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仲才骤然回神,他眼底阴沉,抬手接旨,叩恩道:“老臣,叩谢天恩,愿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丞相请起”赵公公笑着说道,随后拍了拍手,相府门外便有十几名内侍监的人抬着各色扎着大红绸缎,贴着鎏金喜字的箱子络绎走进,一个个放置在前院,不多时竟大半个院子都给堆积满了。
“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给皇后娘娘的,七夕节,皇后入建章宫,太后见之甚喜,在皇上面前夸赞皇后娘娘柔嘉淑德顺,风姿雅悦,端庄敏睿,所以便让钦天监挑选了今日下旨册封,赏赐珍珠万斗,金银不计,绸缎布匹十车,粮食万担,还请皇后娘娘着手准备,跟随奴才进宫谢恩那”赵公公说的委婉,但这番话却让人听得心底寒怵。
嘉淑德顺,风姿雅悦,端庄敏睿。这样的词语可以用来形容任何人,但却实在与顽劣之名满金陵的冷婉儿八辈子打不着边,因而众人听了这话,实在有说不出的别扭和生硬。
“感激太后娘娘盛情厚爱,小女马上就随公公进宫叩恩,战天,备马”冷仲素来冷静,虽然此刻也有些慌神,但是老练城府却没有使他露出半点差错,而是立刻布置起来。
冷战天接令,云倾也回后院梳妆更衣,半个时辰后,便上了宫内来接銮驾,在两百多名宫廷护卫军的簇拥下气派昂然的行驶在金陵城早已得闻皇帝封后而围堵得水泄不通,人头涌动的大街上。
皇帝封后是大事,虽然这门‘亲事’早在先帝弥留之时就已经定下了,但是诸多金陵百姓也都知道小皇帝最宠爱的是那个身在后宫,原本是太子侍从,后来因救太子而自小落下病根的娇弱少女——颜美人。
关于颜美人的传说,不仅在皇宫中,甚至在整个轩烨国都四处流传。据说,太子年纪尚幼时,体弱病虚,每日茶余饭后都要进药膳,但每次用药之前都必须让贴身的侍从尝试,有一日,太子的药中被人下了毒,而为太子试药的内侍正是这位颜美人。
颜美人中毒后,几乎是药石无灵,十来名太医连夜轮流医治都没有半点起色。结果病中的太子得知了,便衣不解带的守在颜美人的床前。说起来也怪异,自从太子驾临之后,那原本几乎气息全无的颜美人竟然日益转好了,虽然还是落下了病根,不过外界还是传言是太子身上的龙虎紫气将这个宫女从阎罗殿里拉了回来。
而那个昔日卑微的宫女也从此一跃成为美人,受尽恩泽宠幸,另旁人羡煞不已。
所以,小皇后的册封一时间也在金陵城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上至华发脱齿的老人,下至刚刚知事的小娃都目瞪口呆,全部蜂拥至大街小巷,争相目睹这位被金陵官宦之家传为‘无故整人寻乱,有时顽劣如狂’,但是却又‘聪慧三岁解诗,娇憨可人无双’的冷氏千金小姐的芳容。
可惜,士兵庄严威武,守备森严,銮驾垂帘厚实,前有数十名内饰官和宫娥引路,后有两名余名宫廷护卫军保护,两侧更有镇国大元帅冷战天陪同护送,实在令人无法窥视轿内之人。
于是大街上的市井百姓和富庶公子千金们也只是议论纷纷,争相说着这个六岁的冷婉儿究竟是怎样的倾国之色,如何能够匹配的上太后所言的‘嘉淑德顺,风姿雅悦’.........
