贤是尔,所有缘灭夜色神光!”
望着师傅消失的轻烟,有暖流滑过我的脸颊,因为我,师傅恐怕还要在天纵山再待上五百年了。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不是因为我们这些红尘孽障而遭受天谴,却是他从来都有情,则无法没有羁绊!
唯贤是尔,是藤娴的化名,夜色神光,这又是谁?!
在我生活了五百多年的故土上待了整整半月,刚准备下山,偏在这深山老林中遇见了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他。衍,他不是早就混入乔的军队,现在应该是在飞翼营中才对,为什么会出现在天纵山。
“二皇子麾下参将流火,见过谭大人!”他正对着我,眼里射出凌厉的光,我这才知道他在乔的军队里的假名。
流火,飞逝的流星,很附和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为何他会护住身后,那衣冠不整的女子?待看清楚那女子的样子,我很惊异,这女孩堪堪清秀,只有那双坚毅的黑眸,闪闪发亮,如夜空中的星辰,衬映她的脸若皎洁的月亮。这样的面相分明就是师傅所说的命轮之象,千年不遇。
我怔忡之际,衍以身挡住我的目光,心里更是微微诧异,他从未如此在意过一个女人,即便是侍寝的女人,一夜之后便不会再出现第二次,甚至有时连看也不会多看一眼,这女孩有什么特别的?!
衍不愧是帝皇之命,竟然无意中去过洛水潭,并且见到了师傅,洛水潭乃幻境之地,加上东洛神兽的出生之地,只有东洛有帝王命的人才能有缘分出入,但是让我感到惊异的是这个叫藤林的澜夏女孩,为何也能进入洛水潭,也能见到我师傅?!
过了洛河便是一些大城市,官道而迎的虽然不是大官,但多少有人在流光城见过衍,于是我们安排了他的诈死,在尾弦甲板上埋入了炸药。没想到因为藤林的无意介入,这场戏差点就演不下来,衍纵使有精魄的护身,也身受重伤,整个后背被爆破的气浪冲击得血肉模糊,昏迷了整整五天。
“流火是不是你们的人!?”
“难道不是么?!派流火进入二皇子的军队作暗探,一路上一边防止各方刺杀我们,一边还要派出自家死士刺探我们。最后为了收回流火,在官船上埋伏下炸药,做成假死。这样的大手笔,除了你家四皇子之外,我实在想不到东洛还有谁能这样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家他四殿下不累吗?!嗯???”
这个藤林果然不简单,竟然敢如此直面询问,身上散发着强大的气势,步步逼迫,只是萦绕在她身上淡淡的哀伤,却泄露了思绪。看着藤林与她一般的年岁,长长的黑发披肩,黑瞳闪烁泪光,我终是不忍,淡淡地提醒道:“流火确为我方之人。”
他其实不叫流火,而是你口中所说的四殿下!
我自是不能说殿下已被水中暗兵所救,只能说尸首未曾找到,恐怕凶多吉少,我看到藤林足足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
我见她欲走,想起师傅的话,便刺探道:“我想请问一下,贵族有谁叫夜色神光?”
她一手倚门,回头道:“我族族长月夜。”说出月夜那个名字之时,眼神空远缥缈,仿若在云端俯视芸芸众生。
藤林象一团迷雾,我曾经去派人追踪过她的身份,却屡次查不到确切的信息,却也无法求见到夜色神光一面。
这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即消,六月初放灯节来临,我已无心力去追查藤林的身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入东洛皇室,受封为贤妃。正殿前的玉白道上,我在文武百官的队伍中,看着那虹影慢慢走过玉白道,如一袭蜿蜒的血迹。
那晚流光城灯火通明,城内火树银花,繁华似锦,当姻缘灯在宣德殿上倾燃时,我站在高高的宫墙下,望着这绚丽的景色,想到云此刻正在容帝怀里辗转,想到她之前在二皇子处所受的痛苦,只觉得悔恨的潮水迎面而来,慢慢淹没我的所有,夺走我的呼吸。
我是如此无力,对我心中的人,都如此无力,之前是藤娴,之后是藤云,那么我化身成人,又有何意义?!
藤林不知道做了何事,衍派人日夜监视亲澜宫,并且将映月引出宫外,还命她送姻缘灯给藤林,这并不是我所在意的,我在意的是他着宫内的人将藤云身上所有细节都调查得一清二楚,又派人全国范围内遍寻与藤云身形相似之人。
无论藤林的身份如何,对于她造成的局面,我心里却是感激的,冷眼观察分析了很久,想要将云带离玉白宫,而不引起战争,只有衍登上皇位,或者采取一些妙计,方能影响最小,最可实现。
放灯节后三日,夜半,宫内传来密件,说有人闯入玉白宫,衍大骇,命我前去救援藤林。我驾车带她逃离,并且对她说想要救出藤云,只能靠衍。
她回答:“无论怎样,我终要一试!”
我很恼怒,如果她被抓,将会引起轩然大波,很多人将会因此而丧命,而藤云也未必能出得了玉白宫!
“被抓我只能认命,一切皆我个人而起。藤飞已经离开流光城,而藤云还贵为贤妃,容帝最后将会杀了我,而不会发兵澜夏!”
这个女孩为何如此这般执着?!我叹道:“你一个女儿家的,性子怎么那么倔强?有些事情,殿下早已安排,你为何非要以身试险?!”
她抬头回道:“我族先族长藤娴当年明知下探莲池也未必可能救得了澜夏,但是她还是以身试险!”
我瞠目结舌,想到那个眼含悲怜的凤眼女子,眼神黯淡道:“她是一族之长,是为了救整个澜夏!和你不一样。”
“我是澜夏藤林,是为了救我的换镯姐妹,又有何不同?!”她的目光迸发出坚毅的神采,仿佛流星自天际划过。
望着这双截然不同的黑眸,我心里如波涛般汹涌,这女孩的心竟然比我这个曾经是神兽的大男人还要坚强,为了她和云的情意,连命都可以舍弃。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四殿下要用云逼迫她,为此煞费苦心,因为除非她在意的人,这世间竟没有什么能留得住这样的女子。
那一刻,我感觉这带着改变命运的命轮之象的女子,也许可以改变云的命运。我很想问她,她会不会是夜色神光?只是我终欲言又止,只对她道:“我会在碧落等你!”对于无法预测的她,我依旧选择相信我守护的东洛明主,四皇子,洛思衍。
我以为她这一去,至少会拖延到第二天晚上才会来碧落,却没有料到她第二日的清晨便到了,脸色平静地说:“既然已经决定,自该当机立断,为何还要拖延?!”我有些钦佩这样坦荡的人,到了如此境地,也能不疾不徐,坦然自若。
她说水既然无法摆脱命运,便只能做茶被她喝下,等她身体承受不了这口水时,自然会将它排出体外,让它继续做它的水。我在想,我何尝不是一口水?!被这命运所驱使,不知道下一刻是会做茶,还是会被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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