巍峨宫门,气派森严,銮驾停下,赵公公立刻上前搀扶云倾上了一驾小巧别致的步辇,撤退了跟随守护的护卫军和几十名内侍,独留两名宫娥和四名抬辇的小太监,宣了声起驾,便快速的向内宫的御花园快步行去。
今日皇上下旨册封,太后悦容赏赐,此刻已经召集满朝文武官员及后宫嫔妃及排得上名号的命妇前赴御花园擎天亭侯旨,此刻,众人都已经会齐,甚至冷仲与冷战天父子也随之更穿了朝服,匆匆忙忙的赶至花园中,静观其变。
华丽高耸的八角擎天亭内,四周新挂起的明黄幔帐用一个个凤尾金勾拴住,上悬汉白玉龙腾坠雕。当中,一条透逛朦胧且细密的金丝绣龙的纱帘后,一张紫金九龙銮驾摆设中央,这是小皇帝的龙椅,而后面则设赤金溜边的明黄垂帘,左右各三名宫娥执大扇,帘后的人便是当朝皇太后王氏。
御花园中,烈日荼毒,余丈的方块青石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蒸起热暑的闷燥,朝中各大人分两排恭敬守立,虽然有内侍监的太监来送冰块包裹的帕子,但是这些人依旧热得汗如雨下,不是的擦拭额头,但却也都敛气噤声,无人敢有一声抱怨。
“皇后娘娘驾到——”焦人的等待中,终于听到了赵公公尖锐的唱音。顿时,御花园中燥热难当的官员几乎都松了一口气,忙整袍提靴,齐整化一叩拜在地:“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随之,众人屏息,都偷偷的抬头瞥向那刚停下的明黄鸾凤步辇。
步辇停落,赵公公撩起金丝绣鴓的垂帘,只见辇内伸出一直纤细白皙的小手,搭在了赵公公的手臂上,随之一抹小巧的艳红夺入众人眼中,使所有人都为之一振。
云倾委身出辇,一名年小的内侍太监赶紧上千跪趴在车辇前。云倾踩在那名内侍的身上步下,华盛艳丽的凤纹长摆拖延在青石地砖上,金线刺绣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千秋长乐,皇上万岁无极”云倾缓缓走到擎天亭前,提起袍摆裙裾叩拜。
这一声稚嫩的声音让所有人为之一怔,左右跪拜的官员都抬头望向跪拜在中央身材娇小,神色淡然无惧的云倾,瞬间,众人顿时都眼露惊异。
她就是顽劣之名满金陵的冷婉儿?为何此刻她身上竟没有办点顽劣娇贵的千金小姐之气,反而让人产生一种高贵冷淡,持高倨傲的感觉?
此刻,众人不由得都将目光转到了擎天亭内,纱帘后的小皇帝和位居龙椅后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太后身上。可惜,纱帘朦胧,他们根本就看不见龙颜,更无法揣测圣意。
“皇后一路劳乏,平身吧,来人,赐鸾垫”纱帘后,一道低沉的声音慢慢的说道,令人窥探不出喜怒。
众大臣也都缄默,神色疑惑好奇的盯这云倾,想要看这位小皇后究竟是何方神圣。
“谢皇上恩典”云倾说的不卑不亢。但这简短的五个字却再次惊起四座,众人都惊诧,难道这位小皇后当真对高高在上,凌驾权利之巅的皇帝和太后毫无恐惧?
究竟是愚蠢还是无惧?
天真还是沉睿?
云倾起身,在两名碧衣宫娥抬着金丝绣鴓的明黄垫走到擎天亭前,摆放在皇帝鸾塌下时,毫无恐惧的走去,不动神色的跪坐在鸾垫上,端庄平静的面对着花园中的众大臣和后宫中个个面带嫉妒,暗自咬牙的嫔妃。
两侧的大臣都看到了云倾的面容,不免各自在心头惊叹。他们没有想到如此一个六岁女娃,居然也可以生的这般玲珑清透,粉妆玉琢,并且那处事不惊的从容实在让他们望而敬佩,同时也不由生畏。
纱帘后,小皇帝微微眯起了双眼,似乎对云倾的平静淡漠也有些诧异,他面色淡泊无痕,眸光深沉阴冷,薄唇启动:“两月不见,皇后愈发出落得标志了,还是父皇英明,竟为朕寻了这个一个才德双贤的皇后,皇后,你告诉朕,朕的后宫该如何统辖管制?”
皇帝这一问,不仅满朝大臣怔住,就连后宫的佳丽们也都心头一凛。这话包含了太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测试小皇后,却更像是要威慑一下后宫的嫔妃们。
云倾眨了一下长睫,略抬起精巧的下颌,稚嫩柔顺的声音慢慢的道:“臣妾以为,该拟定后宫规制,颁布行德效令,宫妃日出夜寝,入座起安加以约束,若有出矩,按规制效令处?!?
御花园中顿时哗然一片——
擎天亭两侧的宫妃都目瞪口呆,而亭前的百余官员也都再掩藏不住内心的惊诧,瞪大了眼睛望向云倾。明明只是一个六岁半的孩子,如何竟能出口便是惊天之语?
‘拟定后宫规制,颁布行德效令’,御花园内的众人都心头惊骇,擎天亭两旁的嫔妃们也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一身艳红着装,面容稚嫩却平静镇定的少女,随之下面便开始响起了细微的议论声。
这是轩烨国建国以来第一次有人敢提出为后宫设立制度,颁布效令。后宫之事,太祖皇帝打下这轩烨江山后就颁布法令,就算是朝堂上的权臣都不得干涉后宫之事,否则就是窥探皇室之私密,这条纲要至今都以国法之制篆刻在君为臣纲之上。
因而,轩烨国建立数百年,都不曾有臣子敢提出以规矩方圆来治理后宫之说,不过,轩烨国的历代帝王都勤勉持政,因而在历代也没有出现过为嫔妃妇人耽误朝政社稷等事,再加上凌氏一族的历代皇帝身体都极其虚弱,久病缠身,子嗣稀少,故而也没有所谓的夺嫡之争,后妃争宠等事。
云倾听着两旁的官员私下议论,却依旧面无表情,她淡然从容的接过宫娥奉上的茶碗,轻柔优雅的捋过碧青的茶叶,抿了一口,随之在众人惊疑试探的目光中缓缓的放下茶碗。
茶碗虽然是轻放下,但是落于乌木翘凤尾茶几上的声音却分外脆响。
那些议论交耳的大臣听到这一声响,都在此怔住,随之面面相视,神色各异的瞬间沉默,都直直的盯着云倾。而云倾却并非故意一般,端庄跪坐,神色从容淡漠,宛如一个高贵倨傲的王者,另人不敢逼视。
一个六岁的少女竟有如此慑人的魄力,实在是少见,因而刚才疑惑不定的大臣们又开始各自揣测掂量,都想知道这个小皇后的真正实力。
明黄密纱垂帘后的龙椅銮驾上,小皇帝凌烨轩也微微一怔,诧异之色从他深沉的眼底划过,随之,刀削薄唇微启,低沉的声音沉闷的透过纱帘传来:“早闻皇后才德出众,性情敏睿,今日朕倒是见识了,难怪太后称赞皇后是‘风姿雅悦,端庄敏睿’。”
云倾目光微沉,她缓缓转首,从垂帘侧面望向凌烨轩。正午的阳光射照在白玉地砖上,映衬着他明黄的龙袍却紫玉金冠,光鲜透过他刀斧般雕刻的侧容,微启薄唇染上圣洁的光泽。
婴儿时的初次相见,这张容颜就已经印在云倾的心里,时隔六年,他眉宇之间多了几许英气,眼神也愈发睿智,但对她的敌意却是唯一不变的。
“太后娘娘谬赞了,臣妾在家受父亲教导,遵从父慈子孝之道,今日在皇上和诸位大人面前献丑,若有不是的地方,还请皇上和诸位大人不以臣妾年幼无知为过”云倾淡淡的说道,虽是卑谦之语,但是说出来的味道却令人为之一震。
凌烨轩剑眉微黜,他骤然转首望向云倾,在看到云倾那双清透得几乎空灵的眸子时,面色一顿,眼神也沉凝起来。
从他被册封太子之后,还不曾有人敢如此直视他,因而在看到云倾这样放肆却又冷淡的眼神时,凌烨轩心头一震,下颚也紧绷起来。
御花园上空,烈日荼毒,四周蝉鸣声愈发的响亮,吵得人心神不宁。
众人见云倾竟然敢如此放肆而平静的直视帝王,都吓了一跳,但随即气氛愈发的压抑沉闷起来。因为,皇上竟然没有说话,并且在**的毒日下,小皇后面色从容,眼神平淡如水,那毫无心机的神色竟然人有种恍惚的感觉,只觉得她这样的放肆本来就应该的,并且十分自然。
可是,也有人不这么想。
“皇后娘娘”此刻,一直缄默旁观的礼部大臣武翊思突然出列,他面容严肃,神色刚毅的道:“臣久闻皇后娘娘三岁解析诗经,四岁熟读兵法,琴棋书画五一不精,故而想向请教皇后娘娘一二”
武翊思的单刀直入让在列的大臣们都怔住,右侧居武将之首,身着麒麟纹绣朝服的冷战天眉宇蓦地拧紧,不由得眼露忧色。他冷冷的瞥了一眼武翊思,朝服宽袖下的手早已握成了拳头。
凌烨轩剑眉微动,他深沉的凝视着云倾,随之,刀削的薄唇微微勾起,眼底露出了看好戏的笑意。
云倾眸光微动,随之心头已然清楚凌烨轩的笑意为何。他想看戏,想看她如何应对大臣们的刁难。
这是云倾必须要经历的关卡,却也是她一直等待的。自古以来,作为皇后的女人想要在朝中树立威信,就必须先过这些刁钻大臣们的关卡,因为他们的不服,就代表大多数权臣的不服,而他们若臣服,朝中半数以上的大臣也将臣服。
而皇太后王氏,当年就是没能在朝中树立威信,所以才一直没有能扶植王氏一族的势力。朝臣最忌讳外戚干政。
云倾回首,发髻上的璎珞紧贴着她乌黑鬓发,垂落在胸前,两颗碧绿的翡翠悠悠摇晃,让她的贵气之中更增添了一丝威严,而这瞬间的一切,也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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